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再掀開簾子進來時,櫃台邊上早已經沒有了人影。
大堂內的空氣似乎卻比剛才還要火熱一些,兩兩三三的扎堆在一起討論著剛才的來的女子,說到興起時便互相交換個意味不明的神色大聲哄笑起來。
何安凝神聽了一耳朵,言語之中都是充滿了這個城鎮慣有的粗鄙與下流。
有人瞟見何安進來,揚了揚手中早就空了的酒碗,疊聲喚道:“快快快,老何,你跑哪兒去了。半天不見人,我這兒沒酒了,快給我拿酒過來。”
“來嘍,您稍等片刻啊。”何安連忙應道,將擦拭的布巾往肩上一搭,便小跑至櫃台邊上去取酒。
客棧掌櫃的是一個年過半年的老人,正坐在櫃內打著算盤,他的頭髮胡須已經花白,臉皮上堆積的褶皺猶如溝壑一般橫向而生。
可一雙眼睛在視人時猶不見半點渾濁遲緩,透著一股凌厲。乾癟枯瘦的手在打起算盤時也仍然靈活無比。
何安看了一眼掌櫃的便取了酒上前去,他不知道掌櫃的年歲,隻記得在他小時候逃亡到這個城鎮起,收留他的掌櫃便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櫃台邊這時也竄來了一個漢子,被風沙洗滌的粗糙皮膚上,已經泛起了點點醉酒後的紅暈。他倚在哪兒半眯著眼睛,一雙眼睛卻好奇的盯著掌櫃,打了個酒嗝,才滿口酒氣的問道:“叔,您看,剛才這點子怎樣啊…”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靈活的朝樓上瞟了瞟,嘴巴卻咧出一個憨厚的笑,一點也不像一個醉酒之人。
老人一面飛快把手中算盤打的劈啪作響,一邊頭也不抬的回答:“扎手。”
“可…”漢子有些遲疑,還沒等他到出聲。
老人就像知道他要說什麽,將手中的算盤停下,開口打斷他:“小九,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何叔勸你一句,這票別乾。”
說罷還不等小九回話,又重新打起了手中的算盤,無論前台的人說了什麽也都低著頭一言不發,隻作沒聽見。
漢子有些不甘心的望了望頭頂的木樓板,無葉城的惡名這些年已經在外面越傳越開,如今敢來這城裡的都不是什麽好相與的角色。
他們這種人畢竟只是遊離在無葉城勢力外圈的人,不敢太過肆意。
於是生意也越發難做了起來。
說著他也有許久沒開過張了,想一想,也不知城外的禿鷲被餓死了多少。
何叔的話讓他不由的歎了一口氣,這好不容易才來了兩個軟柿子。
那白衣女子的打扮一看就大概是個出來闖蕩江湖的遊醫,而那個抱傘的青衣女子…小九不屑的撇了撇嘴。
可如今要叫他眼睜睜看著嘴邊肥羊溜走……想到這裡有些煩躁的撓了撓頭。
偏頭的時候,余光裡看見一旁原本去添酒的何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添完酒回來了;拿著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有一下沒一下擦著一張空桌子,神情有些渙散。
小九走過去把手搭在何安的肩膀上:“老何,你想什麽呢?”
何安停下擦灰的手,看了小九一眼搖搖頭沒回答,問到別的事兒:“沒什麽,九兒今兒晚上有局嗎?”
“本來是有的,不過你看這樣子…”說著小九朝大堂裡那群正火熱朝天討論的人努努嘴,“應該組不起來了。”
何安聞言點點頭也跟著看了一眼大堂。
然後想了想,目光移到身上小九看了一陣。幾乎快把小九雞皮疙瘩給看出來了才語氣嚴肅的道:“小九,
你也有想法?” “這不好不容易…”小九的語氣帶著不甘。
可還沒等小九說完,何安就打斷他,“別給我說這些有的沒有,我告訴你,你別去跟著他們瞎攪合,聽到沒有。”
“誒…老何…你這是啥意思啊?”小九以為何安是有和他的一樣的想法的。
可當聽見何安同掌櫃差不多的判斷時愣了一下,心底霎時間就驚疑了起來。
他跟著何安幹了不少票,知道何安對局勢判斷力的敏銳。“叔剛才也這麽告訴我的,難道她們是什麽有來頭的大人物?”
“叔是為你好。”何安打了個哈欠,懶散下來,仿佛剛才的嚴肅只是一場幻覺。
他將手中毛巾彈了彈灰,然後又搭回了自己的肩膀上,手撐著桌子。“昨兒個熬了個通宵,看來今晚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一宿了。”
說著,腦海裡卻突然浮現出剛才在客棧外,那不經意間瞥見的紅線,紅線極細;密密麻麻繞著青衣少女的發際線邊緣處縫了一圈,被劉海遮住。
他視力向來極好,當時又是仰視,便能清晰看見那圈紅線裡還糅雜了一縷黑色的絲線。
何安回過神來,不願再想下去。
客棧內通明的壁火悠悠搖著光源,身邊的小九還在不停嚷嚷:“老何,為啥啊。你倒是給說個緣由,這讓我死也要死的甘心啊。”
何安隻得無奈的看向小九。壓低聲音:“我問你,今兒個幾號了?”
“十三啊,怎了?”身邊的粗糙漢子還猶不知情。
何安頓時撫了撫額頭,放棄掙扎:“我仔細看了,她們連鞋底的都乾乾淨淨的沒沾染上一點黃沙。”停了停,他看著身邊恍然大悟的小九,接著繼續壓低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還有…小九,快十五了。”
隻一句,便叫人心神巨震。
別人不知道十五意味著什麽,可作為無葉城土生土長的人卻不可能不清楚。
小九原本還浮著醉意的臉一下子醒過來,連頰邊那兩塊酡紅都跟著消散掉。
他猛的睜開半閉不閉的眼睛,神色清明起來:“不會吧…”聲音也跟著小心壓低,“…她們那個樣子怎麽看也不像啊?”他從來沒把這兩個弱女子和十五聯系起來。也不敢…聯系、
“你什麽時候也學會以貌取人那套了?”何安低嗤一聲,眼神意味深長起來:“是不是到時候不就知道了嗎,反正你別去招惹她們就行了,不管怎麽說…都不見得是什麽善茬。”
看見何安認真的神情,小九連忙擺擺手:“知道啦老何,你和叔都這麽說了,我還敢去嗎我。畢竟我可還不想去喂那群禿鷲呢。”
見小九真的聽進去了,何安才點點頭,繼續叮囑著:“這兩天又要亂了,你安分一點。”
“行了行了,我在這兒長大的能不知道嗎,啊?你怎麽跟那些婆娘家一樣囉哩八嗦的。”
見何安又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小九不耐煩的皺了皺眉抱怨幾句,然後才象征性的把他往客棧內間推了推,催促著:“你趕緊睡去吧。”
然後又轉頭走回自己酒桌上,繼續融入這一室熱鬧裡。
何安等小九回了大堂,轉頭去櫃台邊給安靜坐在裡面算帳的何叔說了一聲後,才將肩上的毛巾卸下,然後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往自己的內室裡走去。
待他們都離開了以後,一直在將算盤打的劈啪響的老人這時停了下來。將算盤往裡面一推,仰頭遙望著虛空出神。
久久後才搖了搖頭,不知想到了什麽。
城外的風開始越刮越厲,烏雲堆聚,月亮也開始隱隱暗淡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