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陽玄商行後院住宅樓僅剩幾點燈火,四周一片寂靜。
院內角落花壇內栽種著一株軀體筆直高達數丈的紅月樹。一個長長的黑影正如同蟒蛇一般纏繞在樹身上,碩大的頭顱對著高掛天空的月亮,以極其平穩的節奏一呼一吸。
如果有修士用法眼觀望,便能看到這個黑影的四周血氣騰騰,隱隱化成了一條猙獰巨蟒,朝天張開巨口,吞吐著月華。
半晌之後,黑影突然開始縮短,化成了人形落在地上。
“吞月蟒真形已經化神,下面便是猙猿了……”大頭黑影凝視著天空中高懸的圓月,口中長長的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
一直在寬闊的後院中修煉到接近寅初時分,渾身臭汗的陸鴉才悄悄回到了自己房間。他走進浴室打開了儲水紙符,放一大桶熱水洗完澡後將清潔符扔到髒衣服上,才光著身子躺在床上合眼了。
“衣裳都有些破舊了,包裡只有一件張開世的戰衣沒穿過……誰沒個年少無知的時候呢?湊合穿吧。”
……
東逢夜終究是沒來。漫漫長夜,毫無睡意的傅聖清獨守閨房非常難熬。
“說了今夜陪我一同看《食蟲》的,哼!天天忙,天天忙,商行哪來的這麽多事……”傅聖清心中埋怨著,手指在桌上的一大堆玉簡上劃來劃去。
“《食蟲》太恐怖了,不敢看……《人魔》也很嚇人……《愛在潮水泛濫前》——逢夜不在……《我們仍未知道那天追殺我們的疤臉大漢的名字——未聞疤名》,這麽長的名字誰看呀……”
“就這個吧——《用我那生鏽帶毒的鐵劍》。”
傅聖清靠在軟椅上,身前的桌幾放了一大堆零食。她伸手按了下玉簡上的小紅點,牆上的白布頓時出現了投影。
“看我那生鏽帶毒的鐵劍!”
“看我那生鏽帶毒的鐵劍!”
“看我那生鏽帶毒的鐵劍!”
“看我那生鏽帶毒的鐵劍!”
……
傅聖清蹙著眉頭,她發現這部劇的片頭曲只有一句詞,且每個畫面都是同一個有著男人般的壯碩身軀的短發女子手拿生鏽鐵劍擺出各種姿勢在衝著自己吼叫——聲音極大——還好房間有隔音禁製。
“有病啊!”傅聖清忍不住輕罵了一聲,不過還是耐著性子看下去。
一間破敗的小酒館。
短發女子在喝酒。黑桌上的酒壇已經空了好幾個。一柄四尺長的生鏽鐵劍倚在她銅柱般的大腿上。
一個背刀的矮瘦少年走了進來,他望著她,冷冷道:“你喝多了。”
“不多。”
“那好,村外蘆葦蕩,我已準備了兩艘船。”
“好。”
“我只等你三刻鍾,若你醉了,我一樣殺你。”
……
村外蘆葦蕩。河面上一人一隻小舢板,對立站著。
“刀重九十七斤,玄鐵所鑄,刀成八年,百人授首,新發於硎。”
“我這柄鐵劍,重二斤三兩三錢三克,早已生鏽,如今帶毒。當我用它刺穿你的心臟,再拔出時,你,不會,疼。”短發女子的聲音婉轉,像在唱歌。
一招,僅僅一招,矮瘦少年便倒在船上。
“啊——”他面目猙獰,張口慘嚎不止。
傅聖清也睜大了眼睛,看著短發女子將劍緩緩插入矮瘦少年的胸膛,她微張著嘴,喃喃道:“不是說不會疼嗎?生鏽粗糙帶毒的鐵劍摩擦心臟怎麽可能不疼?你沒看到他臉都扭曲了嗎?給他個痛快行嗎?”
數十息過去了,
鐵劍才拔出來一半,矮瘦少年嘴角還在冒著血沫,雙眼翻白,喉嚨發出斷斷續續的咯咯聲。 傅聖清將手中的一枚瓜子捏得粉碎。
終於,鐵劍拔出來了,而矮瘦少年屍體已發涼轉綠。
短發女子伏下身子,對著河面猛烈地嘔吐起來。
微風吹拂著她的短發,她站起身,面帶痛苦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一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
《用我那生鏽帶毒的鐵劍》第一回完。
傅聖清呆了呆:“難道這不是她的本意?暗中有東西或人控制了她的身體,她身不由己?”
她開始看第二回。
……
天還未亮,陸鴉已起床,漱口洗臉後開始整理包裹。
傅聖清披頭散發,雙頰緋紅,衣衫凌亂。她咬牙切齒地望著牆上的白布,發出沙啞的聲音:“這賤女人怎麽還不死……”
半晌後,她看了看左手腕上的計時玉片,還有半個時辰不到,她只能起身梳妝打扮了。
傅聖清從樓上飄落到院中,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站在火桐樹下的陸鴉。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這人的打扮與《用我那生鏽帶毒的鐵劍》的六指賭魔張開世極為相似。
“不對,長相不對——”傅聖清醒悟過來,隨即看向陸鴉的目光極為不善(張開世乃女主面首之一)。
陸鴉也在瞟著傅聖清。
“這衣服緊得!這腿,嘖嘖,這腰細的,這前凸後翹的——她在看我呢!”陸鴉心中頗為得意,自己一番裝束沒白花功夫。
往日身後鼓鼓的大包裹已經變成平整的長盒狀斜背著,一身乾淨嶄新的寬袖紅綢鳥紋衣,起床又洗過一邊的黑發往腦後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煥然一新,他照鏡子時都覺得自己比往日多了幾分說不出的風采。
院中包括陸鴉在內有十四人,除了傅聖清之外,皆是走後門拜入陽玄宗的,陸鴉用玄金火瞳一一窺探過了。
他只是心中冷笑一聲:毫無威脅!
卯正三刻時分,空中傳來了幾聲異響。
長著黃紅雙色羽翼的白色豹子、體長丈許的血紅色龍蜂、身下生有一團黑霧的藍色巨龜等紛紛從天而降。
不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的是一頭體長數丈的灰白色蟒蛇。
它脖頸橫生,異常扁平,下方生有一對粗壯烏黑的巨爪,背後還長著兩對紫紅色的肉翼,微微張開的巨口中能看到好幾排細密的灰白色鋸齒。
“這是——食金蟒!”陸鴉臉色微變,在獸潮發生逃往鳳陽主城的那晚襲擊車隊的便有這種食金蟒,隱匿身形突襲之下幾口就將金丹期修士的小塔法寶咬得粉碎給他留下的印象極深,不過那頭成年的三階頂峰的食金蟒體長十余丈,這頭明顯不能與之相比。
在新月山上,三頭同為三階頂峰與四頭三階後期的飛天僵屍圍攻一頭重傷的食金蟒才撕碎了它的兩對肉翼,讓其掉落地面屍毒發作才死。
“自己上來吧。”坐騎上的蕭年華與另外幾位宗門長老朝眾人說道。
陸鴉臉上帶著笑容,腳步輕快得朝著正向他招手的蕭年華走去。傅聖清見狀,微微一笑,跟在了陸鴉身後。
陸鴉眼睛一瞟,心中小鹿亂撞:“桃花劫啊……”
清晨的空氣有點涼。
紅色龍蜂是蕭年華的坐騎,他一個人坐在前面,陸鴉與傅聖清並排坐在後方,挨得極近。
有佳人陪伴,陸鴉表面正襟危坐,心神卻如水波蕩漾不止。
他的鼻子中充斥著傅聖清身上的清淡香味,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他感覺這龍蜂晃動的時候,傅聖清有意無意地往自己身上靠,好幾次衣裳都挨著了。
陸鴉的心臟快抖成龍蜂的翅膀了。
傅聖清心中冷笑不已,她早已發現陸鴉那對自以為隱藏的很好不停往她身上亂瞟的狗眼,恨不得將它倆摳出來。偷看都這般猥猥瑣瑣,她最恨這種人了,想看就大方點看嘛,穿成這樣不就是給你們看的?
一路無事,來到了陽玄宗的地界了。
蕭年華緊繃的臉色舒緩了下來,還好沒碰上邪修。
“年紀越大越怕死麽?”他暗中自嘲道。
這時蕭年華發現陸鴉的心思還在旁邊的傅聖清身上,頓時有些不悅:你傅聖清都是有乾爹的人了,還勾引陸鴉這明顯未經人事的孩子。還有你陸鴉,年紀輕輕就這般沒有定力,將來碰到會幻術的修士,豈不是會死得很慘?前途堪憂啊。
“陸鴉。”蕭年華淡淡開口道。
陸鴉微微一驚,連忙收斂心神,回道:“蕭長老,什麽事?”
蕭年華“呵呵”一笑,指著下方說道:“你即將入宗,我為你介紹一些宗內的事情,你看下方。”
“宗外四周千裡地域都是靈田,全歸我們陽玄宗。下面靈田種植的靈樹、靈草、靈谷、靈藥等,還有豢養的靈蟲靈獸等除了宗門所有之外,還有不少屬於門內長老與弟子的。”
陸鴉朝下方看了看(飛得太高也不怎麽看得清楚),臉上恰當地露出幾分羨慕的神情,問道:“不知蕭師叔的靈田種植了何等珍貴的靈藥,或是豢養了一些罕見的靈蟲靈獸?”
蕭年華摸著下巴的灰白短須,回頭瞧了陸鴉一眼,微笑道:“陸師侄,老夫所租賃的靈田不過數畝大小,豢養靈獸面積不夠。老夫擅長煉丹,因此靈田裡種植了一些花草樹木,還養了一些與這些靈藥相得益彰的靈蟲而已。待會離我的靈田稍近時,我還得去看一下它們的情況,陸師侄不介意師叔耽誤你一點時間吧?”
陸鴉連忙道:“蕭師叔是帶師侄我增長見識,弟子感激都來不及,怎麽算耽誤時間呢?”
一旁的傅聖清極為鄙薄:還未正式拜入宗門便以師叔侄相稱了,真是不要臉。這陸鴉估計又是以蕭老兒遠方親戚家的小表弟的身份為由入宗了;這數月每隔幾日便有遠方親戚家的孩子因仰慕陽玄宗,不遠萬裡千辛萬苦跋山涉水,隻為拜入陽玄宗當一個外門弟子……你一個兩百來歲的老頭哪來這麽多遠方表姑媽、表姨媽、表舅媽的大兒子……
就在這時,龍蜂身子顫動了一下。
時機到了。傅聖清心中一喜。
正在與蕭年華交談的陸鴉耳邊傳來了“哇”的一聲。
“嘔——呃——哈——”
傅聖清頃著身子,夜裡吃的一肚子零食混合著胃酸都吐在了陸鴉的身上。
陸鴉鼻中的香氣完全被一股極其惡心的酸臭味道覆蓋了,他垂頭望著遍布大紅綢鳥紋衣上的粘稠髒物,雙目圓睜,嘴唇微張,神情呆滯,身子一動不動,像被施了定身咒。
傅聖清左手顫抖著挪開陸鴉的肩膀,雙眼含霧,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我……我不是故意的……師弟,這龍蜂有股味道……還老是晃,我受不了,有點暈……”
蕭年華懶得與她糾纏,有些不耐煩道:“這裡沒危險了,聖清你自己回宗罷。”
傅聖清連忙稱是,站起身來,從儲物袋中取出一舟形法器。
立身於舟上,她回頭看了看龍蜂,嘴角翹起,口中發出一連串極為放蕩的笑聲……
蕭年華急忙施法攝取陸鴉身上的汙物,凝成一團。又驅使水霧衝刷了一遍衣服,再用火烘幹了。他所用時間極短,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足以見其對五行術法的熟練。
陸鴉望著身上嶄新乾淨的衣服,要不是鼻中殘留著一點酸臭的味道,他還以為自己做了場夢。
“沒事吧?”蕭年華問道。
陸鴉回過神來,勉強笑道:“沒事。”以後看到美女之前想想非禮勿視,不然她們隨時可能吐你一身。陸鴉臉色發白,心下這般想著。
蕭年華還攝著那團嘔吐物不放,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
“索豐年,嘿嘿!老子讓你的靈獸來偷吃老子田裡的靈藥,你不是每日都要喝點龍血花茶麽?你不是常說美人之物,最為清香麽?老子一點點地把這些嘔吐物融入你那些龍血花上,諒你到采摘的時候也發現不了了,龍血花茶加美人的嘔吐之物,想必更是清香十倍,哈哈哈哈哈……”
……
傅聖清獨自駕馭著飛舟前飛了一會兒,突然看到不遠處的雲層上出現了一個極為熟悉的背影。
“逢夜,下面那片金色的花海是什麽靈物呀?好漂亮呀……你什麽時候帶我去看看……”傅聖清依偎在一個黑臉漢子懷中,像是一隻乖巧的小貓。
白雲所化的巨大鯨魚扭動著尾巴載著兩人徐徐飛行。
黑臉漢子柔聲道:“那是金焰花,還有幾日時間才完全盛開呢,那時候才叫壯觀。我與這種植金焰花的長老是多年好友,過幾日有空便帶你來玩——”
“呀,起霧了,這花海消失了……”傅聖清指著下方驚呼道。
黑臉漢子笑了笑:“不要緊,我與那長老相識多年,到時我們直接去花海裡面……”
“還是婁夢好有頭腦,我們當時還嘲笑他租了幾十畝靈田隻種一些中看不中用的金焰花,誰知道這花這般受女人歡迎……唉,又得出點血了,相識多年倒是沒錯,但婁夢好這老畜生除了錢六親不認,現在就開啟陣法遮住花海,估計已經開始在宗內預售觀景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