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裡森伸手通了通他那一團給太陽曬得褪了色的頭髮。對死者他是愛莫能助了,而他和湯姆還有兩桶酒要運到堅定塔去。“我們是從哪條路來的?”他問,望望這一條又望望另一條。“我有點糊塗了。”
“去堅定塔是這條路,爵士。”湯姆指了指。
“那我們就走那條路。我們可以在傍晚之前回去,但要是整天坐在這裡數蒼蠅,那就是休想。”他用腳跟碰了碰“雷鳴”,讓大戰馬轉向了左邊的岔路。湯姆又戴上了他的軟草帽,不客氣地拽了拽“學士”的韁繩。騾子立刻不再嚼乾草,毫無異議地跟了上來。克裡森想,它也很熱;那些酒桶也肯定很沉。
夏日已經把路烤得磚一般硬,路上的車轍深得足以叫一匹馬崴斷腿。因此克裡森小心地讓“雷鳴”走在車轍間高一些的地面上。他們離開道斯克的那一天他自己就崴了腳,因為在夜裡涼快一些的時候摸黑走路。騎士要學會忍受各種各樣的病痛,老人曾這麽說。唉,孩子,還有骨折和傷疤。它們就和你的劍和盾一樣,是騎士生涯的一部分。但是,如果“雷鳴”折斷一條腿……這個麽,沒有馬的騎士根本不是騎士。
湯姆在他身後五碼處跟著,帶著“學士”和那些酒桶。男孩一隻赤腳踏在車轍裡走著,因此每一步都一起一落。他的匕首收在鞘裡掛在一邊胯上,靴子則甩在背包上,破破爛爛的棕色上衣卷起來繞著腰打了個結。寬邊草帽下他的臉髒兮兮的,眼睛又大又黑。他十歲了,不到五英尺高;近來他一直長得很快,但要趕上克裡森他還有條長路要走。他看起來就像是個馬夫,雖然他不是;而且也一點不像他真正的身份。
死人們很快就消失在身後,但克裡森發現自己仍然在想著他們。這些日子王國充滿無法無天的人,乾旱沒顯出終結的跡象,平民百姓大批被迫上路,尋找還有雨下的地方。血鴉公爵已經命令他們回到自己的土地和領主那裡去,但沒多少人服從。許多人指責血鴉和伊裡斯國王要對乾旱負責,他們說這是來自眾神的判決,因為殺親者是受詛咒的。不過哪怕他們真是睿智的,他們也沒有大聲說出來。血鴉公爵有多少隻眼睛?這謎語流傳著,湯姆在舊鎮聽過——一千隻,再加上一。
六年前克裡森在君臨城親眼見過他,那時他騎著一匹蒼白的馬走上“鋼街”,身後跟著五十名鴉齒衛士。那是在伊裡斯國王繼位鐵王座、任命他為禦前首相之前的事;即使如此,他仍然一副嚇人的形象,一身血紅與煙色,“黑姐妹”掛在胯間。蒼白的皮膚和骨白色的頭髮讓他看起來像一具活屍,臉頰和下巴上一道紅酒色的胎記伸展著,據說像一隻紅烏鴉,但克裡森看到的只是褪色皮膚上一塊形狀古怪的大斑點。他死死地盯著,結果血鴉察覺了;國王的巫師在經過他時轉身打量了他。他有一隻眼睛,而且是紅色的;另一只是空空的眼眶,那是“酷鋼”在紅草原給他的禮物。然而在克裡森看來這兩隻眼睛都仿佛穿過皮膚直看到了他的靈魂本身。
盡管炎熱,這記憶還是讓他顫抖了。“爵士?”湯姆喊道。“你不舒服嗎?”
“沒有,”克裡森說。“我就像它們一樣又熱又渴。”他指向路對面的田野,一壟壟甜瓜正在藤蔓上枯萎。路邊羊頭草和叢生的魔鬼草仍然頑強活著,但莊稼長得遠不及它們那樣好。克裡森完全明白這些甜瓜們感受如何。艾蘭爵士曾說從沒有雇傭騎士會口渴。
“只要他有一頂頭盔來接雨水就不會。雨水是世上最好的飲料,孩子。”但是,老人從來沒有見過像這樣的夏天。克裡森把自己的頭盔留在了堅定塔,要戴它的話會太熱太重,而且也沒多少寶貴的雨水來用它接。在就連樹籬也變成棕色、給烤乾要死的時候,一個雇傭騎士能怎麽辦呢? 也許等他們走到小溪他可以泡個澡。他微笑了,想著那會有多愜意——直接跳進去,渾身濕透地冒出頭,水從臉頰上和纏結的頭髮上流瀉下來,上衣濕透粘在皮膚上。湯姆可能也會想要泡一泡,雖然男孩看起來很涼快乾爽的樣子, 更像風塵仆仆,而不是汗流浹背。他從來都不怎麽出汗。他喜歡炎熱。在多恩他**著胸膛到處跑,曬得就像個多恩人。克裡森對自己說,那是他的龍王血脈。有誰曾聽說過汗流浹背的龍呢?他本來也會樂意脫下他自己的上衣的,但那不成體統。一個雇傭騎士可以光著身子騎馬,如果他這麽選擇;除了自己他不會讓別人丟臉。但如果你發誓效忠某人之後就不同了。當你接受一位貴族的肉和蜜酒後,你的一舉一動都體現著他;艾蘭爵士曾這麽說。要始終做超出他對你期望的事,永遠不要達不到期望;永遠不在任何任務或艱苦前畏縮。最重要的——永遠不要讓你所效勞的主人蒙羞。在堅定塔“肉和蜜酒”意味著雞肉和麥芽酒,但尤斯塔斯爵士自己吃的是同樣平平無奇的食物。
克裡森一直把上衣穿在身上,任自己汗流浹背。
“棕盾”班尼斯爵士正在老木橋那裡等著。“你們總算回來了,”他喊道。“去了這麽久,我以為你們拿了老頭的銀幣逃跑了。”班尼斯坐在他毛發亂糟糟的矮種馬上,嚼著一卷酸葉子,那讓他的嘴裡看上去像是充滿鮮血。
“我們不得不一直走到道斯克才找到酒,”克裡森告訴他。“海怪一族洗劫了小道斯克。他們搶走了錢財和女人,沒帶走的則有一半給燒掉了。”
“那個戴貢·葛雷喬伊想被吊死,”班尼斯說。“唉,你看見佩特嗎?”
“他們告訴我們說他死了。在他試圖阻止鐵種們帶走他女兒時他們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