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南方的梅雨季節,本來前一刻還是萬裡無雲,唯有暖陽醺人醉的天氣。
下一刻,就有片片烏雲被自南而來的熏風追趕。這烏雲從城外陰森莊嚴的丘陵起始,不斷向前湧積,又沒過這五虎門,誓要直達前方隱約的入海之口。
這情景下,懷赤子之心的鷹子楚心中也難免起了彼伏,隱隱有些不安。
於是在心中為自己打氣道:“叱吒則風雲變色,既然這天公變臉,定有賊人禱告不欲我往。我更要探探這到底是什麽龍潭虎穴”。
“小兄弟,且來這處避雨”不遠處的街邊茶館,有人朝鷹子楚招呼道。
鷹子楚尋聲打量茶館前站著的中年男子,見他眉目帶著英氣,略壓眼簾,遍布胡渣的嘴角掛著幾分不羈。
全身衣著六扇門製式的黑色甲胄,靛青色腰帶間系著一塊令牌,旁人不難看出他的身份。
鷹子楚心下了然是分部的兄弟。於是不再遲疑,拱手一抱,帶著常有的微笑,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過去。
“敢問可是總部來的鷹小兄弟。”待鷹子楚走近,這穿甲胄的漢子笑呵呵地搶聲發問道。
“正是在下,不知閣下是如何得知?”鷹子楚問出心中疑惑。
“可是總捕頭的愛徒當面?”這漢子以問回問。
鷹子楚反而明白過來,頷首默認。
“如此那便不錯了,在下是福州府六扇門分部大捕快之一的錢隆。”
“鷹小兄弟,一切請看了這總捕頭讓我轉付給‘背著奇劍的少年’的信便知。”說罷,遞上一封未拆的信封。
老爺子的書法算不得出彩,但對武夫來說,倒難得工整,蒼勁而細膩。
這一絲不苟的字跡很好辨認,信上寫道:
“臭小子,你三師兄給我來信說你留下一封信就失蹤了。
我便知道他負我所托不說,指不定你就是從他那得了什麽情報。若你看到這封信,應該已是來尋我,也知了我為何而來。”
鷹子楚看到這裡,揉了揉鼻子,想到三師兄下次與師父碰面後,日子要不好過起來,心下有些自責,想著要好好勸勸老爺子,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江湖已和朝堂平靜相處多年,近日卻頗有動蕩摩擦。宮中為此傳來公文不斷,你三師兄近些日子每日催我回去住持,故而你看到這封信,我已回京去了。”
......
“我並未在此處尋得那時的黑衣高手,也了解到這五虎門記錄裡,未曾走出去過類似這麽一個人。本欲要就此作罷,再輾轉別處調查。未想竟在我眼皮下發生如此大案,五虎門內,兩天之中,七具曝屍!”
“我六扇門雖是江湖的衙門,但本不該管他門內之事,卻拗不過門主對我百般盛情相托,我亦知自己脾性,為人好事好面,平生欠下許多人情,也放下很多人情,增添煩惱許多。
幸而你不喜麻煩,倒是放心日後不會重蹈我的覆轍。
京城已十萬火急,無奈之下,尋得分部捕快為其幫忙。分部捕頭推舉這錢隆於我,我觀其機警圓滑,乃是狂狷正義之士,你可托之,但謹慎聽之。
我告訴了他當下的線索,並讓他遇到你後,轉托此信。好好配合你這京畿有名的小寇準查案。”
......
“雖然我相信你的能力,但還是提醒你務必記住,陳立就列,不行者止。
探案之時如非逼不得已,切記腳踏實地,規避風險,莫使人蒙冤。
也萬不可讓自己陷入危險境地。” “照顧好自己,京畿正缺人手,早日回來。”
信尾寫著師父二字,日期記載在三天前。
鷹子楚看了這字裡行間透著關切之信,心中一暖。當下把信收好,朝錢隆抱拳道:
“多謝錢大捕快了,接下來倒要麻煩哥哥照拂子楚。”
錢隆一愣,雖說自己是個大捕快,但畢竟鷹子楚來自總部,與自己平級,且總捕頭走之前更囑托自己等少年來了是“協助”辦案。
自己當時心裡還頗有不忿,但看此時鷹子楚的姿態放低,又刻意稱呼拉近距離。
自是以禮還禮:“哪裡哪裡,我聽聞鷹小兄弟在京畿一帶頗有名氣,自是見過大場面的,不是我們這窮鄉僻壤能比。況且總捕頭臨走前已是吩咐過在下傾力相助。
不過這五虎門一案有些複雜,在為兄所處這小地方影響力也是頗大,小兄弟初來乍到,誠需要謹慎才是。”
鷹子楚碰了顆軟釘子,神色仍然不變,反倒還是頷首折眉,笑著附和:“那是,那是。”
只是稱呼又變,繼續問道:“不知近幾日錢兄可已是發現什麽關鍵線索?”
也不知是看到鷹子楚的態度,還是緣於對自己的自信。錢隆似忍不住心中的得意,笑的比原先更燦幾分,道:“關鍵的線索還很少,不過我已有了些許猜測。且聽我把案件詳情告訴你。”
鷹子楚心想,老爺子說這位捕快是狂狷之士,當真沒錯。
夫子曾說,“不得中性而與之,必也狂狷,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狂狷之士自是不完美,卻能不拘一格,潔身自好,為達目的奮不顧身。若自己想要探尋真相,少不得他的幫助。
“這五虎門內十大長老,雖武功高低不平,卻至少都是二流高手,可以說幾乎已經在我們這一隅之地立在山尖了。
但在五天前,也正是總捕頭來此辦事之時。兩天之內, 這五虎門長老就只剩了三個,大長老,三長老,四長老,十長老皆被人發現於夜裡死在自己屋子中,唇部青紫,可卻死狀安詳,面露慈笑。
“二長老是熟知藥理毒理之人,見狀判斷他們像是死在唐家赫赫有名的‘笑忘憂’之下。可我知道,這笑忘憂雖是唐家出品,唐家自己卻不常用,反而在黑市火爆。此毒會先慢慢破壞人腦經絡,使人四肢麻b i,眼中致幻,似要讓人忘掉生前煩惱。直到幾個時辰後中毒者身死,臉上掛著笑意,渾不知自己中毒。”
“可這笑忘憂色重味深,只是常被人用來淬毒,那幾位中毒的長老身上不見傷口。”
鷹子楚點了點頭,色重味深的毒藥確不適合做吞咽之毒,於是換了一種思路,當下問道:“錢兄可知這毒藥能否由皮膚滲入?”
錢捕頭眼睛一亮,回應:“這倒聞所未聞,想來也是可能,故而先前我已有了一個猜測。”
“鷹小兄弟,經我調查,其實這五虎門內不止死了七個人,還同樣毒死了一個下人!”
鷹子楚真想翻一個白眼,這錢捕快竟不早說。又問:“那剩下三人是如何死的,難道死法還不同不成?錢兄可有猜測?”
錢隆嘿嘿一笑:“前面幾個倒是無聲無息的逃離了這世間苦海,說起來還有些令人羨慕哩。”
“相較之下,這剩下幾個就遜色多了!這六長老,七長老,八長老他們全都死在自己引以為豪的五虎斷門刀下!”
“每個人死後眼睛裡都透著絕望仿徨,像是生前見到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