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的一聲山響,半副大紅棺蓋掛著風砸在將將交手的兩夥人之間,險些砸中衝在當先的巫陸腳面,巫家眾兄弟與焉氏司徒三姊妹各退了幾步。孟婆終是出手了……
“百城謝過母上!”當先反應過來的卻是天命閻羅舒百城。
“哼!你當只是為你嗎?若這樣打鬧起來,我幽冥教或許要吃些虧,外人卻也肯定佔不到便宜走……”孟婆長吐胸中一口悶氣,臉色和緩了些,“還不是怕我寶貝女兒和乖孫孫從中兩難……”卿獨秀拄著龍首杖佝僂著身子緩步插入眾人之間,先瞪了女吊幾眼,隨後轉向巫家眾魔君,“巫家崽子們,聽阿奶一句勸,巫小四也不算無辜枉死,就這樣算了吧。”
“奶奶,可是……可是巫呂被她們殺死了呀……”巫陸還不死心,卻被巫蔣、巫薛拉住了左右胳膊,巫薛更是踮了腳尖急急去捂他的雷公嘴。
巫家十魔、牛頭馬面、黑白無常等眾多孫輩晚生,多是孟婆自幼收留的苦命棄嬰遺孤。孟婆卿獨秀幼年父母雙喪,孤身漂泊三十多年,遇奇緣練就一身絕藝,卻也嘗遍世態涼薄,中年才得良配,嫁入幽冥教,新婚不久丈夫暴恙而亡,一面挑了幽冥教的重擔,一面含辛茹苦二十載拉扯著遺腹女兒卿可人出落成人,由著掌上明珠的心意招了上門女婿舒百城,樂得交出了森明殿的權衡執掌。老婆婆晚年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調教這些孫輩孩兒們的身上,對外孫舒成歡自是萬分疼愛卻也並不擅寵,於其他小兒小女也是呵護多過苛責。是故這德高恩重的泰鬥仙嫗不啻森明殿的皇太后,一言既出便是金口玉言板上落釘,巫家兄弟及余眾便是心中仍有不甘不服,也自去暗暗消化,於孟婆阿奶的“懿旨”無不令行禁止。
巫蔣居長,便當先回了座位,守著四弟巫呂的屍身暗自垂淚,其他兄弟也互相拉扯安撫著各歸其位。
“蠻牛兒,辛苦你一趟,把巫小四的屍首扛出去化了吧。走遠些哈,不想這大喜的日子還是染了血光沾了晦氣,哎……”孟婆對牛頭髮了話,口中雖不再提及糟心之事,心中卻哪能就此放下那慘死的巫呂。
牛頭應聲,拎了屍首大步向殿外走去,巫呂周身已冷殘血未凝,滴滴答答的染得白氈一路斑駁。馬面起身跟了出去,二人習慣了形影不離,況且殿外空曠清爽比之壓抑窒息的內堂舒服許多……
孟婆緩緩轉過身子,口中輕吟著:“六道眾生,皆因妄成。緣妄造業,善惡攸分。因果不爽,毫厘分明。”卻不知說給誰聽。
孟婆率先約束幽冥教眾,平息了乾戈紛爭,司徒嫣然等人自不便再多生事端。女吊焉雨醉於森明殿與卿獨秀相處日久,自然熟識孟婆的性子,眼見她雞皮鶴發傴僂蹣跚的樣子,不免生出幾分悔意,不是為那死有余辜的巫呂,倒是剛才自己有幾句話隻圖一時痛快說得口不對心,結結巴巴的隻說了半句,“婆婆,我……”
“做事憑良心,說話留口德。”孟婆這番話是訓誡女吊的,卻沒看她,與司徒嫣然斜對著站了,側頭舉目,一語不發。
孟婆卿獨秀與百花仙姑司徒嫣然佇立對視良久,眾人屏氣凝神,堂內鴉雀無聲……
“她們?……”王襄看不出門道,喃喃自問。
時才三姝對峙眾鬼時,冷月與王襄、石榴已站到一處,此時挺身貼上王襄,耳語道,“別叨咕,一會兒便知分曉。”
冷月話音未落,卻見孟婆與司徒嫣然笑著各踏後一步,
孟婆滿面訕笑,司徒莊主卻是一臉冷笑。司徒嫣然撣了撣萬花百蝶袍的衣袖,神情倨傲,冷聲相詢,“要是沒試出來,就重新來過,別人懼你,我可不怕你孟婆子的偶心術。” 王襄聽得雲裡霧裡,卻不敢發問,隻知“偶心術”必是門高深的內功,卻不得其詳。因見識過孟婆挑落黑棺蓋頂的巧妙,也領教了力劈紅棺弧蓋的犀利,這番較量雖不顯山露水,其凶險卻可見一斑。
卿獨秀滿面堆歡的點著頭,全不在意司徒嫣然的挑釁,“夠了,夠了,你是蠱王鄭貞的娘子,自然識得老身的偶心術。只是百城與雨醉一直誇你功夫了得,今日初會,老婆子難免一時技癢,果然不負當年‘如意天’之名。”
在坐忘廬那夜,王襄便偷聽得義母走嘴說過“山頂天”,當時並未在意,今日忽又聽聞“智慧行天”、“曼陀羅天”、“如意天”,想必其中或有關聯,亦或也是授藝恩人與義父諱莫如深說不得不可說的機要關鍵所在。自知探問肯定無果,還需自己慢慢考證求索,便一一對應認真記下,自己的義父義母怕也應位列這諸天仙班,卻又不知是天高幾許的哪路神佛!
“既然前輩無意為難,我也不便叨擾。”司徒嫣然早就知道孟婆不是窮凶極惡之人,又見她並非故意刁難,念及這老嫗年歲至此還能有如斯渾厚功力況還未必盡數施展,恭敬的執了晚輩之禮,“若無他事,還請前輩將養女蓉蓉賜還,此前嫌隙或也有我異卉莊不周之處,總不過是半斤八兩,已然各有死傷不如兩廂作罷,山長水遠各安其所。蒙幽冥教上下護佑擔待百城兄、雨醉姐姐與承歡侄兒,嫣然不甚感激也自會擇機答報。”
司徒嫣然這一番話說得很是誠摯也極盡周全,有情有義有張有弛有理有據有節有度,其它或有所求有所指或無所圖無所謂,單一句“還請前輩將養女蓉蓉賜還”卻是簡潔乾脆,不容分說也毫無歧異。
一言出司徒嫣然之口,入在場諸人之耳,神情、思量、反應卻是各不相同……
齊天籌夫妻、石榴等同來之人,自是知道司徒嫣然作了何等打算,是以望向卿獨秀、舒百城、卿可人等幾位幽冥教的掌事之人,實不知幾人如何應對,也不敢稍有輕松懈怠。
冷月無所顧忌,纖手扶了王襄的結實肩膀,偷聲打趣,“八成要回來轉嫁於你,你這丈母娘對你倒是真好,月姐姐還是月姐姐,小相公怕是別人的小相公嘍。”
異卉莊與幽冥教兩家剛剛化解了舊怨新仇,司徒嫣然不作周旋便當即出口要人,王襄始料未及,哪有閑心搭理冷月,耐下驚詫靜待下文。
倒是石榴離得近聽得清,俏眼斜飛瞥了白無常一眼。
這冷月瘋起來哪管什麽場合,見石榴拾了茬兒,就勢湊了近前,討好的問:“石榴妹妹,我叫冷月。我問你,你家蓉蓉小姐和這個小相公是不是要好得很,我問他,他還不承認……”
石榴本不欲理她,想到時才激戰一觸即發時,除了女吊念舊情仗義相助,便算這白無常最無敵意,隻得捺住性子,小聲答道,“我家少主與襄公子自是認識,好不好的我們做奴婢的也不好亂嚼舌根。倒是主母說了,無論蓉蓉少主嫁給誰,單單你家承歡公子嫁不得!”
“啊?……”冷月還欲追問,一聲清咳,眾人聚精收神望向出聲的舒百城。
“然妹也好,司徒莊主也罷,總不過一句稱呼。水仙之事與承歡、蓉蓉的婚事,百城自是愧疚自責,愚兄也不敢奢望隻憑一句‘見諒寬恕’便消你衝衝怨怒……千錯萬錯,賢妹若是還要計較,舒百城不作辯解,更不需旁人置言評判,是打是罰或是其他,隻憑然妹一句話,凡我力所能及無有不從就是!……”謫仙舒百城一番辭令,眾人俱都動容,即便以孟婆卿獨秀之德高望重也不得不對這幽冥教主天命閻羅禮讓三分,齊天籌、焉氏姊妹、司徒嫣然與他相交更是年深日久,無不以年長名重的智慧行天馬首是瞻,這堂堂教主、謙謙長兄已非止三兩次卑躬屈膝低聲下氣的央求哄勸,一次比一次卑微輕賤……
“百城!不必相逼如此……”司徒嫣然冷著臉施了一禮,雖未兄妹相稱,一聲“百城”卻也明示並不見外,“你我交情何止兄妹,你那脾氣我這性子,互相不知嗎?氣頭上的話,你要也當真,倒叫然妹小瞧了。只是……”司徒嫣然環顧左右,欲言又止。
舒百城見司徒嫣然雖聲色不睦,卻言出肺腑,以為情勢有緩,喜道,“是了,是了,然妹大人大量,倒是愚兄促狹了。兩個孩子的事情,我本當親自登門求娶,一則森明殿俗務繁多不得抽身,我又不熟你那異卉莊路徑反倒耽擱時間,再則……”舒百城偷眼看了看孟婆,有些事大家本就心知肚明,只是心照不宣的裝糊塗,事到臨頭卻也不得不挑明,“再則,雨醉推說公乾,也定是去與你通風報信,愚兄以為有雨醉、雨柔、天籌居中調停,你我均有回旋余地,反或更佳。料你會來,也知你定不會善罷甘休,無論如何,這首桌卻是給你一眾預先留了……”
“百城兄!然妹的話,你是沒聽清楚還是故作未解呀?!”司徒嫣然不耐煩的蹙眉搖首。
“嫣然妹妹,鬧也鬧過了,縱然還有不悅也屬平常。但有些大事還須從長計議,斷不可一時衝動,誤了孩子們……”女吊焉雨醉從旁規勸,望了望秀美的新郎舒成歡。
“雨醉姐姐也覺得嫣然是那種恣意任性不識大體之人嗎?”司徒嫣然看了焉雨醉一眼,別過頭去,似有負氣。
“這……”焉雨醉不解,用眼色去尋妹妹焉雨柔。焉雨柔先搖搖頭又點點頭,血親姐妹心有靈犀,焉雨醉會意苦笑,旁人或是未曾留意或是莫名其妙。
“老婆子托大,可否喚一聲嫣然丫頭啊?”孟婆老於世故,開口便擺明尊長身份,又不失親昵,余下攀親道故總方便些。
“前輩隨意,嫣然愧受了。”兩下息了乾戈,雖未把酒言歡,於卿獨秀面前司徒嫣然倒也恭敬謙和。
孟婆斟酌著說道:“丫頭,承歡這孩兒的身世,你怕也該清楚吧?論遠近親疏,只怕與你等還要更親近些,老婆子自然知道有些事情輪不到我獨斷擅專,但承歡畢竟在森明殿長大,叫我一聲‘外婆’……”
“實有下情!”司徒嫣然斬釘截鐵的四個字截住了孟婆。
“百城兄!”縱橫無定齊天籌湊近舒百城,“可否借個清靜地方,近一步說話?”
舒百城尚未答言,“啪”的一聲,卻是梳背椅上那如仙美眷卿可人拍案而起,只見卿可人墨黛倒蹙、明眸生寒、朱唇翕動、酥胸起伏,哆嗦著指點向舒百城,“舒百城,我卿可人雖不是什麽名門閨秀,卻也不用指望著嫁漢子穿衣吃飯!當年下嫁也是愛慕你鐵骨錚錚,不是嫁與這副皮囊,非止我卿可人,這些年來森明殿自家母以下,凡事哪個不是唯你言聽計從?!今日,愚妻不賢,卻當真也想與你那然妹一般模樣,問一句:舒郎,你到底是我森明殿的‘天命閻羅’還是……還是……還是‘智慧行天’?!”卿可人美貌之處便在端莊雅靜,品格也自是賢淑良善,這時疾聲厲色凶悍如此,怕也是容讓太過,終是忍不下去……
舒百城、卿可人夫妻,和睦恩愛多年。於舉案齊眉外,天命閻羅更感念卿氏母女收留、體恤、容讓的高恩厚義。反倒是因了許多故舊種種錐心入骨揮之不去,總覺得因了自己不能全情,夫妻間若有若無不免疏離,本就懷了一絲虧欠愧疚,卿可人越是體恤容讓,舒百城越覺虧欠愧疚。今日愛妻以“情”、“義”取舍相逼,舒百城非但不覺卿可人無理取鬧,隻怪自己堂堂七尺之軀,又自詡通情達理,反而處事不當!哪裡是“智慧行天”與“天命閻羅”的兩難抉擇,分明是自己百思不解避之不及的立世存身道義根本。其實若不是舒百城聰穎過甚,哪怕渾噩半分,於“大愚若智”與“大智若愚”間擇一而從,也不會困擾糾結如此,即便是“乾坤顛倒智慧行天”硬要“大智若智”,怕也無異卻行求前、緣木求魚。
縱橫無定齊天籌見舒百城跌坐在就近一張方凳上,喪魂落魄悵然若失的久久不語,於他的窘迫糾雜感同身受。二人本就性情相近,才思也在伯仲間,舒百城此刻的無奈無措卻也常常困擾齊天籌,只是此刻置身事外,總還明澈清醒些,於舒百城肩頭不輕不重拍下一掌,“莫強求,有定數自有緣由!”
齊天籌踏前兩步,對卿可人拱手見禮,“諸天早已風流雲散!蒙義嫂愛惜百城兄,照護承歡賢侄多年,卻一向不曾拜望,非是無禮,只因相呴以濕不如相忘於江湖。”齊天籌何其精明,卿可人在忍無可忍時,於那最最機要處仍是隱瞞未露,盛怒下失了涵養卻不失尺度留有分寸。是故取了“《莊子?內篇》: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的掌故,於不露山水下語義雙關,言明了若不是事出有因,縱然舊事難舍也隻作遙遙守望。
卿可人德配舒百城,自然也是柳絮才高,於齊天籌的隱喻旁證焉能不知,還了個萬福,短歎一聲,“可人情切失態,倒叫諸位見笑了。幽冥教管束無方,萬不該動粗擄了蓉蓉姑娘,不過既已來我森明殿,倒也不敢慢待半分。家母與我愛惜蓉蓉冰雪聰明,也顧慮一來一往怕與姑娘名節有辱,便擅作主張亂點了鴛鴦,雖不敢說配得上司徒少主,承歡卻也是我與舒郎悉心調教的。雖存了私心,卻也抱著存續你們兄弟姐妹舊日情誼之念。”
舒百城之妻卿可人本就是“嫂嫂”的名分,便是強留了外女司徒蓉蓉也只是不周欠妥,當真說不上多少背德失格。司徒嫣然等人自登門以來便是一路打打殺殺,闖殿、問責、誅凶、討人無不霸道至極,難怪卿可人翻臉,卻也隻對自己丈夫發了難,現下卻仍是卿可人先行退讓示好,句句切中肯綮。
司徒嫣然越眾而出,大禮謁見,“可人嫂嫂心意,嫣然理會得。只是承歡與嫣然的婚事卻是萬萬不能。”
“你家姑娘自然由你說了算,反正也是你們自己人的事情,去留取舍全由百城做主,可人不便礙事,先行告退!”卿可人雖然通情達理,但泥人還有三分土性,方才軟言容讓,大半因了不願丈夫左右為難;少半因了齊天籌客套周全,自己也不便失禮,本就半分不曾為了打鬧上門的司徒嫣然。百花仙姑仗著異卉莊主與蓉蓉養母的身份,先後斷然拒絕了舒百城、焉雨醉、卿獨秀、卿可人欲成良緣的美意,非但沒將幽冥教放在眼裡連昔日手足之情也忘得乾乾淨淨,況且其中不足為外人道的深意隱情,司徒嫣然也假作不知。卿可人不便二次發作,隻得憤然離座拂袖而去,眼不見為淨。
“母親,緩行一步,孩兒有幾句話說。”白袍美少年舒承歡上前挽了卿可人,對著娘親莞爾一笑,隨即轉向眾人,輕啟朱唇,“承歡見過諸位叔伯姑嬸,我與司徒姑娘本就沒有媒妁之言,隻憑了父母之命。這婚嗎……結不結本在兩可之間。本就是盼著親上加親,即是嫣然姑姑不允,那便就此作罷。承歡的終身大事有人勉為其難反為不美,異卉莊與幽冥教總還是不要反睦為好!只是……一時這樣一時那樣,我與司徒姑娘卻只能如傀儡偶人般任由擺布,未免稍有不公。”
舒成歡的一席話甚是周到客氣,雖有抱怨之詞卻無責備之態。眾人均未答言,他與蓉蓉的婚事確是為父為母的長輩們意有所圖便作了主張,於這一雙當事的玉女金童卻即未顧及也未問詢。
舒成歡轉向司徒蓉蓉,面有仰慕聲色恭謙,“司徒姑娘蕙質蘭心月貌花容,承歡本就自愧才貌難當,今日便作一場荒唐兒戲,卻也所幸尚未耽誤姑娘。舒成歡這廂告罪了,願姑娘早遇良人。”言罷,一揖及地後,返回身攙著卿可人,向大殿後牆左側旁門竟自走去,不再理會眾人。
司徒蓉蓉無動無衷,依舊渾似事不關己。司徒嫣然卻已神色動容,唇齒間似是含了“承歡”二字,終只是翕動了幾下,並未出口。
葉承歡兼得了舒成歡與卿可人的英秀俊逸與知書達禮,與司徒蓉蓉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王襄從旁看了他的豐神、大氣、隱忍、解人,倒替他與蓉蓉未能喜結良緣深感遺憾,若不是在場的俱是長輩,沒有自己置喙的余地,怕是也會幫了這欲娶自己心上人的情敵撮合美言幾句。
“承歡哪裡都好,就是太過謙遜,這個蓉蓉姑娘好是好,許配承歡弟弟卻也只能算差強人意……散就散了吧,佔著便宜還推三阻四的……”冷月心直口快,毫無眼色,自顧嘟囔著替葉承歡鳴不平,全沒看見石榴的白眼相向。
“百城兄,內有隱情……”齊天籌輕輕推了推舒百城。
舒百城會意,說了句“隨我來”,當先引了齊天籌夫妻,從右側旁門步入內院。
女吊焉雨醉用目光詢向孟婆,卿獨秀卻顧自若有所思未置可否,焉雨醉便不再顧忌,舉步追了過去。
冷月伸手拉了王襄,想去聽聽舒百城他們有何背人之言。還沒挪步,便被孟婆厲聲喝住,“月丫頭,和你有什麽乾系嗎!?”
冷月在森明殿一貫恣行無忌,未見過孟婆如此斥責,嚇得一吐舌頭,“是……是小相公好奇,想去聽聽的。”
“我沒有。”王襄老老實實的辯解著,非是他不好奇,只是他知道這件事肯定也在“聽不得”之列。
冷月嗔怪王襄拆台,在他手背狠狠掐了一下,衝著孟婆故作乖巧的問,“那我去寬慰寬慰可人嬢嬢與承歡弟弟吧?”
“哪裡也不許去!就在這裡陪阿奶呆著。”孟婆一頓手中木杖,不再做聲,卻是怔怔的看向了司徒蓉蓉。
司徒嫣然本是為了拒婚前來,這時卻看也不看蓉蓉,反是上下打量著王襄,“他就是你們說的王襄?”
時才一波三折未得機會,這時與百花仙姑目光相接,王襄不知義父與石榴背後說了些什麽,當了幽冥教眾人,也不知該不該上前見禮,不免不自在起來。
“是了,他便是襄公子。”石榴應了聲。
司徒嫣然沒頭沒腦的讚了句,“不錯!”
百花仙姑司徒嫣然除了疾言厲色便是尖言冷語,此時卻難得的展顏笑了笑,這一笑諱莫如深,王襄更是覺得如芒在背,隻得訕訕的尬笑著回應。
孟婆面無喜憂的望著蓉蓉,司徒蓉蓉目光空洞不知看向哪裡;司徒嫣然似有深意的打量王襄,王襄頗不自在卻不得不謙卑的與她對視;石榴低眉順眼,冷月左顧右盼;殿內殿外或坐或站的不下兩百幽冥教眾,卻只能噤聲納言不知所以的瞪著等著……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舒百城領了三人自內院返回,當先走到孟婆面前,雙膝跪地扣了一個頭,起身後也隻定定的站了,未出一語。
孟婆點點頭,“百城,你可還是我幽冥教的天命閻羅?”
“一如既往!”舒百城答得鄭重,話鋒一轉,“只怕……”
“還是就好!”孟婆截住他的話,“老婆子交給你的非只是寶貝閨女和整個幽冥教,也是幾百條性命,只要你心裡有數就行……話說回來,當年既然交給你,我便做了打算,情勢所迫時,咱們幽冥教卻也不怕事,沒有什麽豁不出去的……”
說罷,孟婆卿獨秀舉目在舒、齊、司徒、焉氏姐妹面上巡睃一番,眾人齊齊躬身施禮,老仙嫗收了目光,顫巍巍走到司徒蓉蓉身邊,拉起蓉蓉皓腕,便向後堂走去,嘴裡說著,“嫣然丫頭,你且安心等上十天八天,老身定然還你一個安然無恙的蓉蓉姑娘。可惜啦,兩個這麽般配的孩子有緣無分……”
“有勞婆婆!”司徒嫣然非但沒去阻攔,反而出言相謝。王襄、冷月等人如墜雲霧,舒百城、齊天籌等人如釋重負。
“然妹,當真是愚兄莽撞了!”舒百城轉向司徒嫣然。
“不怪百城兄,也是我瞞得太緊了。若不是……我便想這樣一直瞞下去,倒是承歡那裡該如何交代?……”司徒嫣然面有懊喪。
“無妨!這孩子天性豁達,其中下情我會擇機與孟婆言明的,可人與承歡那裡還是瞞著些的好。”舒百城扭頭看了看王襄,“倒是襄兒的事,只能拜托賢妹了,有需要我援手的,隻管差遣。”
“百城兄放心,雖然還未確診也沒有十足把握,嫣然定當竭盡所能全力以赴!”司徒嫣然與舒百城又是不約而同看向王襄。
“你到底是誰?”冷月以為百花仙姑拒婚全是為了王襄,又見天命閻羅雖然語焉不詳對小相公格外上心卻是毋庸置疑,面露狐疑的盯著王襄左看右瞧。
“我是王襄。月姐姐的小相公。”從坐忘廬訪齊天籌開始,越來越多本不相乾的人,因了自己的某種特別身份,分外照護。只是這身份卻連王襄自己都不明不白,又怎能與冷月解釋清楚,只能假以“小相公”糊弄她。
“虛偽!是那司徒丫頭的小相公還差不多。”冷月再次擠兌王襄,石榴再次側目白眼。
“如此,我等便先行告辭。善後之事只能勞煩百城兄啦!”司徒嫣然拱手作別。
“哪次不是你們惹是生非,愚兄收拾殘局?!”舒百城灑脫的笑著答道,“反正也還要等婆婆救治蓉蓉,不若便在我森明殿多盤桓幾日……”
“百城兄不必客套,已在城中往生客棧訂了房間。這一番攪鬧,可人嫂嫂定然會生好幾天悶氣,我等久留怕是火上澆油,只怕百城兄還要好好哄上一哄,你夫妻倆萬不可因此生了隔閡。”焉雨柔先到半日,便將相關閑事隨手安排了。
“也罷!也確實需要和婆婆商量個萬全的說辭,不怕可人冷了臉卻不能讓她寒了心。”舒百城不再強留舊友,做了個請的手勢。
舒百城於先引路,齊天籌、焉雨柔、司徒嫣然魚貫而行,焉雨醉跟在最末。
石榴走出幾步,回頭招呼尚且怔在原地的王襄,“襄公子,你不跟著走,等人請還是等人攆啊?”
“哦!”王襄應聲跟了上去,他正自疑惑:為何不帶蓉蓉姑娘一起走?她有何疾苦需要孟婆阿奶救治?何等頑疾需要診治十余天?能否藥到病除?……
“哎……哎……把話說清楚了,哪個要來攆小相公?!”冷月嘴裡與石榴計較著,無外借機相送一程。
眾人步出轉輪殿,齊天籌搶行幾步,攔在舒百城身前,“百城兄留步,送到這裡就好。”堂堂天命閻羅一教之主,確實沒有置滿殿滿院教眾於不顧,親自送出十進長院以外的道理。
“我替你去送就好。”於公於私,女吊焉雨醉恰是遠送的合適人選。
舒百城與眾人客套了幾句,也並未太過堅持,他幾人間確實不用這般繁文縟節。
焉雨醉自然知道冷月的小心思,不待她說話,便攜過臂彎,一路向前走去。
眾人均知“當別則別”,除了王襄頻頻回頭,俱都昂然而去。舒百城也轉身回殿,婚典自是辦不成了,卻還需張羅著排擺酒菜,安排幫眾吃喝。
森羅殿大門以外。
“姐姐,你也就此留步吧。”焉雨柔拉住了親姐姐,“速速回去安慰安慰可人嫂嫂,替我等告罪。”
“我去安慰卿可人?她見了我,才當真是火上澆油呢!”焉雨醉苦笑著,卻依言止了步,拉了拉冷月,“你回去別忘記勸慰你可人嬢嬢與承歡弟弟哈!”
“要不是阿奶攔著,剛才我就去啦!”
“雨醉姐姐,方才懲處巫家兄弟時,下手確實有些狠辣,怕是把幽冥教上下得罪苦了。不若與我同回異卉莊消遣些時日……”司徒嫣然感激焉雨醉仗義出手,卻更擔心她不好容身立足,出言相邀。
“她何曾離得開百城兄與承歡啊?別說異卉莊,就是坐忘廬這許多年她也不過才去了寥寥幾次。”不待焉雨醉回話,焉雨柔便搶先替姐姐回絕了。
“還不是太遠,太難找……”焉雨醉嘴裡胡亂開脫著,卻面頰發燙,好在夜色下誰都未留意她紅了臉。其實大家心照不宣,何須解釋……
“也罷!反正你‘曼陀羅天’的火辣脾氣,這些年幽冥教怕也領教多次了。”司徒嫣然說著,從萬花百蝶袍中摸出一本書冊遞了過去,“這個給你,轉交孟婆,衝這個她們也不會太過為難姐姐。”
“這是什麽?”焉雨醉伸手接了。
“《玉肌白骨咒》……”百花仙姑答的輕巧。
“然妹!這……”焉雨醉大驚,急急看向手中,“蠱經?!鄭貞妹丈留下的《玉肌白骨咒》……你異卉莊的秘籍為何要交給孟婆?!”
“前些年,除了幽冥教,相乾的不相乾的西南各門各派明搶暗奪的就是這本秘籍!登門欺我閨女寡母的、懸紅買凶卑鄙籌謀的、攀親敘舊不懷好意的,大多已經被我打發掉了,這幾年消停了些,該是物尋其主的時候了。幽冥教雖不是蠱門脈系,孟婆的亡夫卻是鄭郎未出五服的遠房舅爺,卿家母女對百城兄、姐姐與承歡也確有收留照護的恩義,況且你幽冥教趕屍化骨操縱生死也還用得上。原冊我自然好好珍藏了,異卉莊滿堂女眷修習這些巫蠱之術未免歹毒,我便謄抄了一冊,倒想借著幽冥教晚生眾多,把鄭郎的畢生心血一脈絕學傳承下去……”世人皆假托聖人之口謬讚“以德報怨”,非隻斷章取義簡直南轅北轍,似司徒嫣然這般“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才是“有德司契”的無上大道!
“嫣然妹妹為何不當面交給卿家阿婆?”論拳腳功夫然雨醉或許存著相較之心,於德才心機比之司徒嫣然當真自歎弗如。
“看似登門伐罪,未免不是禮下於人,我若先拿出來,反像示弱、交易,以妹妹這孤傲的臭脾氣,萬萬做不來這般瓜田李下的模棱兩可之事……”司徒嫣然隻說了一半緣由,也是存心借女吊之手贈書,轉嫁這天大的功勞恩典,換舒百城的心安理得與焉雨醉的進退裕如。
“雨醉小嬢, 我能看看嗎?”白無常冷月也聽說過這本天地動容鬼神驚變的巫咒蠱毒第一奇書,忍不住發問,卻是怯生生的小心翼翼,哪有平時那般瘋癲不羈。
“等我交給阿婆,你即刻去借,八成能如願。”《玉肌白骨咒》太過珍重,焉雨醉哪敢擅作主張,隻得幫冷月出了個主意。
“我雖懂些醫術,也不懼卿家老婆婆的偶心術,卻沒有把握盡數化解。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幾日蓉蓉還要留在森明殿,勞煩雨醉姐姐費心照顧。”司徒嫣然鄭重托付。
“妹妹隻管放心,卿家阿婆行事磊落不會口是心非,承歡離去時言下之意也是埋怨不該對蓉蓉施下偶心術。”焉雨醉怕司徒嫣然不能顧慮盡消,補充了句,“蓉蓉的身世不比昨日,百城兄也定當盡心盡力調停斡旋。”
“好!等蓉蓉痊愈,我多留酆都幾日,咱們姐妹再多親近親近。”焉雨醉話已至此,司徒嫣然便再無半分猜忌理由。
王襄聽到司徒蓉蓉被施了偶心術,便又生出許多疑慮,全未留意眾人已匆匆話別。
倒是冷月湊了過來,“小相公怕該變成蓉蓉姑娘的小相公了,月姐姐卻還是小相公的月姐姐,今日種種玩笑,小相公還是不要放在心上的好……”
王襄驀的心頭一暖,剛想出言相謝。
冷月卻不懷好意的附在王襄耳邊,繼續道,“不過……欠月姐姐的那一吻若不盡快還了,月姐姐可是要計利生息的!”說罷,“咯咯咯”笑著跑回森明殿內,故意施展狐步迷蹤,一襲白袍逶迤蛇行,嬌媚的背影詭譎妖嬈萬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