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彎清淺溪為伴,幾道黛墨山作屏,徐徐清風戲竹影,翩翩小蝶弄花香。半扇竹籬草相競,數間茅廬人無蹤,不落炊煙神仙地,盡佔芳華吉祥天。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武陵桃源境、南山陶甕居,比之怕也不過爾爾……
神農頂本就幻變萬千重重險絕,芒竹鎖影陣更是催魂奪命步步驚心,這山谷腹地的茅舍草廬越顯安逸閑適反倒愈發匪思怪異。好在以囡囡的脾性推測,這草廬的主人縱不是易與相處之輩,總不應是大奸大惡之人。
竹籬笆留了個丈余的豁口,並無門扉,這荒野院落要門也確實無甚大用。王襄痰嗽幾聲,見無人呼應,舉步竟自走入竹籬小院。
院落七八丈見方,大小畝余,煢煢置於這空闊谷地間,不顯多大卻格致有序,迎面一排三間正房,木柱茅簷,簡易卻結實,左手邊三間一式茅舍比正房略矮小些,右手邊隻一間茅屋並著一間堆滿人高薪柴的草棚,想是灶間與柴房……
小院落東南角一株古柏龍騰蛟升衝霄凌漢,一老枝粗如兒臂旁逸支出似龍蛇走,柏葉蔥蘢葳蕤如傘幢蓋。蓊蓊鬱鬱的柏蔭遮護了一張見方青石與一團青灰身影,原是一青灰色粗布衣衫的漢子盤膝席地而坐,於那一方平整的青條石上獨自手談。布衫漢子低眉垂首,辨認不清容貌年紀。
王襄見獨坐弈棋之人神形專注,似不覺有人不期造訪,想必便是囡囡之父,不意打擾,便躡足輕步立於那人身側,屏氣凝神看向棋盤……
青石三尺見方,及膝高,盤坐及腹,投子落棋高矮相宜極是便當。青石邊緣不甚平整,盤面卻打磨的精光水滑不遜精瓷潤玉璧琉璃,平直各十九道間距指寬的細線縱橫交互,紋線道道發絲粗細卻入石寸許深,橫豎相交處石角完備,九星大小一致排布均勻,縱有利器相佐想必雕磨刻劃也極是仔細精心。棋盤上黑白子各自寥寥,恐是剛剛布局,未至中盤搏殺……青石之上黑子烏樸,白子瑩潤,黑子似烏木打磨,白子如貝殼雕鑿,弈者落子不重卻隱有金石聲可聞,想必是舉世名器。那漢子身側各有一精致竹簍分別裝了這烏黑瑩白,右手邊黃土地上還放著一泥壺一陶盞,盛著些溫涼茶水……
弈者顧自投黑提白舉棋落子,時急時緩時呼時歎,渾然忘我。王襄不懂這方圓縱橫之術,如觀天書如墜雲霧,本就饑乏交迫,柏蔭涼爽困意更盛,卻不敢冒失造次,強忍著心頭的迫切與無聊,一聲不吭靜靜觀棋,實在困倦不支便狠咬舌尖提提神……
弈者投一白子落定,舉黑子思忖良久遲遲不決,便將黑子投回竹簍,伸手來取陶盞。王襄見陶盞只剩殘茶見底,便持了泥壺續了半盞。那弈者“咕嚕”一口飲盡,放了陶盞,繼續長考,於王襄視若罔顧。
王襄也仍舊不發一言,放下泥壺,仍自靜立觀棋。不多時,弈者複持盞,王襄複續茶……反覆幾次,泥壺雖不小,卻也空了。王襄見得了舒展筋骨化解困乏的機會,便提了泥壺走去灶間,招呼也不曾打過……
亦如尋常村野百姓人家的灶火間,家什泥陶居多簡單粗樸,鍋碗瓢盆等一乾日常餐飯應用之物倒也齊全。王襄哪曾乾過這等庖廚間的粗苯活計,一陣手忙腳亂,嗆得灰頭土臉,才勉強引燃了灶內柴火。座好瓦釜,等待水開的間隙,瞅見灶台上幾個粗陶盤子裡分盛了不少玉米餅子、醃製野菜、熏熟肉干,便取了少許餅子醃菜充饑,熏肉卻是沒動。
不幾時,瓦釜水沸,
王襄有心換了泥壺內的乏茶,卻沒找到存放綠華之處,隻得取沸水續了殘茶。又在泥牆上摘了一個竹籃,餅子、醃菜、肉干各取了些,尋了個粗陶盤子放了,又取了一隻空陶盞,一並放入竹籃中。一手提了泥壺,一手提了竹籃,出灶間走回柏蔭下青石旁。 那青衫漢子依舊顧自忘我獨得自弈之樂,渴了便喝茶,陶盤內的餅子、醃菜、肉干看都不看動也沒動。王襄也不再拘謹,席地坐在弈者旁邊,斟茶蓄水伺候棋局,也用灶間取來的空陶盞給自己斟茶解渴。
青石上落子提子交替,烏黑瑩白終究慢慢多了起來,想是到了中盤絞殺,王襄雖不懂奕理,弈棋的漢子卻是面紅耳赤,額角見了汗珠。那人似是燥熱,褪去粗布長衫隨手擲給王襄,打了赤膊隻穿著貼身的白布比甲繼續操控棋局,連頭都沒抬。
王襄接了長衫披在身上,見泥壺又空了,便又去灶間續水……就這樣一人奕一人觀,續水斟空反覆多次,天色漸暗堪堪黃昏……
弈者突然扭頭看看王襄,王襄不解其意,一臉茫然。那漢子一身粗布尋常衣衫,敦厚不乏清秀,看面容四十上下,只怕年紀還要再老成些。隻匆匆一瞥,那中年漢子爽朗大笑,並未與王襄交談,舉手在青石棋盤上拂了幾下,漫不經心間烏黑瑩白分成兩堆,涇渭分明。王家以大如意手名滿江湖,中年漢子手法之迅捷,王襄自歎弗如。
那人將黑白兩色棋子分別收入竹簍,卻又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左上處,白棋跟著在右上應了一子,黑棋落子右下,白棋取了左下,四枚棋子呈對角連星之勢。“烏魚不佔天元也不作三星連,卻作厚平位,倒是合了他憨厚的性子……”邊說邊在左上角的黑子旁又補了一枚黑子,原來他一局終了又來複盤。“白鷺也故意不作三星連,掛角入位卻豪無殺機,明明就是孩童心性在鬥氣……白鷺不去補實大鐵網,作這一手倒垂蓮看似故布疑陣,卻不過是懶得長考,隨手而為,這毫無道理倒也灑脫……這一手烏魚不長白鷺不擋,看著心有靈犀一團和氣,這塊活地卻是殺機最重……這一手白鷺不封反掛實則又是任性,烏魚如果不是疑心過重乘勝追擊,哪有後面的繁複,卻也未必能佔去多大便宜,應的這手大壓梁倒也似拙實巧……”中年漢子邊說邊依著方才的來往一路打譜,也不管王襄是否明白。
王襄自是雲裡霧裡,只知道黑棋叫“烏魚”,白棋叫“白鷺”,也不知道是棋子原有的雅稱美號,還是弈者自己給烏黑瑩白起了名字。
烏魚白鷺纏鬥了一下午,複盤倒是隻用了一炷香的時間,轉眼間中年漢子又收拾了棋子,沒頭沒腦的問了句:“怎樣?”
“好像烏魚貌似老實,卻是大巧若拙,白鷺跳脫不羈,好像……好像……白鷺似乎真的只是跳脫不羈……”王襄哪裡聽得懂什麽“鎮”、“掛”、“壓”、“渡”、“穿象眼”、“緊氣劫”,卻覺得烏魚、白鷺倒是性情鮮明,那人也沒說結局怎樣,便反問了一句,“那最後誰贏了?”
“誰贏了?……”中年漢子看著王襄,滿臉驚異,“原來你不通這紋枰之術?!”
“慚愧……”王襄心道:你也沒早問我呀,口中卻回答的甚是謙恭。
“不學無術!”那赤膊漢子反倒得了理,“不懂,你何必津津有味看了這半天。”
“我……我看前輩……”王襄心裡叫苦不迭。
那人也不聽王襄解釋,繼續埋怨:“早知道你不懂,何必多下這十幾手,其實從白鷺搖櫓劫撞破鎮神頭形成連環一氣,便是一盤和棋,不過是烏魚不甘心多糾纏了一會兒罷了。”
王襄苦笑,明明是烏魚死纏爛打,倒怪在了自己頭上,“原來最終卻是一團和氣。”
“魚在水,鳥在天,本來就是不期之遇一晌貪歡,耍戲夠了當然是各自散去……”中年漢子口氣緩和下來,悠悠然不知所指,隨手抓過一個玉米餅子,咬了一小口。
“魚在水,鳥在天,不期之遇,一晌貪歡……”王襄突然覺得像是在影射自己和囡囡,大驚之下方寸大亂,“前輩……”
“你不是來看棋的,那是為何而來呀?”那人半日間只顧自弈,未曾理會王襄,現在才問起來意。
“求醫!”王襄也不願糾纏於那人是否含沙射影,披著青灰長衫起身深施一禮,口中答得乾脆。
“看在你等了我這半天,我便與你瞧瞧。”中年漢子抬眼看了王襄一眼,將手中的玉米餅子放回粗陶盤子,伸右手夠向王襄手臂。
與囡囡聊天時,曾無意提及其父精通醫術,王襄見他會錯了意,想著美意不好輕拂,也就不便即刻講明去尋異卉莊的事情,本想伸手讓那中年漢子診脈,突然想起後腰間的百靈相助菇,立刻取出布帕,遞了過去:“這是囡囡讓我轉交給前輩的。”
那人接了,展開布帕,看了看百靈相助菇,又舉目瞅向王襄,“她給我這個有何用?”
“囡囡說百靈相助菇千年難遇,包治百病,是……”王襄不知那人因何有此一問,答得支支吾吾。
“百靈相助菇,百靈相助菇……”那人不待王襄說完便哈哈大笑,“那小鬼頭想必讓你吃了許多苦頭吧?!”
王襄聞言,心知定是又上了囡囡的當,卻不知這次她騙自己又藏了什麽玄機,隻得硬著頭皮反問:“這不是‘百靈相助菇’嗎?!”
“哈哈哈,這不過是普通的石耳,也叫石壁花,雖然長在懸崖峭壁采摘極難,治療熱症卻也未見得比鴉銜草好用多少……”那中年男子上下打量著王襄,輕輕搖頭,“讓你就這樣赤身徒手攀爬峭壁,烏鷺倒也真的是太過跳脫不羈了些……”
“前輩勿怪,囡妹待我極好的……”雖然那人並無多少責備之意,提及囡囡,王襄還是不經意的出言回護,全忘了人家兩人才是親父女。
“你不嫌她太過頑皮就好!她待你自是極好的……”中年漢子對王襄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近前,“普普通通的石耳,偏要叫什麽百靈相助菇,分明就是怕我不施援手!連破芒竹鎖影陣的法子都和盤告訴你了,哪還用多耍這點小心思……”
王襄吐吐舌頭,原來“老神仙”什麽都知道,便也沒再多話,盤膝坐在中年漢子對面,把左臂平放在青石棋盤上,由了那人扣指診脈。
那中年漢子的食指和中指剛剛搭上王襄的寸關尺,便不禁“嗯”的一聲,急急抬眼看向王襄,原本慈祥憨厚的臉上說不出什麽表情,且驚且奇,似乎還有幾分慍怒。
王襄不知有何變故,剛要縮手,那人斷喝一聲,“別動!”喝罷,端正了隨意而坐的身形,面色凝重起來,診脈的手指也由食指、中指添加了無名指與尾指……
王襄隻覺幾絲勁力循著太陰、陽明等經絡各自探入五髒六腑,初始勁道輕緩如沐春風,卻不想從會陰、百會、心俞三個穴位中突然生出三股內力與探尋之力隱隱相抗。散入其他脈絡的勁力見有三股勁力遇阻,紛紛前來支援匯入問詢之力,六股力道糾結絞纏,王襄忽冷忽熱好不難受,想要調息禦力,卻發覺那抗拒之力竟不由自己操控。絞雜在一起的兩派力道猶如方才棋局中的烏魚白鷺,逢強愈強,見弱示弱,也不知是嬉戲還是纏鬥,一時間旗鼓相當難分伯仲,全不顧王襄七葷八素翻心欲嘔。不但內力無法操控,即便出言發聲都是不能,王襄只能勉力強忍著,額頭已經滿是豆大的汗珠。
那中年漢子扣著王襄手腕的四指時點時扣時按時調,力道也是輕重緩急各不一樣。六股力道正自糾纏不清,不知何時方休,會陰、百會兩穴中突然又躥生出兩股力道,不問青紅皂白急急加入戰團。那新生的兩股力道似是從旁窺測許久,出手便不猶豫,其霸道與果決也遠在原先六股勁力之上。本就是楚漢相爭兩茫茫,一時間又變成三國巨鬥亂紛紛,不但王襄痛苦的汗濕長衫,那赤膊漢子也似遇到勁敵,伸出左手抓過王襄的右腕,雙手同時發力,又是好幾股勁力加入亂鬥,三股勢力諸多力道各自為戰均不示弱,哪還有半分方才的春風襲襲與嬉笑款款……
王襄本就知道禍起陰陽太玄功,內功心法練岔,內息必亂內力必失,卻沒想到竟有這許多不由操控的莫名勁力隱在體內,也不知道為何自驚濤莊園始便只是不能操控太玄功卻並無內力反噬……囡父好心診病,卻不意挑起了本各自相安的內息,不求能痊愈隻盼還原至各不相擾就好……幾股內力絞鬥加劇,王襄連胡思亂想的氣力都沒有了,五髒六腑倒海翻江幾欲昏死過去。
好在片刻間戰亂便已平息,來時莫名其妙,去得卻也乾脆利落,好像原先嬉鬧兩歡的那兩股勁道合力將攪局者趕回會陰、百會兩穴,三股來自會陰、百會、心俞的阻撓之力各歸其位,囡父也便撤去勁力收了雙手。
王襄能勉強坐著已屬不易,想要出言相詢卻是萬萬不能。囡父比他也強不了多少,面色死灰,兩臂垂於身側不住顫抖。一老一少各自運氣調息,黃昏殘照的古柏下一片靜謐。
“誰傳的你功夫?!”終是囡父武功高深許多,緩了約有一盞茶的時間,理順了氣息,出言發問,神色迫切不知喜怒。
“我……”王襄雖已平複了七七八八,剛開口卻又是一陣肺腑絞痛,又理了理內息,才有氣無力的答道:“先父王燦……祖考王泰清……”王襄怕囡父隱世已久,未必識得王燦。
“銅掌堂馳掣風雷王泰清!”囡父冷哼一聲打斷王襄,“此人不提也罷!我沒問你家承,你那內功怕不是你徽州王家祖傳的吧?!”
王襄經此一問,面露驚惶,“確實不是家傳,只是授業之人卻是萬萬不能說。不是王襄有意欺瞞,確有許多隱情不便吐露,萬望前輩體諒!”王襄邊說邊踉踉蹌蹌的轉坐為跪,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那中年漢子半晌無語,並無疑色與怒意,卻也不知他在思付些什麽。少傾回過神,伸手攙了王襄起身,試探著問道,“陰陽太玄功所會之人寥寥,怕是聽過的也沒幾個。我且不疑你故意隱瞞,隻問你,可是那傳你神功之人不讓你對外人講?”
“是!”王襄見他開口便道出了“陰陽太玄功”,詫異更甚,“晚輩也確實不知他的名姓,授藝前輩非但不曾告知名姓,連師徒名分都不肯恩賜晚輩,王襄無德,連一聲‘恩師’都不敢擅稱……”想及那朝夕相伴五年又傾囊授藝的神秘人,王襄語帶感激又不無缺憾的紅了眼眶。
“哈哈哈!”囡父卻大笑出聲,“能傳你陰陽太玄功之人屈指可數,這般性格的怕也只有他了!……”
王襄忙不迭趴下又磕了三個響頭,“那位前輩對我有再造重生之恩,如果伯父知道授業恩人的名諱,還請賜下……”王襄情切之下,搬出了“伯父”套近乎。
“該不是個皈依未剃度的居士;怕也不是那個豹頭環眼絡腮胡子的莽夫……”“伯父”並未搭理王襄,像是自問自答,卻也紅了雙眸,“一定就是那個苦命的可憐人了……”
“是他!是他!前輩真的認識!”王襄知道漢子口中的“苦命可憐”指的便是雙腿齊斷,忙不迭的答聲,又要作勢磕頭。
“起來!快起來坐下!”囡父拉起王襄,再次坐好,“他姓甚名誰不打緊,他不告訴你自有他的道理,他不允你叫他師父,也都是為了你好!虧你前來,不然我還不知要擔心猜慮多久,你倆之事我也不便多打聽,只要知道他還活著,而且教了你‘陰陽太玄功’就好!”說罷,笑逐顏開望著王襄,眉眼間盡是慈愛。
“可是……”中年漢子越是不說,王襄越是不解,卻又不知如何繼續追問。
“沒有可是,我說不提就不許再提!”囡父裝著嚴厲,“你是不是還遇到過一個中年美婦,出手封了你的太玄功?”
“啊?可能是……”當日在杭州府驚濤莊園曾被那黑衣人輕巧一式分二人,那不知敵友的黑衣女子想必就是囡父所指的“中年美婦”,只是王襄並未曾窺見黑衣女子的年紀容顏,雖有懷疑但並卻也並不肯定陰陽太玄功便是拜她所封印,更不知道她的來歷身份與用意居心。聽語氣囡父與那美婦也是熟識,王襄忍著滿腹疑惑,哪裡還敢多問。
“想不到,想不到,不但我沒料到,機緣有多巧怕是連你也不知道!”中年漢子撿回咬過一口的玉米餅,把盛了餅子、醃菜、肉干的粗陶盤子推到王襄面前,“餓了就吃,不用客套。囡囡那鬼丫頭冒冒失失不知輕重的,倒是誤打誤撞幫我撿回個寶貝。”
王襄哪裡顧得上吃,翻身叩拜:“侄兒王襄,正式拜見盟父!”這機靈鬼,“盟父”自是比“伯父”又親近了許多。
“盟父?!好好好!”中年男子再次放下玉米餅子,笑著伸雙手相攙,“從他那裡論,怕是義父也不為過。”
王襄管他是調笑還是故意為之,接口喊道“不孝兒參見義父!”,中年漢子早有準備,哪裡等他跪下,雙手微抬,王襄拚盡全力卻也不能跪下半分。
“隨你怎麽叫,別那麽多繁文縟節就好!我齊天籌可不像他那般瞻前顧後連名字都不肯說,你要是不怕受我等牽連,我便認你這個義子。只是‘縱橫無定’的義子竟然不會下棋,說出去倒也有趣。”說罷仰天哈哈哈大笑。
王襄現在才知道囡囡口中的“籌哥”,尊稱“齊天籌”,雅號“縱橫無定”,想必是遁世隱居太久,雖有一身通天徹地的本事,江湖上卻是籍籍無聞。他哪裡知道,他這“籍籍無聞”的義父早在他出世之前早已名揚天下,只因那場誰都不願提及的江湖舊事,便與若乾名動乾坤的高人異士一並隱匿了行藏……
“倒是我托大了,不及細問便莽撞出手,險險害我襄兒丟了性命!”齊天籌咬了一口玉米餅,從王襄身前的陶盤裡取了一條熏肉,“你怕也不是尋我而來的吧?”
王襄咽下口裡的食物,“不怪義父,是我沒來得及說清楚。此來神農頂確實為瞧病,本是專程去尋異卉莊的司徒嫣然前輩……”
“是了,是了,看些頭疼腦熱的尋常病症我還可以勉強應付,你這病普天下也只有然妹能治!”齊天籌倒也坦蕩謙遜,其實他的醫術已不遜當世杏林大國手。
王襄自囡囡那裡早知齊天籌與司徒嫣然交情不淺,親耳聽到齊天籌稱呼司徒嫣然“然妹”,仍是大喜過望,“江湖傳聞司徒前輩行事超然不理世俗,如此說來,王襄便不客氣了,瞧病之事還有勞義父幫忙引薦……”
“有勞我引薦?!哈哈哈……”齊天籌看著一臉不解的王襄,“她那個古怪脾氣,如果不想看,怕是我說也不頂用!不過……若是見到你肯定傾盡所能醫治,怕只是聽說,也不用你來求她,天涯海角她也自會上趕著去找你!”
“啊?!……”王襄驚得目瞪口呆,看來司徒嫣然的詭譎神秘所傳不假,卻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讓她如此稀罕。
齊天籌迎著王襄的發問,循循說道,“別問,問了我也一樣什麽都不說。你只需要知道有機緣便有定數,時機到了怕是想躲都躲不開!”
王襄自覺沒有囡囡那般天人聰慧,自然悟不透老神仙口中的玄機,隻得忍了疑惑,卻仍不死心,旁敲側擊,“江湖傳聞,不止司徒前輩神秘莫測,異卉莊也極是隱蔽難尋……”
這次齊天籌倒是沒有回避,“然妹不想再沾染是是非非,自然會去尋最清幽的地方躲起來。只為了異卉莊的選址便幾出塞外幾入漠北,我能在此隱居還是托了她的福。要不是她安頓好異卉莊,托人尋我前來,圖個隱世避俗相互照應,我和柔妹,就是你義母,還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呢。”
“如此說來,異卉莊離此不遠?”王襄趁熱打鐵。
“不太遠,但也算不上近,都在這神農頂腹地,翻山越嶺卻也要五六天光景。本來有條古棧道還算勉強能走,為了修建異卉莊,然妹重新收拾過,異卉莊建好後,又全部毀掉了,現下碎石太多反而完全斷了路,想去異卉莊只能繞道了。她自是留了暗道秘跡方便進出,幾次要告訴我,我卻不想聽,反正沒什麽大事也不用頻繁往來,知道太多別人的私事反而不美。”
“義父教訓的是!”齊天籌喃喃家常,聽在王襄耳朵裡卻頗有啟迪,便心領神會的應了。
“哪裡談得上教訓?!異卉莊沒有芒竹鎖影陣以為屏障,多一分機密便多一分安全。”齊天籌頗坦然也頗寬厚的說,“等見了面,然妹定會將出入異卉莊的便捷法子告訴你,你隻管記下,不可對第三人講也就是了。”
“襄兒記下了。那……”王襄剛想問何時動身去尋司徒嫣然。
齊天籌卻搶先說道:“我知道你心急,卻總還需等上幾天。”
“不急,不急!聽憑義父安排。”王襄思量著也要像初一月朔才好過公明嶺那般,需等待合適的天時便利之機,反正異卉莊和司徒嫣然也都有了著落,便也松下心來。
“你體內熱邪未祛,總還是將養幾日為好,這點小毛病我還是能治的,囡囡讓你摘的‘百靈相助菇’倒也是對症之物。另外,你義母去尋囡囡未歸,總要等她母女回來交待幾句再走,囡囡對你想必不差,柔妹要是見了你,不知道歡喜成什麽樣子了!”齊天籌從王襄進院開始便已經盤坐在古柏下弈棋,直到現在月上枝頭,想必是久坐血脈不周,邊說邊起身活動著筋骨。
“王襄愚魯頑劣,怕不及囡囡伶俐乖巧,日後有了過錯,還望義父義母包含,打也打得罵也罵得,別動氣傷心就好。”王襄已經領教過囡囡妹妹和義父齊天籌的神通,卻不知尚未謀面的義母又是何方高人,想必也是一身不世出的能耐。
“伶俐乖巧?那個鬼丫頭怕是伶俐的過了頭,在我倆面前也從沒有過一絲乖巧。倒是你倆相處久了別嫌她煩,還要讓著護著她幾分才好。”提起囡囡,齊天籌嘴裡雖略帶嗔怪之意,眉眼間卻盡是憐愛呵護之情,“其實多留你幾日,我也不是沒有私心。此去異卉莊,除了不知治病不知耗費多少時日,治愈後,然妹怕也會想方設法留你多住些日子。反倒是這幾日清淨無人,只有咱們爺倆,可以好好談談心聊聊天,多親近親近。你放心,你那病雖算是天下一等一難醫的頑疾痼瘴,然妹也定能找到救治的方法。其實早知有她出手封了你的經脈要穴,我再妄圖診治已是多此一舉,只要你不去強運太玄功,便與常人一般無二,下次你再見到她時,倒也要好好感謝才是。”
王襄知道齊天籌說的是那黑衣女子,雖然唐天惑的慘死與她必有乾系,其中也有諸多蹊蹺未解,但依義父言下之意推斷, 此人縱非善類,對自己確是有意照護,忙出言應下,“雖然王襄不便知道那位前輩的身份,但援手之恩一定擇機答報!如果義父能有聯系,也請代勞酬謝!”
“有機緣自有定數,她出手也不是為了你的答報,看造化吧,我猜你們見面的機會比我多,倒是下次相見時,煩你待我問她安好。”齊天籌看了看漸晚的夜色,“天不早了,你這一路想必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到了義父的‘坐忘廬’便算到家了,踏踏實實舒舒服服睡上一覺,等睡醒了歇夠了,有的是嘮嗑的時間。你要是不飽,就再吃一點,你義母沒在,也只有這些醬菜鹹肉苞米餅子,你湊合吃幾口,我去給你收拾屋子。”說罷,齊天籌對著王襄笑笑,新月清輝灑下的俱是溫和慈祥。
王襄看著義父齊天籌不算寬厚卻篤定穩健的背影,心頭莫名溫暖,這半日一晚雖談不上驚險,但診脈、認親連同一連串的想必是與說不得也足夠匪夷所思,王襄本就頗多忐忑的心情原應該雲譎波詭,現在卻連一絲漣漪都沒有。信任該不該如此草率簡單?
王襄只知道自己此刻的踏實與安穩完全拜齊天籌所賜,卻不知道這貌似安然的中年漢子不過是強自鎮靜,除篤定了全心全意護佑王襄完全,心裡早已五味雜陳一團亂麻,許多事情竟已超出這運籌帷幄鬼策仙機神算子的意料。本當給夫妻多年尋女未歸的焉雨柔留下書信,即刻護送王襄起身前往異卉莊去尋司徒嫣然,卻只因王襄牽扯出的許多故友往事太過不堪,生恐有甚紕漏,連隻言片字都不敢些許遺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