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三是死在大路邊上的。
破碎的內髒混合著血水宛如一灘泥漿,順著歪歪扭扭的傷口流了一地。
死前雙手還停留在他的肚子上,五指微曲。
臉頰上也浮起了一層明豔的紅,像是塗了血色的胭脂一樣色澤鮮豔飽滿。
神情卻猙獰驚恐。
嘴角微微張開著,蜿蜒流出了一串已經乾涸的口水。
何安找到他的時候,屍體旁邊已經停留了好幾隻禿鷲開始啄食起來,它們總是對死人的氣息特別敏銳。
何安盯著那已經被吃了一大半的屍體看了一會兒,發現也看不出個什麽痕跡來。
便索性任由屍體被禿鷲吞食掉,還省去了處理的麻煩。
時間過得很快,黑暗的夜又要結束了。
現在已經接近卯時,離十五只剩下八個時辰了。
無葉城的街道仍然顯得空曠無比,只有風聲混著禿鷲的尖利的鳴叫聲。
何安離開前皺著眉回頭看了一眼那具殘缺的屍體,還未被吞噬掉的頭就那樣歪斜著瞪著世間,仿佛猶有不甘心。臉頰上的紅愈發明豔起來,又帶著一絲奇異的生機。
看著那具被蠱蟲吞噬的屍體,何安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女人尖利的哭喊聲,和身體在地面的摩擦聲。
她一邊用身體撞擊著地面,一邊哭著把刀遞給他。
手指抖動著似乎連拿刀的力氣都沒有:“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求求你,現在就殺了我!”
黑夜已經過去。
太陽都顫顫巍巍的悄悄露出一點身子,害羞的,溫柔把一點點光芒送予大地。
何安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卯時一刻,他推開自己的房門。
一道人影就坐在昏暗的桌子邊,屋內沒起燭火。但借著一點旭日的微光,仍能看清是小九的背影。
“小九?”何安啞聲開口,整宿的奔波使他整個人疲憊不堪。
小九聽見何安的聲音緩慢轉過頭來。
他的動作機械又僵硬,臉上和衣服上都濺著新鮮的血跡;襯著原本憨厚的臉,在晨光中也無端多了幾絲恐怖,他的話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一樣。
“老何,小謝也死了。”
“什麽?”何安的身影晃了晃,一陣眩暈直衝大腦。
小九的眼睛似乎失去了聚焦的能力:“他就死在了我面前。”
他用幾近呆滯的,機械的聲音說道:“相同的死法。”
“小謝不是昏過去了嗎?”何安就那樣背頂著房門一動不動的,似乎連往前多走一步的力氣都失去了。
小九有些不願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沉默了好久才回答。
“我當時把他帶到房間安置好,還沒過多久,大概就在一刻鍾前……小謝突然就掙扎著驚醒了。他看著我一邊撓自己,一邊對我說著‘她來了,她來殺我了’這句話。”
“我當時想去捆住他的手,但絲毫沒有用,他的力氣像變大的多…但是我什麽都沒看到,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
小九仍沉浸在這種恐懼之中。
“是一刻鍾前?”何安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什麽東西,力氣又重新從四肢流回到身體。
他快步衝到小九面前,抓住小九的肩膀,慌聲確認:“你說小謝是在卯時死的?”小九對上何安的眼睛,他們的眼睛裡面都已經布滿了紅血絲。
小九點點頭回道:“對。”
“卯時,醜時,寅時。”似乎隱隱之中有一根線串聯在一起了,
可何安就是抓不住其中最關鍵的那個點。 “小謝,毒蛇,於三…毒蛇如果是起因,那小謝和於三呢,是為了什麽?”
被何安這麽一提醒。
小九的腦海裡也有一個恐怖的想法在慢慢成型…“老何,小謝和於三曾經都在二樓上面圍觀過毒蛇。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們是罵的最凶的那幾個之一。”
小九緩慢的說出心底的猜測。“如果真是她們的話…是不是一切都解釋的通了?”
何安的腦海裡又交替著浮現出女人的尖叫哭喊聲,和青衣少女額頭上縫滿的紅線。如果…如果也真是他所想的那樣的話……
“那為什麽呢?”他情不自禁的喃喃出聲,眼神晦暗陰沉。“她們到底想幹什麽?”
“而且你看…他們死亡的時間也有規律,目前為止…是一個時辰死了一個人!”小九腦子一下反應過來,原本失焦的眸子此刻一下子瞪大,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晰起來:“是不是,當時在二樓的人都會被她們殺光?就像是戲弄獵物那樣……”
“戲弄獵物嗎?是在…享受殺人的樂趣嗎?……還是看著獵物死前的掙扎和恐慌,比直接殺人更有意思?她們會這麽惡劣嗎?……”
何安的腦袋裡的那根弦崩開,女人淒厲的慘叫聲,源源不斷的纏繞在腦海裡。甚至吵的讓他有些頭疼。
“這得是什麽深仇大恨啊,嘴賤幾句而已…”小九想到小謝死前的慘狀,不由的打了一個寒顫,似乎已經認定凶手了。
小聲吐槽道:“毒蛇他到底怎麽得罪她們了啊…這麽狠…難道是窺破到了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畢竟他其實也打心底覺得那兩個女人太過詭異和邪性。
何安揉著額角,製止了小九的抱怨:“現在說這些都還為時尚早,我們也不過是猜測而已。畢竟事關東夷…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小九的聲音也低下去:“但是現在我們在明處,防不勝防啊。要不我們去…先下手為強?寧願錯殺…也不放過?”
小九抬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聲音透露出一股陰測測的狠意,融入骨子裡的匪性在此時暴露無疑。
“先不急,再等等看…如果真是我們猜測的那樣,到時候再下決定也不遲。”何安想了想,否決了小九的提議,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決定不太穩當。
畢竟有時候直覺也能成為活下去的關鍵。
“老何!!?那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呢,該怎麽辦!”
小九氣的抬手猛錘了一下桌子,木質的桌子被砸的框框作響。
何安卻仍是冷靜著一張臉,不為所動。
“如果真和我們推測的一樣…第一個死的不是我們,那下一個就不該會是我們了。如果不是…那便聽天由命,我們得賭一把……”
他看了一眼仍在氣憤中的小九。“而且小九,在對面還沒露出狐狸尾巴之前,最好先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我們會連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可是…快到辰時了…就算不是我們,那別人…”小九有些不甘心。
何安打斷他:“沒有什麽可是,無葉城的命不值錢。怎麽…你在無葉城這麽久了,心還軟著嗎?”
他看著小九,聲音語氣裡都染上一絲嘲諷。“死個人有什麽了不起的,如果再死幾個人,就能發現痕跡,那就讓他們去死吧……”
小九聽著何安冷血無情的話沒有反駁。
他清楚的明白這些話都是對的。這就是在無葉城的生存之道。別人死總比自己死要強的多。
“那我們就這麽等著嗎?”
“等著吧,死的人多了。自然會有人站出來的。而且事關十五,那些人絕對不會坐視不理的。無葉城……最不缺聰明人了。呵。”說罷,何安就坐在桌邊,撐著頭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的風波太多了,他得好好緩一下神才能應對接下來的事。
空氣中又陷入沉默,小九從來沒覺得時間這麽難捱過。
一點一點看初升的旭日從天邊浮起,脫去自己溫柔的外衣。
屋內原本彌漫著的黑不甘心的被光亮掃走,露出事物最原本的樣子,而房間裡的漏刻也在不斷流逝,提醒人們如今該是幾時了。
小九一直睜開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漏刻。
而何安則閉著眼睛一副似睡未睡的樣子。漏刻剛剛漏到了辰時一刻,小九便扯著何安一陣搖晃:“老何快醒醒,辰時到了。”
何安聞言睜開眼睛,裡面的血絲消退一些,只是疲憊卻依舊顯而易見。聲音也不似常日裡的懶散:“現在去看看有沒有消息吧。”
“好勒,我去看看。”小九說罷便起身往外走。
無葉城是藏不住消息的,各方勢力的消息渠道多如牛毛。
死人雖不見得是什麽大事。可如此詭異的死狀,在無葉城都是少見,還有毒蛇的影響力在那兒,消息傳遞起來的速度便更快了。
小九去的快,回來的也快。
何安剛喝完一杯濃茶醒神,小九就撞開了房門:“老何,確實死人了,而且這次還是兩個,我覺得…應該和我們猜的…差不多。”
“而且…”小九的臉色很凝重。“現在無葉城裡嗅到風聲的人,都已經在往這邊趕過來了。”
“那群都是老鼠成了精的人。我們能猜到的東西,他們也一定能猜的八九不離十。”何安放下了茶杯起身。
“走吧,我們也去看看。”
辰時已到,離十五只剩七個時辰,無葉城的天已經大亮起來了。但此時每個人的心頭都籠罩上了一層烏雲與恐慌,猶如還未跨過昨日那道黑暗一般。
惶恐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