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橫亙，巨龍蜿蜒，內外之地，莽莽雪野。

　在一片寒風之中，長城的瞭望台，出現了一大群身影。胖乎乎的黃錦戴著棉帽子，兩個毛茸茸的護耳垂下，包裹了大半張球一樣的胖臉。

　身上的棉袍更是把他裝點成了一個十足的球，小胖子為了爬長城，手腳並用，忙得臉頰都冒汗了。

　王嶽看不下去，伸手提著黃錦的衣領，把小胖子拽到了上面。

　黃錦呼哧呼哧地喘息，不過臉上全都興奮之情。

　“富貴哥，你簡直都神了，真是算無遺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啊！”

　王嶽連忙擺手，“行了行了！你留著馬屁去拍陛下吧！你沒事不在宮裡貓冬，跑來幹什麽?喝西北風啊?”

　黃錦咧著嘴，“富貴哥，憑著咱們的交情，我來給你助威，還不行啊?”

　“行！怎麽不行！”王嶽揪著他的護耳上的毛，笑呵呵道“我就是被嚇了一跳，還以為陛下來了呢！”

　黃錦嘿嘿道“你當皇爺不想來啊！”

　王嶽一驚，什麽?

　莫非朱厚熜真的要來?

　黃錦歎口氣，“小皇子的病又嚴重了，皇后娘娘，心疼兒子，也一病不起。宮裡就剩下老太后撐著，陛下要是來了，朝中就更沒有一個坐鎮的人了……”提到了宮裡的事情，黃錦也挺糟心的，不過既然出來了，就不用苦大仇深的。

　“富貴哥，你別擔心，其實皇爺還是挺看重薊鎮這邊的，所以讓我過來，充當他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場戰鬥，到底是怎麽打的。”小胖子已經聽到了喊殺聲，血液也開始加速……

　王嶽頷首，其實他對宮裡的事情，還真挺平淡的。畢竟朱厚熜不是短命的人，這麽早生下的皇長子，通常是沒法順利繼承皇位的，從自古以來的案例，就能輕松得出這個結論。

　所以王嶽對黃錦所說，保持了淡然。

　他伸手，掏出了一個特製的望遠鏡遞給他。

　說白了也沒啥新鮮，就是兩根單筒的並在一起，弄了個雙筒望遠鏡給黃錦。

　小胖子接過來，樂得眼睛都成了縫兒。

　“還是富貴哥疼我。”

　黃錦還挺容易滿足的，小胖子將望遠鏡舉到了眼前，才看了一眼，竟然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胖子都急哭了，“富貴哥，怎麽光是韃子，連城堡都看不到了?”

　王嶽舉起望遠鏡，同樣瞭望前方，黃錦還真沒撒謊，鋪天蓋地的韃子，已經包圍了所有的堡壘，如果不仔細辨認，還真看不清楚。

　獨山堡，包括那十座小堡，就跟海浪淹沒的礁石，差不多讓韃子吞沒了。

　“富貴哥，富貴哥！是，是不是完了?”黃錦急得流下了淚。

　王嶽指了指耳朵，“別擔心，你聽，還有火銃聲，韃子沒有殺進去！”

　黃錦終於掙扎著起來，側耳傾聽，火銃聲不斷沒有減弱，還越來越強。

　小胖子抹了抹眼淚，打起了精神，通過望遠鏡，仔細觀察。

　這一次他看清楚了，韃子雖然淹沒了堡壘，但是這些堡壘絲毫不懼，通過射擊孔，不斷向外噴吐子彈。

　尤其是獨山堡，更是變成了巨大的刺蝟。

　其他的小堡只有一層，而獨山堡卻有三層。

　士兵可以在上面，居高臨下，專門朝著韃子密集的地方攢射。不但如此，在他們的手裡，還多了許多甜瓜般的手雷。

　這些手雷構造並不複雜，鑄鐵的外殼，裡面裝著火藥，還有一些鐵釘鐵片之類的，增加殺傷力。

　使用的時候，只要點燃火藥，然後順著射擊孔扔出去，時間合適，這些手雷正好凌空炸響，四散的單片，像是冰雹似的，往下落。

　頭頂，脖子，身軀，碎裂的彈片所過，傷痕累累，非死即傷，而且一枚手雷，能造成個人受傷，效率高的驚人。

　僅僅是幾輪的投擲，就有上百個韃子負傷喪命，其他人更是嚇得連連後退。圍攻的勢頭減弱，獨山堡，根本就是無法攻克的怪物。

　而就在他們潰退的時候，李春拿出了致命的殺手鐧。

　這小子也真是軸啊！王嶽給他火炮，給他投石機，他愣是堅持住，沒在韃子攻擊的時候使用。

　當韃子潰退，守衛的士兵果斷推開了獨山堡上面的門戶，衝到了堡壘的最頂層。

　毫無疑問，若是進攻的時候，韃子肯定會重點照顧他們，即便擁有更遠的射程，也很可能遭到損失。

　可是韃子潰退，這就不一樣了、

　士兵迅速衝上去，將投石機架好。

　比手雷大幾倍的炮彈被拋了出去……更可怕的爆炸，更犀利的彈片，除此之外，有些炮彈甚至帶著猛火油，紛紛炸裂。

　站在瞭望台上，通過望遠鏡，能清楚看到，一團團的硝煙騰空，火光彌漫。

　血肉之軀在這股力量面前，毫無抵抗能力，鄰近的被炸得血肉模糊，肢體飛上天空，濃烈的硝煙，劇烈的燃燒，能頃刻之間，把人變成一截黑炭。

　前所未有的殺人效率，成片成片的死亡。

　蒙古人感到了一股強烈的絕望之情，他們以為自己的對手是明軍，可是到了現在，他們都沒有看清楚明軍是什麽樣子。

　他們躲在堡壘裡面，大肆射擊，卻根本不用擔心任何的後果。他們還有更可怕的火器，可以肆意收割生命。

　最最要命的是，這幫蒙古人根本想不通，為什麽要死磕這個看起來半點價值都沒有，卻十分難啃的骨頭。

　這不是骨頭，而是石頭！

　韃子撤退了，首先從獨山堡開始。

　就像是潮水退後，比來的時候，更加迅速，而城堡之中的明軍，凶猛的反擊，更是推波助瀾。

　就連小堡的士兵，也紛紛衝出來，加入了收割生命的行列。成片的韃子，潮水般潰退。

　只不過在一片潰退之中，總有那麽一兩個例外。

　比如圖爾巴，他就是奉了卜赤的命令，要親自攻下堡壘的那個人。

　時間向前調撥……他很幸運，躲過了火銃的攢射，衝到了堡壘的前面。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了堡壘的厲害之處。

　棱堡可以說沒有任何弱點，至少對於缺乏火器的韃子來說，就是這樣的。厚實的磚牆，隔絕一切攻擊，犀利的火銃，賦予了內部士兵單方面屠殺的資本。

　只要敢接近堡壘，隨時會被轟成篩子。

　情急之下，圖爾巴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和力氣。竟然用匕首戳入磚頭，然後攀著匕首，一下子衝上了棱堡的頂端。

　上去的圖爾巴舉起手裡的利斧，朝著下面猛烈劈砍。

　就不信能真的無懈可擊！

　這家夥的舉動，鼓舞了許多韃子，他們一起攀到堡壘的上面，發瘋似的劈砍，想要衝進去殺戮……這也就是黃錦看到棱堡幾乎被韃子淹沒的原因所在。

　這幫莽夫顯然低估了棱堡的堅固程度，這種盲目的劈砍，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威脅。包括上去的木門，足足裹了三層鐵皮，僅憑著人力，完全是蚍蜉撼大樹！

　唯一的作用，就是壓住了明軍，使得明軍無法上到棱堡頂端，對韃子進行投擲，算是唯一的作用了，但也僅此而已。

　三層高的獨山堡可不在乎這一招，火銃，手雷，不要錢似的扔下來，韃子的潰敗不可避免了。

　圖爾巴還不甘心，他不想撤退，他覺得還可以拚一下，寧死也要衝進去。甚至戰鬥到了現在，他還不怎麽相信現實。

　或許這只是一場噩夢，只要自己夠凶悍，噩夢就會消失！

　他距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

　快了！

　砰！

　聽到沒有，是下面的堡壘斷開了……他興奮低頭，可是看到的卻是一個拳頭大小的血窟窿，就在他的軟肋上，鮮血奔湧而出，殘破的內髒也跟著流出，只是奇怪，他並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手上的力氣快速消退。

　砰砰！

　又是兩枚子彈，一枚射在了胸部，一枚射在了大腿上，將他的左腿打飛……圖爾巴站不住，滾落下去。

　在他閉眼之前，看到了一個年輕的身影，提著利斧，對著他的脖子砍了下去……圖爾巴完了，沒有人願意拚命。

　韃子徹底潰退……

　這一幕都被黃錦看在了眼裡，他興奮地想要跳起來。

　粗略估計，在明軍的堡壘前面，至少有五六百具屍體，甚至還要更多。

　放在洪武永樂兩朝，或許不算什麽，動輒幾萬，十幾萬的殺敵，這點戰果連點浪花都算不上。

　但是在其他的朝代，卻是結結實實的大捷，別忘了，李成梁不斷向朝廷報捷，也就幾百人的斬殺而已。

　可以說，通過這一戰，王嶽的爵位實至名歸。

　把這些人頭送去京城，誰也不敢胡說八道了！

　不服氣，就把人頭堆在他的家門口！

　“富貴哥就是厲害！”

　黃錦撫掌讚歎，眼睛裡都是小星星。

　可是此刻的王嶽，卻是眉頭緊皺，顯然，他並不滿意。

　這點戰果， 和投入相比，少，還是太少了！

　在王嶽的字典裡，不賺錢，那就是虧啊！

　而且對面的卜赤也非等閑之輩，有人出錢讓他殺人，他可以殺，但若是損失超過了收益，這家夥就會果斷放棄。

　死了好幾百人，已經超出他的預估范圍。

　溜了溜了！

　卜赤要跑！

　想也別想！

　王嶽突然道“傳令，新軍出喜峰口，追擊韃子！”

　什麽?

　要跟韃子拚命！

　黃錦嚇得又一屁股坐地上了，富貴哥啊，咱見好就收吧，不然我這可憐的屁股，是真的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