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雪念就要去縣城裡上高中了!
在袁英珍看來,縣城可不比鄉下,那裡是一個繁華落盡的世界,有著霓虹夜燈和璀璨煙火。
袁英珍害怕田雪念會被城裡人欺負,會被同學們笑話。她在田雪念去報名的那天,細心整理著田雪念住宿的一切行頭,那買好嶄新的被單,折疊成美麗而又溫暖的樣子。她嘴裡念叨著,囑咐著,仿佛田雪念是出遠門,替她計劃著冷熱,又擔心她受委屈。
她們走路到鎮上,坐上了前往縣城的公共汽車。
田雪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空氣中彌漫著炎熱味道,在汽車開動後,隨風而去,窗外的風景也變得縹緲。她把目光放在了遙遠的山峰裡,耳邊卻聽著林母,和車上其他送孩子上學報名的父母之間的交談聲。
也正是這一次,田雪念才明白,自己在林母心中,是那麽一個讓她值得驕傲的孩子,是林母的希望與寄托的並存。
林母說她學習優秀,乖巧懂事,說鄰居和老師們都誇讚她,說她會幫忙做家務,說她長得模樣最是好看,是一個難得的好姑娘!
田雪念仿佛能感受一整車人的目光,她臉皮滾燙,她幾乎不敢亂動,生怕被人看穿她那惴惴不安的心情。
到了縣城,出了車站,袁英珍帶著田雪念融入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她大包小包攬在自己身上手裡,還總要關心照顧著田雪念,喊她靠近自己,眼睛替田雪念注意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車子。
田雪念是個讀了書的孩子,她雖沒有很多的社會經歷,可她看過很多書裡的故事,她從林母身上看到,一個農村婦女對陌生地方的警惕和小心。這些舉動讓田雪念想到保護小雞的老母雞,這是一種最平凡直白,且自然簡單的母愛,也便是這種愛,讓田雪念心裡發慌,她怕以後自己會做不到讓林母滿意的地步,她怕日後自己會辜負了林母這種發自內心的真情!她怕將來在某個回首之間,看到林母對自己的失望表情!她害怕……害怕的東西有太多太多了。
田雪念跟隨著林母進了一中校園,她看著林母在陌生的校園裡,為自己的開學而奔波的背影,她能感受林母對各種手續的不明白與無措。但林母為了了解她在校園裡的一切,一遍遍地詢問著老師們,然後又細心地告訴她。
她答應著林母囑咐的話,她會用認真的表情來讓林母放心。
田雪念即將開始的三年高中生活,便要在這裡度過,林母又從宿舍開始,替她整理打掃,甚至幫她鋪好了床單和擱置好洗漱用品。然後又一起去看了食堂,走過澡堂,路過籃球場,踏過花園小路,繞行了一圈教學樓。
校園裡的孩子們活潑好動,洋溢著青春氣息,像一群五彩繽紛的蝴蝶,在這座文化聖地翩翩起舞,張揚著他們的花樣年華!
林母不懂這些,她眼裡全是田雪念,她總忍不住拿田雪念去和他們相比,她覺得那些孩子們穿著快樂的新衣服,打扮得高興。
於是,林母便就帶著田雪念出了校園,尋了一條大多是賣衣服的小街,就是鐵了心要幫田雪念再買上一兩件像樣點的衣服。
“阿姨,我們會發校服,不用買!”
“校服是校服,你現在的衣服都很舊了,就不要再穿了,買兩件新的,不穿校服的時候,也可以穿得整齊好看些!”
林母平時買衣服都是在鎮上地攤上挑揀,幾時進過這縣城裡這些明亮乾淨的專賣店,她像姥姥進大觀園,目光驚豔地看著那些漂亮衣服,
問著田雪念喜歡哪件? 田雪念看著衣服上的價格標簽,幾經勸說不買,奈何拗不過林母,本想挑了一件便宜的,可還是被林母做主買了兩件。
在林母千方百計得好一陣討價還價後,專賣店店員只能無奈給了一個折扣,替她們打包好!
這一陣兜兜轉轉,便都十二點多了,林母便帶著田雪念在一家街頭的小餐館裡,點了兩個好菜,還特意給田雪念要了一瓶可樂,至於林母自己,她說自己不愛喝這些飲料。田雪念對林母的了解,不是親生母親,卻勝過親母,她總是這樣委屈她自己,卻溺愛著孩子。於是,田雪念拿來了兩個杯子,將可樂倒出,和林母一起品嘗著平時很少去買著喝的酸甜飲料。
林母高興地抿著可樂的樣子,讓田雪念開心得笑了!
當時的林母吧唧吧唧一口,仿佛嘗了一次,別樣的味道,說:“哎呀!這味道怪怪的……喝起來,還算不錯!”
田雪念便又要給林母倒上,可林母哪裡舍得讓自己多喝,趕緊說喝不得多,說自己比不得年輕人,喝不慣這些玩意兒。
吃完飯,林母帶田雪念買好了一張電話卡後,說在學校裡,有什麽事或者缺錢,就找一個電話亭打電話到村裡,她若不在家,就告訴村裡小店的老板娘,有什麽話都可以說的,莫要一個人在學校裡委屈了自己。
田雪念在林母這種無微不至的關愛下,總是說不出話來。其實她有太多話想和林母說,可她開不了口,她的話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她覺得自己的話,林母面前,輕得像鴻毛,甚至她覺得自己的話,只是一串好聽的字,裡面的感情不及林母隨便對自己付出的小小的舉動。
最後,田雪念被林母送到學校門口,讓田雪念快進校園裡去,說外面太陽曬得厲害。
當田雪念進了大門,走了好遠,突然回頭,還是看到林母站在那兒,帶著最實在的愛看著自己,並向自己揮了揮手。林母臉上的微微笑容,仿佛一杯酸甜的濃奶,就這麽瞬間趟過心間,讓田雪念湧上一股朦朧,打濕了眼眶。
才回到宿舍樓下的田雪念,又突然轉身跑出去,跑去專賣店,將那兩件衣服給退了!
高中是一個美麗又艱苦的世界,同學們可以在這裡成熟自己的個性,又將面對沉重的學業,他們將在這條三年長的跑道上,付出汗水,去迎接人生中最具有轉折性的高考。
從第一天上課起,高中老師就會提及高考,在描繪高考權威性和殘酷特點的同時,又以一些詼諧的高考故事,給同學們來一次放肆的哄堂大笑。當然少不了講一講將來的大學,三言兩語間,將大學生活抹上一層令人向往的朦朧之霧,讓人忍不住想要飛過迷霧,去身臨那個仿佛有天堂雲煙、有碧海藍天、有小橋流水、有鏡花水月的夢裡水鄉!
在校園裡,穿著校服的田雪念,扎著普通的馬尾,和同齡女生比肩高的身影,會在課後,靠在走廊石欄上,看著教學樓下奔跑打鬧的男生們,時不時和身邊算最開始認識的同桌女生一起聊著每個老師和那些課本的知識。
田雪念的同桌叫楊喜紅,也是來自農村,但與田雪念不同,楊喜紅更加愛說好動,她更加顯瘦,看上去要比田雪念更高,她皮膚沒有田雪念白,但緊湊有光澤,她眼睛很大,臉上總是洋溢笑容。與文靜的田雪念相比,楊喜紅性格更加活潑,她在保存著農村姑娘那層靦腆的同時,又可以大大咧咧和男生們說話開玩笑。
“哎呀!還有一節課,我現在就餓了,等下下了課,田雪念,我們跑快點去打飯,怎麽樣?”
“我不跑!”
“你為什麽總是等同學們都跑光了,才下樓,知不知道,吃飯不積極,腦袋有問題,而且去晚了,要排那麽長的隊!”
楊喜紅個性比較張揚,她絲毫不在乎自己撒腿奔跑時候的動作有多麽不雅,她還會拉著田雪念一起跑,但很多時候她還是會妥協,和田雪念一起慢慢走,然後會在食堂排隊的時候,急得埋怨前面那些插隊的男生。
田雪念沒有告訴別人她身患脆骨症,但學校老師們都知道,報名的時候,林母可是再三跟她班主任強調,不可以讓她上體育課時候比賽跑步跳遠,不可以讓別的男生推她,不可以給她安排站在桌子上擦窗戶玻璃這類危險的大掃除工作。
高中也是戀愛萌芽的時代,那一群一群的少男少女,眼睛裡看到異性,緊張地閃過不為人知的神采,藏著掖著,不敢輕易表露出來。
一直以來,田雪念由於自身脆骨症的原因,很少和那些愛追打的男生交朋友,便也就不愛去和他們說話。
於是,田雪念這份沉靜的美麗,像一輪潭中月影,就這麽輕輕安放著,那些大多來自農村的男生們,誰也不敢輕易去點上一指,誰也無法預測若潭水蕩起波瀾,會帶來什麽?畢竟這個年代的流言蜚語,有著戰爭般的摧毀力!
然而,班上就有那麽一個女生,喜歡和男生玩成一片,從不忌諱什麽。
田雪念知道她叫王紫鏡,知道她是城裡的,家境非常好。她從來不主動跟王紫鏡說話,她也不想和王紫鏡這樣的女生接觸太多,她不喜歡王紫鏡經常不穿校服的囂張樣子,她不喜歡王紫鏡那滿腦燙卷出個性十足的頭髮和化妝之後的眉毛,她不喜歡王紫鏡上課時候,嘴裡偷吃東西而飄出來的氣味。
田雪念坐在第二排,而王紫鏡本來坐在第一排,也正好是田雪念前面,然而王紫鏡由於不習慣在老師的眼皮底下,私自和田雪念後面的同學換了位置,再以那個同學視力不好,晚上看不清黑板,讓班主任默認如此。
坐在了田雪念後面的王紫鏡,時不時會用腳踢著田雪念的凳子,還總喜歡戳著田雪念的後背,不是問田雪念拿作業抄一下,就是問田雪念要不要吃糖?
田雪念對此已經煩不勝煩,可王紫鏡絲毫不顧及這些,一如既往地打擾著前後左右的同學們。
終於,在王紫鏡一次無意間將牛奶潑灑在田雪念作業本上後,楊喜紅實在忍不下去和王紫鏡大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