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安將那老婦翻轉來,想探探她鼻息,卻見她面上蒙著白紗,不禁一怔,不知隔著布紗能不能探出鼻息有無。
一低頭,發覺她胸口仍在緩緩起伏,才知道那老者所說不假,略略放心。
只聽那老者接著講道:“先師性子變了之後,再也沒了昔日的俠義心腸。他在善人門立下規矩,但凡入我門者,務必是一向良善行事,卻受盡惡人欺壓侮辱,又無力復仇之人。入門之時,須由師門主持,殺一善人作為拜師禮。”
他說得甚是平靜,劉安卻越聽越覺得荒唐之極、無理之極,說道:“你師父既然深知善人受欺之慘,就該助那入門弟子報仇雪恨,就算不幫其報仇,也該盡力醫其心病,教其武藝,使其不至墮入深淵。就算要殺人,也該殺那應當千刀萬剮的惡人。哪有殺無辜善人作為拜師禮的道理?”
那老者卻笑而不語,過了半晌,竟不理劉安的反對,繼續接著剛才的話說:“所殺善人由師門指定,但也不是一刀殺死便完事。殺人之前還有些話要問。”
劉安立時想起那兩個童子問自己的話來。
只聽那老者續道:“問什麽話你已知道,我就不再多說。其中緣由,倒可以為你解釋一二。先師一家被太宗皇帝天涯海角地追殺,自將那太宗皇帝視為大大的惡人。”
說到這時語聲變得極小,幾不可聞。
他向四周瞥了幾眼,才又接著道:“先師初時一心隻想報仇,以為知己知彼方能以彼之道還治彼身,便每日揣想太……那惡人的心思意念,後來頭髮都想得白了,終於確知報仇無門,悲憤之下,便欲拔劍自刎,卻猛然醒悟:或許那惡人做的並沒錯,誰說為人在世就只能做個好人?
“聖賢不也是人嗎?何以他們的話就是對的?自己前半生奔波勞累,後半生淒涼孤獨,還不是為了一心要做善人?倘若自己從一開始便心腸狠硬,還會有這千般憂慮、萬般苦楚嗎?”
劉安聽他說得似乎有些道理,但似乎又有哪地方不太對,不禁又犯起呆來。
那老者接著道:“先師大徹大悟之後,便定下門規:後代子弟入門,務須先殺一人,此人必須性情良善,不曾作惡。
“殺死此人之前,務必謙遜有禮,詢以善惡之問,無論答為人在世應當行善還是應當作惡,都要步步追問,直到對方無法講清行善的道理或者確然得出應當作惡的結論,便一刀結果了性命。”
劉安至此方確知善人門的來歷,想到在破廟中九死一生的經歷,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但他依然不明白那龍兒童子是為何而死,便欲開口發問。
那老者不待他出言提問,搶先一步說道:“龍兒和虎兒本是一母所生的親兄弟兩個,在村裡是出了名的乖巧伶俐。就在一日前,他們的父母邀請一個屠戶朋友到家裡飲酒。那個朋友卻臨時起意,想搶佔龍兒父親打鐵掙來的幾兩銀子。
“龍兒父母大罵其人無恥,那人一時怒起,竟將兩人的頭顱割了下來。
“也是龍虎二童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恰逢老夫出門,要往洛陽一行,路過他們村子,見一群村民正在圍觀那屠戶行凶,便將他們兩個孩子救了下來。
“我跟他們講了善人門的來歷,他們也願意入我門下,便一路隨我趕來洛陽。
“不意中途又遇一事,耽擱了不少時候,到南門之時已是深夜,又逢天降大雨,便在那破廟裡歇上一會兒。
“老夫一入廟,就看見你的那些破爛東西,本想一把火燒掉乾淨,卻發現你詩寫得不錯,畫也畫得挺好,必是世人常說的好人無疑,於是想到我善人門的拜師禮來。”
說到這裡撚須一笑,似是相當得意,劉安卻哭笑不得。
只聽他接著道:“龍兒比虎兒隻大上一歲,心地卻良善得多,他初時不肯問你問題,那是不願殺你,後來見我不悅,他心下害怕才開口提問。
“但他緊要關頭因一念之慈,還是沒狠下心殺你。先師生前最忌這般猶豫不決的婦人之心,老夫承繼先師遺志,隻好按規矩將他一刀殺了。”
這一番話說下來,劉安只聽得心中極不是滋味,不禁又想起那龍兒童子冷酷的神情來。
當時隻道他殺意滿滿,現下看來,其內心之糾結反覆必然極為劇烈。
那龍兒不顧自身安危,饒了一個素不相識之人的性命,其本心可說是善多於惡。但他自己旋即被殺了。
那老者殺人作惡,現下卻好端端地在這裡說話,龍兒和眼前的老婆婆都救過自己性命,眼下卻一死一傷,不禁想起那善惡之問,內心一陣迷茫,眼中怔怔地掉下淚來。
那老者看見劉安落淚,又是呵呵一笑。
劉安見他動不動就笑,裝作一副善人模樣,心下說不出的惡心,忍不住說道:“善人門既然定下這樣的規矩,就不能叫作善人門。新入門者原本都是善人不假,但他們既然殺害了無辜好人才入門,就成了惡人。貴派不如改叫惡人門。”
那老者哈哈大笑,說道:“你這人可真是迂腐得緊,到如今還是冥頑不靈,不知變通。
“先師既立下這等門規,早就參透了善惡之別,誰武功高,誰權勢大,誰就是善人。嗯不對,叫善人惡人都可以,不過是個稱號而已。
“善惡善惡,善既在前,便取善人門之稱了。”
劉安聽他一番辯解,越聽越覺得是歪攪蠻纏,胡說八道,但他所學有限,一時也不知怎麽反駁。
突聽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胡攪蠻纏。”語聲竟是出自躺在地下的那名老婦。
劉安見她已經睜開了眼,只是眼神茫然,說完那八個字後氣喘不停。
那老者道:“你中了我的二十四澗刀,卻還能開口說話,當真是了不起啊!”
那老婦喘了半晌,幽幽地問道:“卑鄙無恥,暗算害人,也是善人門獨傳秘術嗎?”
那老者道:“無毒不丈夫,量小非君子。你自稱是什麽惡鬼盟,卻在極緊要的關頭對我那乖徒兒生了憐憫之心,終於中了我幾刀。這豈非正應了先師之言?哈哈!”
那老婦不再言語,過了片刻,又說道:“你善人門的來歷我都聽見了,但你可知我惡鬼盟的來歷?”
那老者呵呵笑道:“老夫生平最愛與人講故事,卻不怎麽愛聽人講故事。適才因幾十年前的傳言,還有些興趣,現下已不想聽了。你這惡鬼盟的來歷還是帶到墳墓裡去吧!”
劉安聽他如此說,以為要動手殺人了,心下極為害怕,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又要殺人了麽?”
那老者緊盯他的眼睛,一字字地回道:“不是我要殺人,是你要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