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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打工的日子》重返A城七
  老王在櫃台的那天,是我最不自在的一天,他眯縫起眼來的時候眼神顯得異常犀利,要不是和我同事一場,我就直接和你說了,那是壞人的眼神。

  和黃光亮壞得不同,黃光亮是怒目圓睜,看起來窮凶極惡,老王是微微眯起眼,看得你毛骨悚然,一股涼意從後脊梁冉冉升起。和成奎安的惡也不同,畢竟塊頭在那,老王是精瘦,精瘦的。他每天中午都要喝點酒,如果興致上來,還會勸我喝兩杯,說會提升男子漢氣概。

  如果我真想提升男子漢氣概,我想,我會找個女的,而不是找他。

  他喝完酒就會靠在櫃台邊上眯一會,我也會眯一會,如果眯得不舒服,我就去樓上休息室。

  等我下來的時候,小楊沒準就在用我的水杯熏眼睛,我都不知道她眼睛怎了,現在我想想,也可能是看別人贏錢,眼紅的。可當時我不管那麽多,我看到她拿我杯子熏眼睛,當場就把我杯子扔垃圾桶裡去了。

  小楊顯得很詫異,怎麽說翻臉就翻臉了,其實她不知道,我忍她都忍很久了,每次都拿我杯子熏眼睛,然後看我生氣,我哪有那麽多氣好生,乾脆把杯子扔了省事。

  她反倒不好意思了,去後面動物樂園機台給顧客上分去了,要是看哪個顧客贏得多,就用胸口蹭蹭人家,意思是給她點茶水錢。

  我沒看見過,都是小潘和我說得,小潘長得很帥,但是模仿小楊蹭客戶要茶水錢的時候卻分外妖嬈。他說他是潘人美的後代,我看著他的樣,我覺得他可能搞錯了,他的祖先也可能是潘金蓮。

  我無聊的時候就和小潘抽抽煙,吹吹牛,聽他講年少的時候和一群少年在長江邊的斜坡上,抽煙,喝酒,躺在草地上看夕陽的往事。

  在我看來,這是我最向往的少年時光,我也曾躺在合肥的包河邊上的斜坡上曬過太陽,如您所知,包河跟長江根本就不是一個格局,就像太陽系跟銀河系不是一個格局。

  我在後面的房間聽小潘講得入了神,漸入佳境,他卻打起了機子,最近他輸了不少錢,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我不是說他輸了錢,而是他偷偷打機子,這在店裡是大忌,況且他的工資都不夠機子塞牙縫的。

  我搖搖頭,回到了我的櫃台。從抽屜裡拿出烙鐵和焊錫絲,給前面的顧客修按鈕去了。

  對於打機器的顧客,真可謂三教九流,千人千面。

  有個顧客,看起來年紀輕輕的,整天來打麻將機,輸贏也不多,但是他就是愛打,要不是有天他胳膊上跨個繃帶,我可能都想不起來他,我不是要跟你說他有多敬業,多愛玩,在我們店裡這麽愛玩的,有的是。

  我要說的是有天他媳婦找來了,看著他們打完架站在店門外互相站著賭氣的樣子,很心酸,看起來都是過日子的模樣,不知道為什麽就搞成了這樣。

  還有個中年人,看起來穿著很樸素,甚至有些邋遢,沒見過換穿過幾套衣服,我同事都喊他行長,一開始我以為是開玩笑,後來久了,才知道他真的是銀行的行長,也曾風光無限,也不知道賭了多久,落到如此田地,他為人低調,對人和藹,就算是落魄了,也是我們店裡的大客戶,他押的機子我從來都不去動手腳,我甚至希望,有天看到他從我們店裡消失了,永不再來。

  我們店裡有常客,也有流水客,有一段時間,我經常看見三五個青年,奇裝異服,身上拖著拇指粗的金屬鏈子,從我們的店門口魚貫而入,

他們玩得並不大,也玩得不太久。我曾以為他們是社會上的閑散青年,追求前衛和新潮。直到有次去夜店,碰到了他們,他們正在駐唱,一首無地自容唱得我熱血沸騰,第一次,我覺得離他們那麽遙遠,在我眼裡,他們成了追求藝術的青年,活成了我曾羨慕的樣子。那一刻,他們也一定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不過是一個修機器的過客,在他們的演唱會裡,坐在昏暗的角落,喝著自己的啤酒,為他們喝彩。  第二天,他們依舊會來,但是很奇怪,他們身上的光環消失了,又變成了頹廢的青年,可能那時候的我,閱歷太淺,見識又太少吧。

  沒過多久,他們就消失了,我想,可能是去了別的城市。

  就在去年年底,我在另外一座城市,參與了一個商場的開業,在他們的開業商演裡,幾個中年人組成的樂隊連續演了三天,很不討喜,我屢次聽到我朋友接到他老板的電話,要求把這幾個老男人的節目換掉。我曾在他們的節目裡駐足,一首甜蜜蜜深情而濃烈,就像是一杯老酒,也曾見他們在商場門口的皮簾下抽煙,我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掠過他們滄桑的臉,有幾秒,我的心,會驀地柔軟,為他們的堅持,也為他們曾走過的路。

  我在A城遇到的那幾個青年,如今,應該也和他們差不多大了吧,不知道是否依然混跡於各個酒吧或者商演,抑或,早已放棄,人各天涯。

  或許,我有意無意地關注他們的命運,是因為在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區別是,他們曾轟轟烈烈地為自己的愛好奮鬥過,而我只能在一份看起來正當的工作下,偷偷摸摸,三天兩頭地照顧下自己的愛好。我知道他們曾經歷過身邊人的不理解,也知道在這條路上行走有多艱難。

  我在快四十歲的時候打開電腦或者手機, 寫下這些文字,或許就是為了給這些年,一個交代吧。

  不說這些了,我們來說點愉快的吧,比如說我在機房裡遇到的美女。

  A城出美女,這是眾所周知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出生在長江邊上的A城人大多皮膚很好,雖然膚若凝脂,吹彈得破隻眷顧少部分的人,但在A城的比例,也是高的出奇。

  我後來的老大,和我細數,他走遍大江南北,所見過的美女,首推大連,重慶次之,接下來就是A城了。

  我在機房所見的美女可謂驚豔,從她掀開店門簾,走進店裡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她,顏值有多高,大概是綜合了今天抖音裡濾鏡,磨皮,美顏,瘦臉之後的效果吧,當然了,能走進店裡的女人,要麽是來找老公回家吃飯的,要麽就是混混的女人,穿著上算不上奇裝異服,也算另類,至少,會讓你聯想到她的職業。

  我既渴望去修她們的機器,又害怕她們的機器真的壞掉。在遠觀的時候,想得寸進尺,但在近在咫尺的時候,又手足無措,這就是那時候的我,最大的出息。

  在這群賭鬼的眼裡,她不過是一個平常的賭客,在界面上深陷,腎上腺飆升的他們甚至懶得抬頭看她一眼,我則不一樣,我大部分時間百無聊賴,所以,我偷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直到目送她離去。

  直到她從店裡消失,我都沒有和她說過幾句話,我對她的情感,既談不上愛慕,也談不上喜歡,就像是在欣賞一副精美的掛歷,在它掛上去之前,我不期盼,摘下之後,也不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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