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裡燃燒著的香煙彌漫進半個狹小的屋子裡,讓人的視線也跟著模糊起來。
這裡似乎聞不到寧城空氣中的那股惡臭渾濁。
亭瞳將頭扣在冰冷的地面上:“城主,亭瞳特來請罪。”
身後那道渾濁的聲音響起,裡面透著一股怪異刺耳。像是刻意隱藏起了原本的聲音一般:“你入了鴻冥之境?”
那道刺耳的聲音落在亭瞳的耳邊,他額間觸及地面上的冷意沿著皮膚,混合進原本就疼痛的胸腔裡。
回答的聲音裡卻帶著誠懇恭敬。“是的,我犯了戒律。望城主從輕發落。”
“還記得我當初收留你們時,說過的話嗎?”那道怪異的聲音卻對亭瞳的態度無動於衷一般,不急又不緩,只是將目光落在亭瞳的身上像在打量。
“記得,您當時說您庇護我們的安全。提供避難之所。但要我發誓只要在寧城一日,一日不得進入鴻冥之境。更不能碰曙魄草一下。”亭瞳的聲音也很慢,像在回憶。
“如若違誓,驅逐出城。”
“那你知道該怎麽辦了吧。”那道怪異渾濁的聲音不帶有任何感情:“現在就帶著你母親離開寧城。”
“城主!是亭瞳犯的錯,亭瞳願意一力承擔。”亭瞳失態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響了起來。他一下把頭從地上抬了起來。
僵直著身體卻不敢向後轉去,只能看著面前在昏暗中的神龕,然後又重重將頭磕了下去:“如今只求城主開恩,讓母親留在在城內。她已時日無多,實在不願她跟著亭瞳在外流離奔波,求城主網開一面,繞過母親。”
身後的身體印在地面的影子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亭瞳又磕了一下頭,辯解到:“鴻冥之境是亭瞳要去的,曙魄草也是亭瞳摘的。一切都和母親無關,求城主開恩!”
“但規矩就是規矩。”身後的影子終於出聲,聲音卻冰冷無情:“當初你們被先知者一族追的四處逃亡,收留你便已是開恩。亭瞳,你可還記得你們族中長老如何給你批命的嗎?”
“記得……”亭瞳聞言不由自主的顫抖了一下身體,放在地上手掌卻緊緊握在一起捏成拳頭。
“那你信他們批出的天命嗎?”渾厚怪異的聲音又響起。黑色的影子像沒看見亭瞳的顫抖一般,兀自發問:“你信你的命格嗎?”
亭瞳詫異的抬起臉,對上了剛巧燃盡的香爐和面前莊嚴肅穆的神龕。
他搖了搖頭,聲音堅定不移:“亭瞳不信。”
“是嗎……?”身後的人沉吟了一下,他似乎想了想才開口:“如果想要我留下你母親也不是不可以……”
亭瞳聞言蒼白的臉色煥發出一點生機:“需要我如何?”
而他不遠處上面供奉的佛龕寶相莊嚴,目帶憐憫的看著世間萬物。
身後的影子動了動,然後再開口:“我也想不信你的命運……可惜啊……”
亭瞳的心隨著他的話緊緊揪起。
只是後面的話他卻沒說完,隨後話鋒一轉:“既然你破了我的規矩,那便去贖你犯下的罪好了。”
“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去寧城的往生境裡。以自身血肉渡化三千惡靈後就出寧城吧,換你母親留在寧城的機會。願意嗎?”
寧城往生鏡內的惡靈極多,皆是在寧城慘死而不能輪回隻憑一股怨憎之氣殘留在人間的惡靈。
佛主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割肉喂養。而這些怨靈也唯有吞噬別人的血肉靈力,
以求平息心中怨恨之氣,才能從而被渡化轉世。 “我願意!”亭瞳回答的毫不猶豫。
“那去吧。”這道怪異的聲音裡似乎終於透露出一點悲憐之意。
“多謝城主開恩。”亭瞳又在地面扣了一下頭才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去,後面是一個全身都籠罩在寬大袍子裡的黑衣人。不漏分毫,而臉上也帶著一副黑色相間的詭異面具。
亭瞳隻衝忙掃了一眼就恭敬的低下頭去,微微彎著身子走了出去。眼角的余光瞥見寧城城主一襲黑袍的衣角上,似乎還繡著一朵小小的白色六瓣小花,而中央吐出了鮮紅的花蕊。
待亭瞳消失在門外後。
渾濁怪異的聲音也伴隨著屋內最後的余煙消散在空氣裡。
“黑色火焰,罪惡之花,禍亂之子,主星大衰。時也命也啊……”
仙域。
鳳家的一處小花園內。
這處花園內似乎被打整的特別好,此時天光正大好,滿園春色正式競相綻放只是,粉白相間在翠綠的枝葉襯托下,展現出一片生機勃勃春暖花開的景象。
園子裡風景最好的位置上放了一張美人榻,而上面正慵懶的半躺著一道人影。
“今日是第三天了嗎?”鳳棱斜躺在那張美人榻上,身前不遠處半跪著一道黑色身影。
他今日著了一身紫衫,面如冠玉,額間還點上了一顆朱砂,鳳眸微閉,手腕半支著頭。愜意悠閑的樣子竟將滿園春色皆比了下去。
只看容顏當真像極了哪家出遊的貴氣公子。
他看著身前半跪著黑發黑眸,長腿纖腰身姿玲瓏的少女。
佛滅一手放在自己腰間的刀柄上,一手撐在地面。低垂著頭:“回主人,是的!”
“那到了該去玄家少主兌現諾言的時候了。你也等不及了吧?”
佛滅舔舔嘴唇,微微抬了抬頭,一向冷靜的面容上閃過躍躍欲試:“是的!”
“那等拿到了地圖,你去帶隊吧。”鳳棱撐著頭顱想了想。然後還不等佛滅回答,就忽然換了一個話題,他抬眸掃了一眼眼前死氣沉沉的黑色少女。“玄家那老頭出關沒有?”
“好像沒有消息來報,應該是還未出關。”少女想了想才回答,在心裡盤算如果是玄家家主的話自己的勝率會……
但鳳棱卻打斷她這種盤算:“那你就抓緊時間吧,別等他出關。等他出關就不是那麽好忽悠的了。”
“是,謹遵主人之命,那屬下現在就去。”
鳳棱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然後少女站了起來,剛轉過身準備退下,卻被鳳棱喝住了。
“等等……”
佛滅疑惑的轉過頭來:“主人?還有何事吩咐?”
鳳棱像突然想起來一般,掀起眼皮看向佛滅,眼波流光溢彩,端是一副絕色好皮囊。
佛滅卻垂下眼眸不敢直視,只聽見鳳棱開口:“對了,洛家姐妹是什麽情況了?”
佛滅雙手相抱,半握拳頭,身體微微躬著恭敬的回答:“據眼線來報,已被顧蓮清帶出玄家了。”
“被救走了嗎?哈……”鳳棱聽見佛滅的話。
輕輕的用手拈起胸前的一縷頭髮把玩起來:“那這下有意思了。”
然後他低下頭想了想,才又吩咐到:“你等下去玄家的時候,不論有什麽辦法都務必要把讓玄歌把令牌交出來。嗯……順便去佛生說一句。告訴他,東痍那邊的棋子,也該是動上一動了。”
“是,主人。”
說完以後鳳棱揮了揮手:“行了,去做事吧!”
“屬下告退。”
鳳棱望著佛滅走遠的背影,春風拂過發梢,也捎帶起那滿樹的花瓣在漫天飛舞著。有些被明媚的春風緩緩吹落在他斜臥的衣服上,也有些混入泥土。
他看著那些落在地上變得汙穢的殘花緩緩緩笑了起來,額間的一點朱砂生動絕色。
“還真是……沒讓人失望呢。”
而在仙域另一邊的鏡家。
依舊是那個小小的書樓之上。
鏡晗手執著一卷書籍坐在桌邊前看窗外難得的好天氣。他身披著鶴氅,坐在輪椅的腿上一如既往的搭著厚重的毯子。
伴隨著是不是壓抑破碎的咳嗽聲。皮膚蒼白到甚至還能看見下面潺潺流動著的青色血脈。
他的桌面上又空出了新的藥碗, 裡面殘留著黑褐色的藥渣。而空氣中彌漫了的藥味似乎更重了一些,和那股嫋嫋飄在空中木屑濃厚的檀香味混合在一起。
刺激著嗅覺。
鏡晗的身體雖然很弱,但視力卻向來極好。
他老遠就看見窗外急飛著的那隻黑色烏鴉,拖著那一抹絢爛的藍色尾巴朝他這邊努力飛了過來。
他等了好一會兒,待那隻烏鴉飛的近一些了才放下手中的書卷。
烏鴉從小小的窗欞處飛了進來,落在書桌堆放著的書籍上,開心的在上面蹦蹦跳跳。等著鏡晗抽走它腿間綁著的紙條後。
又如同上一次那樣,碎裂成一片藍色光點後消失不見。
鏡晗細細的展開手中紙條,借著窗外天光閱讀起來。
從紙條背面依稀可見這張紙條和上次那張一樣。在最角落的下方,有一朵血紅色的花正張牙舞爪開得正盛。
似乎是同一個勢力送來的。
“還真是個不聽話的啊……”鏡晗一邊看紙條一邊在喃喃自語。
然後在看完以後隨手將手中的紙條扔了,那張紙條在離開他的手指觸及到別的東西是。
也漸漸的破碎成一片光點以後消失不見,
鏡晗這才時抬頭望向窗外明媚的好天氣。
“這下真是複雜了……鳳家,玄家……寧城……”
他的目光透過窗外看向遠方,似乎能透過這一扇小窗看見外面遼闊壯麗的山河。聲音在空氣中變得虛無飄散起來:“鳳棱,你攪亂這一池渾水,到底是想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