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嶽隨著大軍出戰，他的身邊盡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大家夥手裡握著冰冷的魯密銃，眼神堅定，步伐有力。在這群人當中，你會覺得很安心，到處都是可靠的袍澤兄弟，半點都不孤單。

　可與此同時，你也會覺得自己很渺小，那些亂七八糟的光環都消失殆盡了，什麽天子寵臣，什麽二品提督……都是狗屁！

　你就是個普通的戰士，沒有任何特殊之處。隨便一支箭，一把刀，都能要了你的命。

　如果非要說有什麽特別的，那就是旗號！

　沒錯，王嶽此刻的作用，就是一杆旗號，他能做到的就是穩住別跑，剩下的，自有俞大猷和其他將士去負責。

　王嶽相信，他們會比自己更加明白，如何贏得戰爭的勝利……相比起王嶽的從心認命，卜赤卻是心潮澎湃，不能平靜。

　說來諷刺，三年前的那一戰，重創了蒙古右翼三萬戶。

　造成的結果卻是汗庭所在的左翼三萬戶得到了變相加強，他這個蒙古可汗地位更高。

　而更高的權力，也意味著更大的責任。

　卜赤深知，蒙古上下，早就厭倦了為了一點鍋碗瓢盆，每年流血鏖戰的糟糕局面了。他們希望設立榷場，進行貿易。

　偏偏大明上下，硬得和石頭一樣，就是不答應。

　卜赤有自己的觀察，這件事情除了明朝皇帝擰巴之外，還跟那些走私的大商人有關……這幫家夥，就像是東南的海商大族一樣，只有官方貿易停頓了，他們才能大發利市。

　一句話，這幫家夥是吃兩頭的高手！

　不光大明損失不小，草原這邊，也不怎麽滿意。

　通商！

　這一戰的目的就是為了通商！

　姓王的敢親自出戰，這是天大的好事，只要把他圍住了，逼著他低頭，通商成功在即！

　所以，此戰不可避免！

　大軍停止撤退，分出兩千人，直撲明軍。

　蒙古人的目標並不是王嶽的中軍，而是大軍東側五百米左右的一座山丘。這裡相對高度還不到六十米，但是對於騎兵來說，只要佔據了山頭，就可以居高臨下，俯衝下來，威力倍增。

　身為明軍的主將，俞大猷自然注意到了，他果斷分出兩個營，直撲山頂。

　明軍排列整齊，動作迅速，邁著大步，迅速過來。

　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他們前進的腳步。

　很快，他們登上了山頭，只是有人比他們更快，蒙古騎兵的四條腿，更是速度驚人，他們搶先衝上了山頭，並且呈現扇子面的形狀，向明軍撲來！

　“射擊！”

　幾乎沒有停頓，火銃響起，鉛丸彈雨，撲面而來，迎頭十幾個韃子被擊斃，整個勢頭為之一頓。

　就在這時候，後面的火銃手果斷衝上來，他們利用嫻熟的三段擊，向對面的韃子發起猛攻。

　只是對方同樣不含糊，他們怪叫著衝鋒。

　還有一些弓箭手，選擇拋射，稀疏的箭雨落到了明軍中間，有士兵被弓箭射中胸膛，鮮血湧出，身軀緩緩倒了下去。

　新軍也出現了死亡。

　盡管知道，上了戰場，誰都不敢說，自己會安然無恙。可真正的死亡開始，還是極大震撼了軍心。

　士兵中間出現了惶恐的情緒。

　但是長時間的嚴格訓練，讓這些士兵沒有精神頭惶恐，他們不斷衝上來補位。

　火銃聲音越發猛烈。

　而且隨著明軍在汕頭站穩，後面的擲彈手衝了上來。

　一塊塊黑鐵球在蒙古士兵中間炸開，密集的人群，負傷喪命，紛紛從山坡滾落。

　原來守衛城堡的東西，在野戰之中，也沒有這麽大的威力！

　“廢物！沒用！”

　卜赤切齒咬牙，兩千騎兵，竟然被一千火銃手打得步步後退，真是太丟人了！

　“上！”

　又是兩千人，向著山丘撲了過來，雙方的兵力變成了四比一……可俞大猷卻半點沒有援助的意思。

　真是好手段！

　王嶽瞬間明白了俞大猷的用意，他是以這兩個營的火銃手，吸引蒙古人來攻……而他則是快速將主力集結完畢，布成戰陣。

　就在他們的前面，所有的馬車已經連綴到了一起，士兵將一側的車廂板放在了另一側，並且用鎖鏈固定，這樣他們就獲得了一道堅固的屏障。

　所有的士兵，嚴陣以待，等候著戰鬥的來臨。

　卜赤似乎也發覺了中計，他雖然沒有放棄山丘的爭奪，但是更多的蒙古騎兵向這邊湧來。

　“殺！”

　鋪天蓋地的騎兵，衝殺過來。

　大地都跟著顫抖，別說普通的士兵，即便王嶽，也覺得壓力山大。

　他曾經面對過數萬的韃子精銳，但那一次，有楊一清在這邊。雖然王嶽很鄙夷那個老頭，但也不得不承認，楊一清還是有一套的。

　只是跟著他，不會擔心被俘，如果打敗了，這位早就跑掉了。

　可這一次，卻是王嶽自己一個人，扛下來所有……

　戰場並沒有給王嶽太多感歎的時間，激烈的交鋒，隨即展開。

　韃子鐵騎猛衝，洪水奔湧，山洪暴發，呼嘯而至……明軍的火銃作響，打得有聲有色，車陣給了明軍足夠的勇氣，可以從容射擊，不斷有人落馬，而後面的韃子，毫不猶豫，踏著同伴的身體，繼續向前。

　火銃兵和騎兵的較量，並沒有太多的花哨，要麽在騎兵消耗光之前，衝入火銃陣型中間，大肆殺戮，要嗎就是在火銃前面耗光……沒有第三條路可以選擇。

　卜赤很懊惱，假如他一開始，沒有盯上山丘，而是直接全軍猛攻，或許明軍就不會這麽從容。

　真是該死！

　王嶽這個小子，竟然以千人作餌，換取大軍列陣的時機，真是個狠茬子。

　他和那些迂腐的大明官吏，根本不一樣。

　雖然是為了通商，可若是能殺王嶽，我也不會手軟！

　卜赤眼珠亂轉，山丘上面，還在焦灼，蒙古騎兵三次衝鋒，都被明軍打了下去，屍體遍地。

　正面的戰場，已經有騎兵衝到了車陣的前面，但是他們卻攀不過一人多高的車廂板……即便有人神勇無比，衝了過去，等待他們的也是一片的刺刀林，在外面只能聽到淒慘絕望的叫聲。

　不能這麽下去了，單純的拚命，蒙古勇士很可能不是明軍的對手。

　而此刻蒙古人還有的優勢，那就是兵力了。

　說來諷刺，人多兵多的大明朝，在歷次的戰鬥中，往往很難集中優勢兵力，相反，草原韃虜，動輒幾萬，十幾萬，可以輕松形成局部的兵力優勢。

　這一次也是一樣，王嶽帶出來十二個營的兵力，全部加起來，還不到七千。

　而卜赤手上的兵力，至少是他的四倍還多！

　“古爾丹，你立刻率領三千兵馬，攻擊明軍的右翼，我給你三百名射雕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請大汗放心！”

　一隊蒙古騎兵繞過正面，他們踏著灤河的冰層，出現在了明軍戰陣的右翼，這些人紛紛舍棄戰馬，結成密集的攻擊隊形，三百人在前，持利斧短板，提著盾牌，衝了上來。

　在右翼，只有一個營的明軍，他們立刻還擊，密集的鉛丸撲面而來，許多韃子，中彈倒斃。

　就在這個瞬間，從韃子的隊伍之中，升起一片箭失，劃過空中，直接落在了車陣的後面，哀嚎之聲響起……明軍大面積倒下！

　“殺！”

　興奮的韃子抓住了機會，他們蜂擁到了車陣前面，舉起利斧，猛地劈砍。

　碰碰碰！

　巨響之後，鎖鏈斷裂，車陣倒下去一個三丈多的口子。

　韃子興奮地嗷嗷叫，瞬間湧入……這個烏龜殼子，終究不如棱堡堅固，蒙古士兵眼珠子充血，仿佛一頭頭興奮的惡狼。

　獵物就在眼前，可以放心享用了。

　包括遠處的卜赤， 臉上也終於露出了笑容。

　這就是明軍，即便偶爾有一支強兵，也根本不值得在乎，畢竟他們永遠都不懂得團結合作。

　王嶽完蛋了！

　卜赤信心滿滿，但是他卻沒有注意到，雖然他們的部下突入了車陣，和明軍短兵相接，但是這些明軍並沒有潰敗，而是使用刺刀，積極反擊。

　雙方不斷拚殺，倒在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而這些屍體竟然成了韃子攻擊的障礙，他們幾乎寸步難行。

　那一杆象征著督師大人的旗號，更是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候，車陣缺口的兩端，出現了上百支黑乎乎的火銃，鉛丸傾瀉而下，這些衝進來的韃子，紛紛人仰馬翻，當場斃命。

　那些射雕兒注意到，急忙舉起弓箭，試圖覆蓋明軍，可是他們卻慢了一步，更多的鉛丸手雷，向著他們襲來，瞬間，這些蒙古人的精華，就被硝煙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