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的時候,陸鴉就起床了。
和每天一樣,起床後的陸鴉第一件事就是到院子裡刷牙洗臉。
他的房間算是窗明幾淨。白色的牆壁,棕色的地板,一張海藍色大床靠在牆角,底下貼著厚厚的白草薦,上面是一張棕色的竹席,竹席上貼有一張不算厚的白色天鵝絨毯,靠牆有一床折疊成三層的藍色被子,一看就是起床後隨手一揚形成的。
除了床頭上方貼有一張陸鴉一歲時候的4開大的畫像,其余牆壁上都是空蕩蕩的,並沒有掛些什麽妖獸、美女的圖片。
床邊就是窗戶,窗戶正對著院子。窗戶下面是一張黃色的舊書桌。書桌靠牆放著一排整齊的書和作業本子,右上角放著一個筆筒;一盞高約一米的紫色台燈立在中間,可以看到燈罩裡有一顆荔枝大的猶如白珍珠一樣的照明石;而在台燈下面,則放著陸鴉昨晚擺上去的作業本,還有幾本顏色不一的教學書。
門開了,穿著和昨日一樣款式的淡藍色練功服的陸鴉走到書桌前,站在椅子上,伸手將窗戶打開。
陸鴉坐在窗前,雙手撐著下巴,睜著一雙黑色眼睛,對院子裡花已經落盡枝條上抽出綠色葉芽的雪月樹凝眸,發呆。
春天早晨的空氣有點涼。陸鴉在窗前坐了一會兒,就低下頭,寫起作業來。
……
吃了父親留下來的早飯後,陸鴉就走到院子東邊的雜物房裡,挑出來一副矮竹筐,去了自家的田裡。
……
在牛角村西南區域,與陸家隔了大概三百米距離,有一棟看起來頗為老舊的過時宅子,與周圍的光鮮、明亮高大的樓房格格不入。這宅子的四面牆壁只有相間的青白兩色,青色的是磚頭,白色的粘磚泥,牆面並沒鑲什麽明亮的瓷磚,也沒有刷什麽染料;屋頂是尖頂的,斜鋪著好幾層灰黑色的瓦片,有幾處地方生了青苔,靠近屋脊的地方還長出了幾株兩尺高的有紅色葉子的小樹。
早晨七點多鍾的時候,陽光斜照在宅子的灰色大門前。一個矮小的身影挑著一對大竹筐,從大門左邊的一條小巷子走了出來。
是陸鴉。
他迎著太陽,雙手一前一後,抓著兩個竹筐的邊沿,平穩地走到了大門前。
長寬各一米,高約半米的竹筐裡,一邊裝著青色的青玉靈果,另外一邊是一筐蘑菇,都裝得滿滿的。
“周爺爺,開下門,我是陸鴉!”陸鴉站在門口,也不放下竹筐,就這樣對著門喊道。
“小曄,快去開門。”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出來,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個胖嘟嘟的小男孩出現在陸鴉眼前。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腦袋上戴著一頂黃色小圓帽,穿著黑色布衣,一見到挑著兩個大竹筐的陸鴉,就立刻退後幾步,背靠著牆,笑呵呵地叫了聲:“六哥。”
半年前,在他剛搞清楚“陸”還可以念“六”的時候,就將“陸哥”的稱呼換成了“六哥”。
陸鴉走進來後,伸手從左邊的竹筐裡拿出一個青玉靈果,遞給他,說:“吃吧,洗過了。”
被陸鴉稱呼為周爺爺的老人,已經七十五歲,臉很瘦,兩隻眼窩深深地凹進去,使得眉棱骨看起來額外地凸出。眼窩裡的兩隻眼睛很小,但眼珠很黑。他的顴骨很高,下面兩條斜斜的法令紋尤其的深,比他臉上樟樹皮般的皺紋還深。他的下巴是方的,嘴唇上和下巴都長了短短的黑白夾雜的胡須。
他頭頂的頭髮已經掉光了,只有兩邊和後面還有一些短短的白色頭髮。 小院子裡,此時周爺爺正站在主屋門口的台階下,一張石桌的旁邊。他的腳下放著一對籮筐,籮筐裡有半擔黃色的稻谷;他正準備去外邊的園子裡喂雞、鴨、鵝。
一見到陸鴉挑著竹筐走進來,他就說“你這孩子又拿這麽多東西來”,陸鴉則是笑呵呵地說,反正都是我家種的,又不要錢,周爺爺你去拿東西來裝吧。
“你奶奶和你姐姐呢?”陸鴉問站在一旁啃著果子的周曄。
“奶奶在後院納鞋底,姐姐在屋裡做作業。”周曄將嘴裡的果肉咽下去後,對陸鴉說道。
這時,從後院傳來一個老人的叫聲:“小曄,是誰來了?”
周曄把剛放到嘴邊的果子放下,轉頭扯著嗓子對著屋裡喊:“是六哥——”
等陸鴉將青玉靈果和蘑菇都倒出來後,一個瘦瘦的小姑娘從黑魆魆的主屋裡跑了出來,七八歲的模樣,扎著羊角辮,小手背著,站在門檻前小聲地對陸鴉喊了聲:“陸鴉哥哥。”
她是周曄的姐姐,周月冥。
“我今天要去河裡抓魚,你們來不來?”陸鴉對周曄和周月冥兩人說道。
周曄和周月冥連忙看向周爺爺,周爺爺點了點頭:“去吧,有陸鴉在,我放心。”
於是,原本空蕩蕩的竹筐裡,又坐上了兩個小孩,一左一右,一人手裡捧著一顆拳頭大的青色果子。
陸鴉挑著兩人,踩在灰色堅硬的石青路上,輕輕晃蕩著,腳步輕快地朝著西邊小河的方向走去。
穿過小巷,前面就是用細竹竿圍起來的菜園子,陸鴉走到這,扭頭對坐在右邊竹筐裡的周月冥小聲問道:“我爹買的藥用了沒?你奶奶的眼睛好點沒有?”
聽到聲音,周曄扭頭看著陸鴉,雙手捧著已經咬掉了大半果肉的青果。
周月冥慢慢咽下口中的果肉,搖了搖頭:“用了,不過沒用,前天爺爺還帶奶奶去鎮裡醫館看了,治不好。”
陸鴉“哦”了一聲,默不作聲地沿著菜園子往前走。
過了一會,陸鴉又問她:“你家禽園的雞鴨鵝最近沒丟吧?”
周月冥將手中的青果放在腿上,想了一會,忽然有些生氣地說:“丟了!八天前早上爺爺將鵝放出去,晚上鵝回來少了一隻。”
“估計又是王靈他奶奶那老賊婆偷了。”陸鴉這般想道,臉色有些陰沉。
王靈奶奶叫林中鳳,住在一棟與周家差不多的老宅裡,位置與周家的禽園相隔不遠。
林中鳳雖然生了五個兒子,但在以前的陸鴉看來,也是屬於牛角村孤苦伶仃的老人中的一員。很小的時候,他就經常看到林中鳳與她的幾個兒媳婦吵著吵著就打起來,在馬路上滾成一團,打得頭破血流,至於吵架對罵更是三天兩頭,常有的事。
她的幾個兒子呢,對婆媳之間的事基本沒怎麽管過,有一次林中鳳和二媳婦就在這片園子附近打了起來,村裡一群人圍著看,陸鴉看到她大兒子和四兒子也在一邊看著,滿臉冷漠,什麽都沒說,也不阻止。
常歡跟陸鴉說過,和村裡其他許多人家一樣,林中鳳的幾個兒子不過是怕被人說閑話,才供她吃穿,每年給點錢,吃喝不愁,延續她的老命,至於生病了什麽的,幾乎沒管過。這五個兒子,對他們的親生母親,其實非常冷淡。換句話說,他們對她的感情,幾近於無。
陸鴉對常歡這些話,只是似懂非懂。
以前他一直覺得林中鳳非常可憐,尤其受不了她一路走一路哭嚎著,每次聽到這撕心裂肺的蒼老聲音,他就躲在房間裡,關緊門窗,捂住耳朵。
不過,去年發生的一件事,讓陸鴉對林中鳳的印象除了可憐的老人之外,又增加了一個——偷雞賊。
有天傍晚,從常歡家裡往自己回去的陸鴉,半路上看到了林中鳳在門前,她的腳下,放著一個破盆子,一頭個頭很大的黃雞正在盆子旁邊,低頭啄著裡面的菜葉子。陸鴉當時有些奇怪,這黃雞他認識,是周爺爺家養的,他經常拿著靈谷去喂它們,幾乎每一頭都有些印象,怎麽林中鳳在喂周爺爺家的雞?
隨後,他就看到,林中鳳彎下腰,拿著盆子慢慢退進了院子裡,那隻黃雞也跟進去了。
他有些奇怪,不過以為是自己認錯了,就沒多想。
第二天去周家,周月冥告訴他,她家又丟了一隻雞。陸鴉才明白過來,連忙把昨晚看到的事告訴了周爺爺,然後一老一小就跑到了林中鳳家裡,找雞。
不過,雞沒找到,陸鴉在林中鳳養雞的那小房間也沒看到那頭黃雞,兩人隻好回到周家。
在院子裡,周爺爺悄悄對很是納悶的陸鴉說:“估計又是藏到她那幾個兒子家裡去了, 這老賊婆,早就有經驗了。”
陸鴉問道:“那幾個大人知道不管嗎?”
周爺爺搖了搖頭,歎氣道:“偷來的雞你以為他們沒吃嗎?”
陸鴉這才明白過來,氣呼呼地問:“那以前丟的雞鴨鵝都是她偷的嗎?”
周爺爺點了點頭,說:“還有兩家有嫌疑,不過沒被人抓到過,就林中鳳偷雞鴨被人抓到過幾次。”
陸鴉很生氣:“怎麽能一直讓她偷呢?平安司不管嗎?”
周爺爺苦笑一聲:“平安司哪裡會管這些……誰也拿她沒辦法,你能把她怎麽樣?我和小萍兩人一有事不在家,十之八九就會少一兩隻雞……”
那天陸鴉生了半天的氣,是啊!就算自己知道她偷雞,能拿她怎麽樣呢?虧自己以前覺得她那麽可憐,原來周爺爺家的雞鴨被她偷了那麽多!她幾個兒子雖然對她不好,但吃的沒少過,她自己也養了雞和鴨,怎麽老是偷周爺爺家的雞?
自此,陸鴉才逐漸感受到了,一個看起來孤苦伶仃的老人的可恨之處……
也許,再長大一些,陸鴉就會漸漸清楚地明白,不止是林中鳳,就連周爺爺、周奶奶曾今和現在都有可恨之處;甚至,連自己的爺爺陸九重,父親陸慶山,母親木玉環都有可恨和可憐之處;他會慢慢地意識到,自己有時候也是可憐的,有時候是可恨的……這個世間,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一切智慧生靈都既可憐又可恨。
也許,以後,對這一切他只有著模模糊糊的認識,他會一直自我感覺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