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正好。
蘇園小築內的櫻熙花樹洋洋灑灑,落了一地的葉子,在院子裡鋪了枯黃色的淒美。一旁的秋千架上,秋千輕輕的搖曳著,蕩漾在秋波。古樸的石桌上疊了厚厚的一層紙張,櫻熙看著手中的書,正奮筆疾書。
至於她為何如此?那要從幾個小時前說起了。
一早,裕叔就帶著巋柏給她準備的驚喜,等候在客廳。幾個小箱子排列在茶幾上,裡邊東西不多,就幾本書罷了。
“這書是給我的?”櫻熙隨意的翻著那些書,心裡有些不好的預感。
裕叔笑的一如既往的溫瑞如玉:“是的。家主怕小姐無聊,讓我帶這些書來給小姐抄錄,打發時間。”
“抄錄!”櫻熙合上書,覺著自己聽錯了,瞪著眼睛大聲的回問:“全部?!”
裕叔像是說好消息,笑眯著眼,彎著嘴角,聲音帶這些紳士的韻味:“是的。家主說接下來一個月時間,小姐還是少出門比較好,這些書要是不夠,我會再送一些過來。”
櫻熙震驚的看著裕叔,無法想象他怎麽能用這春風拂面的神情說出比寒風凜冽三分的話。她只能一臉沉痛的趴在茶幾上,生無可戀的看著這些書。
天呐,一個月時間抄完這麽多的書!開什麽玩笑!她會死的!
當初族長罰她也沒有這麽過分啊!
未來一個月的美好時光,都要浪費在這些上面了,太可悲了吧!
裕叔仍然笑容可掬的看著櫻熙,讓開一步,露出身後的兩個人影:“小姐。這是鈺秋,鈺夕,之後就由她們兩人照顧您了。”
櫻熙聽了此話,有些不解,直起身子疑惑的問:“為什麽?鈺薈和鈺淺呢?”
裕叔微微收斂臉上的笑意,聲音帶了一絲絲的低沉:“鈺薈和鈺淺行事不周,連小姐你離開房間都不知道,實在失職,正在受罰。所以家主另外指派了這二人來照顧你。”
櫻熙手忙腳亂的起身,急切的說:“不,這次是我偷跑出去的,不關他們的事情。他們在哪?現在怎麽樣了?”
“小姐。”裕叔提高了聲音,難得帶著嚴肅的語氣說:“從你離開而他們一無所知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失職了。”
櫻熙沉默了下來,低頭站在那,咬著唇難過不已,有些梗咽的喃喃自語:“是我的錯,都怪我…”
這一刻,她深刻的體會到巋柏說的話。她的一舉一動關乎著很多人。就像這一次,因為自己的任意妄為,連累了那麽多的人,巋柏、鈺薈、鈺淺還有那些她不知道的人。
裕叔看著櫻熙呆呆地站在那,埋頭不語,過了一會兒,隱隱有一絲銀線滑落。他想上前勸解,但剛有動作,又放棄了。
有些事情,櫻熙早晚是要明白的。如今體會,不管怎樣都還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總比以後悔不當初要好得多啊。
裕叔帶著身後的人離開,將空間留給櫻熙。他知道,現在櫻熙需要一個安靜無人的空間。
良久,櫻熙終於平靜下來,只是神情低靡,靈動的眼神也變得黯淡,她紅著眼換來鈺秋鈺夕兩人。
“你們知道鈺薈他們怎麽樣了嗎?”櫻熙有些關切的問。她太想知道鈺薈他們的現狀了,若是他們真的出事了,她想盡力幫幫忙。
鈺秋和鈺夕面面相覷,似乎不太敢說,但櫻熙一臉焦急的盯著他們,就等著他們回答。猶豫再三,鈺秋還是回道:“他們現在在戒寧閣。聽說他們白天要去幹一些苦力活,
晚上要跪在寧室反省。” “什麽?”櫻熙急忙走上前繼續問:“那他們晚上不休息嗎?”
“小姐,他們犯了大錯,按家規晚上要反省過錯。”鈺秋跟鈺薈他們的交情似乎不錯,此時也有些擔憂,聲音顫抖著:“真困了,也只能在地上湊合一下。”
櫻熙倒吸了一口涼氣。現在已經快入冬了,晚上冰冷的刺骨,這種天睡在地上,那可怎麽受的了啊。不行,她要想想辦法,不然鈺薈他們的身體傷了根本,這輩子可就離不開病痛了。
櫻熙腦中靈光一閃,忙不迭向樓上跑去。
身後鈺秋和鈺夕急忙勸阻:“小姐,你慢點,別摔著了。”
不一會兒,櫻熙抱下來兩個厚實的大抱枕,塞給鈺秋:“鈺秋,這兩個抱枕你們拿去給鈺薈他們。這個把拉鏈打開,裡邊是厚毛毯。晚上她們可以蓋在身上。要是寧室的人問起,就讓他們來找我。”
鈺秋聽了,趕忙拿著抱枕出去了。
櫻熙轉身又對鈺夕說:“鈺夕,鈺薈他們白天乾活是誰安排的?你去找負責人打聲招呼,讓他們盡量給鈺薈他們安排輕松一點的活。”
“好的。”鈺夕剛走了幾步又回頭:“可是裕叔那邊…”
“裕叔那邊我去說。”櫻熙對著她擺擺手,示意她快點去辦。
鈺夕見櫻熙心中有底,趕忙加快腳步出去了。
櫻熙見兩人都去辦事情了,心中稍微安慰了一點。這樣做雖不能改變什麽,但是好歹能讓鈺薈他們少受些罪。至於現在,她要做的就是趕緊把這些書抄錄一遍,到時再找機會和巋柏求求情,把鈺薈他們再要回來。
當然,櫻熙給鈺薈他們開小門的事情不久後還是讓巋柏知道了。巋柏輕笑幾聲,沒有在言語什麽,似乎是默認了櫻熙的小動作。
幾天后,裕叔給寧室鋪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地毯,美其名曰“重新修繕。”
而櫻熙也在巋柏的默許下,偷偷的喬裝成女傭,溜出去戒寧閣看望鈺薈和鈺淺,還隔三差五的讓鈺秋他們給兩人送一些吃的穿的。
這段時間,外家也發生了許多的大事。
首先是夫人。
在櫻熙被巋柏找回來的當天晚上,巋柏去了夫人的房內。不知兩人說了些什麽,只是聽說巋柏離開後夫人情緒激動的砸了房內的各種陳列,之後一個人關在房內痛哭不已。徽記深閨的人在門外怎麽說怎麽敲門夫人都不理不睬,哪怕是她的表妹在外邊喊的嗓子都啞了,夫人都沒有開門。
大夥兒折騰到第二天,大家怕夫人出事,破門而入。
進房間後就只看到夫人趴在被子上流著淚,一臉的狼藉。夫人的衣服也凌亂不堪,衣領上沾滿了淚漬,像個破布娃娃一樣。
幾人在一旁圍著勸說著,夫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像是魔怔了一樣。
大家夥兒嚇的急忙找醫生來查看,隻得出了情緒過於激烈,心神不寧,需要靜養的結論。
巋柏聽了裕叔的稟報,說了一句“讓夫人好好靜養,其他人就別去打擾了。”就將表妹勸回家了。之後裕叔帶了幾個安靜的女傭換了徽記深閨的所有人,並派人守住徽記深閨的大門,說是不讓人打擾夫人靜養。
至於那個叫如婷的丫頭,不知何時離開了外家,再沒了消息。
第二件事情是關於叔父的。
傳聞叔父私底下有些不乾淨,通過各種手段想從巋柏手中奪權,甚至不惜和外人聯手,沒想到奪權沒有成功,反而中了別人的圈套,使外家損失了許多的利益。
更讓人擔憂的是這件事情不知道怎麽的傳到了族老們的耳朵裡,族老們直接將叔父叫過去,狠狠的呵斥了一頓,隨便收回了他手上所有的權利,讓他待在房內安分的養老。
叔父自是不願意如此,一天幾趟的跑去找族老們求情,每次都被拒之門外。惱怒異常的叔父竟然暗中派人給族老們下藥,結果被手下的人揭發了,落了個被軟禁在屋內的下場,手下的心腹也都被巋柏解決了。
叔父從此一蹶不振,每日在屋子裡喝悶酒,整日醉醺醺的。
就在大家夥兒以為事情就這樣的時候,叔父竟然失蹤了。至於是誰帶他走的,什麽時候走的,卻沒人知道。為此,外家所有的人都被細細查了一遍,有一點可疑的人都被趕走了。外家的人愣是換了一大批,人人都惶恐不安,就怕下一個走的人就是自己。
這日,裕叔又一次來到了蘇園小築。身後幾人帶著一大疊厚厚的文件袋。
“小姐。”裕叔還是從容的微笑問好。
櫻熙放下手中的筆,沒有理會裕叔,兩隻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那些厚厚的文件袋,臉色難看至極,張張嘴啥也不想說了。裕叔帶來的東西殺傷力太強大了,瞬間擊潰了櫻熙的心防,無言以對。
櫻熙此時心裡可為驚濤駭浪。她在絞盡腦汁的回憶最近幾天自己是不是哪裡得罪了巋柏了。但是苦思冥想一番後,櫻熙肯定自己最近可安分守己了。每日都呆在蘇園小築奮筆疾書,真的累了也只是在沙發上休息而已。並沒有做什麽人神共憤的事情,也沒有招惹什麽人啊。
可是,這一疊東西是什麽情況?
自己私自出門的事,巋柏還沒有消氣嗎?不能吧,為了這事她又罰跪又抄書的,那日看巋柏的神色也應該已經不生氣了啊。再說他這一家之主,沒這麽斤斤計較,念念不忘的吧。
可是......
裕叔像是知道了櫻熙的想法,拿起一個文件袋放在櫻熙的面前,不緊不慢的解釋說:“小姐。這些不是讓你抄錄的。”
櫻熙聽了此話,長長的松了一口氣,感覺心裡頭的陰霾消散了不少。要知道原來那一疊書她能抄錄完就已經非常不容易了,要是再加上這些,那可就永無天日了。現在一聽這些不是要抄錄的,心情立馬開朗了不少。
櫻熙好奇的打開文件袋,就見裡面是一份份的表格,上面寫著一份份收支的記錄,像是帳簿。櫻熙有些奇怪的抬頭問:“裕叔,這些是帳目吧。這不應該給巋柏父嗎,你給我做什麽?”
裕叔站在一旁,微微躬身,低頭看著櫻熙說:“小姐。這些是今年外家的帳目,家主說請你幫忙核對一遍。”
“核對?”櫻熙驚訝的叫出聲來:“這些不該是主事的人乾的活嗎?”
“小姐。這些帳目原先都是家主親自核對的。”裕叔還是一如既往的淡然:“這陣子家主多了許多的事情要處理,所以暫時騰不出手來。但是這一年的收支情況最近要統計出來,所以只能請小姐你幫忙了。”
“巋柏父核對的?”櫻熙有些不解。這些外家的內務都要巋柏來處理嗎,按理來說不是應該有夫人來管理的嗎?難不成是她理解錯了?不懂就問,櫻熙自然不會藏著掖著:“這些內務不是應該由夫人管的嗎?”
裕叔笑了笑,若無其事的說:“這我就不知道了。這麽多年下來,外家的所有事物都是家主在管。”
櫻熙看著裕叔的神色,也沒有繼續問下去。看來這其中有什麽她不知道的緣由,但是裕叔不說,便沒什麽好問的。她可沒興趣去搗鼓那些尷尬的過往。
至於這帳簿,看來她只能接下了。她也知道最近巋柏又是調查神農氏又是整頓外家,之前還大張旗鼓的去找她,為此落下了不少的事情。之前聽鈺秋說巋柏最近幾乎住在了書房,每天都忙的昏天黑地的,常常熬夜到凌晨。她反正除了抄書也沒別的事情,又不能出門去,趁著有空能幫上點忙也挺好的。
於是,櫻熙只能苦笑著接過那一疊的文件袋,任命的乾活了。
從這天起,櫻熙也開始了起早貪黑,抓耳撓腮的生活。外家的這些帳目複雜瑣碎的讓她每天都焦頭爛額,心力交瘁,再次感慨人生不易。現在她最歡喜不過的既然是抄書,只能說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