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踏上孤舟,搖動木漿,到彼岸去?
往往未知,往往有趣。
若你擁有抬起頭眺望遠方的勇氣,則注定了不具備低眉凝視水面的能力。
如果波光內還有黑鱗掠過,只要水面還有寒鴉躍起你手中的船槳就不會停下,而水面波光閃爍映入眼神沒有第二個目的地。
身後的水面上飄蕩著濃霧不知起於何時,卻好似不會散去。
你不願回望那白幕般的霧氣,心比腳下之船晃動的還要猛烈,你從未意識到自己如此懦弱以至於隻想逃離。
來自於無原由的顫栗,似乎多年來你心底那最深處的恐懼已經凝為具象就在那霧後,張牙舞爪的追逐著你於水面留下的痕跡。
唯一值得唏噓的是,你從不知曉這舟下的河水並未曾前進,你所駕乘的那一葉扁舟最終也不過是載著你回到了似水流年的深堤。
何不跨上孤舟,穿過迷霧,到彼岸去?
往往未知,往往離奇。
“那醫生為什麽每時每刻都要帶著那隻嚇人的面具呢?”
窗外的夜空寂靜,孤島之央的晚間如此空靈,而不語一隻手微微扶著窗沿兒望向那視線可及的海岸,腦海中莉莉年少無知卻又頗具見解的提問揮之不去。
假面,何解?
掩蔽真實面貌的偽裝而已。
如若有一人每時每刻都帶著面具,何故?
面色醜陋,不敢示人。
曾經滄海,悔恨不及。
亦或姣美如玉,甘願戲仿蘭陵?
“唉...”
不語坐回床邊,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杯清水,打算衝服下那杯旁的三顆綠色藥丸便睡下,但此刻不知為何心中好似有無邊無底的鬱悶無處發泄,索性又將水杯放回了原處。
“醫生,你為何總要帶著那面具?”
抬起頭,透過窗口剛好能望到今晚的月亮。
“莫非,你也是個病人?”
其實有些事情不怕細究卻只怕琢磨,好似有千萬條無關痛癢的可能性紛紛浮現在眼前,自己卻依然感覺答案近在咫尺。
說來奇怪,自從來到了這療養院之後醫生並沒有提出什麽特別的治療方案,除了每天慣例的醫患交流和病情探討之外只是提供這三顆綠色藥丸,並且囑咐自己睡前一定要定量的服下,但除此以外就別無任何其他的治療手段了。
大概是那綠色藥丸確實很有效吧。
自從開始服用那藥丸之後,雖然不能說困擾自己多年的夢魘完全消逝了,但病情狀況確實每天都在好轉,至少現在不語每日的睡眠時間已經和正常人無異了,而那些詭異漫長的夢境雖然也時常來襲,但他對現狀卻已經很滿足了。
在之前與莉莉甚至是那個浮屠和尚的簡短交流中,不語竟意外的得知醫生對於三人的治療手段是一模一樣的!
等等,我們真的放心吃下了那面具醫生提供的藥丸?
不語想著,不由得對自己有幾分生氣,心中想何必要去思考這些事情?難道此時此刻的自己還有選擇二字可言!他感到一陣頭痛,接著自嘲般的搖了搖頭不再去想,畢竟憑不語對自身的了解假若這樣一直胡思亂想下去,即使今晚不沉寂於夢魘,自己也別想好好睡覺了。
這世間事本就是如此,關心則亂。
不語閉上眼睛猛地一揮手,卻聽到了玻璃製品被打碎的亂響,他趕忙朝自己揮手的方向看去,才驚恐的發現自己揮手間竟然打碎了床頭櫃上盛水的杯子!
更要命的是隨著玻璃杯的破碎,
那三顆綠色藥丸也被沁在了桌上殘余的水中,但奇怪的是足有珍珠大小的藥丸在那淺淺的水裡竟一瞬間全溶解掉了! 不語也顧不得手上被玻璃割出的口子,連忙趴在了床頭櫃上卻看不到還有半點藥丸的痕跡,並且水也沒有任何變色的現象...
“見鬼...”
不語說著站起身來,用一隻手捂住了另一隻手背上的傷口,同時打算按響床頭的呼叫鈴,但卻突然想起已是深夜,恐怕這會兒就算呼叫護士也於事無補了。
好在...醫生應該還在辦公室裡。
啊不,在不語的印象中醫生一直都在辦公室裡從未離開過,在那裡研究,在那裡會診,在那裡工作...
仿佛一台機器。
“糟糕...藥沒了...”
不語無助地低下頭滿臉愁眉不展的歎了口氣,他畢竟還是一名少年心理素質多少有些瑕疵。
他有些不情願的站起身來同時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又感到了些無可奈何,拿起椅子背兒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打開門朝著漆黑的樓道走去。
“沒關系的,拿到藥就回來吧...”
“咚咚咚...”
醫生辦公室的門前,不語滿臉不好意思的輕輕敲了幾下門,但由於下手太輕幾乎沒有發出什麽聲響。
“醫生,您在嗎?”
他又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的這樣問道。
“我是不語呀,不好意思,我之前一不小心把藥打翻了。”
大概也是想明白了對於意在呼喚某人的行為來說,自己的動作似乎太過於隱蔽了,他想到這兒才提高了一點聲音。
“您不在嗎?”
不語說著也未曾注意手上的力道,只是打算稍微用力敲敲門,但在他手指碰到門板的一瞬間,那門竟然自動打開了。
“吱嘎...”
原來門只是緊緊的掩住了而已。
雖然是出於意外,但此刻門畢竟已經打開自己再呆立於門口也未免有些無禮,不語索性一咬牙一跺腳走了進去。
但走進辦公室後,不語卻有些大失所望。
辦公室中燈火通明,但醫生往常坐的位置卻空無一人。
“真的不在啊。”
他走進辦公室,四處張望看著自己熟悉的陳設,卻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平日裡雖然這辦公室他也常來但每次醫生都在,而作為一名少年來講那醫生對自己的感覺始終有些長輩的意味,所以不語在他面前也總是戰戰兢兢的。
而今日醫生史無前例的不在屋內,反倒勾起了少年的好奇心。
此刻的他倒是忘記了自己打翻藥的事情,他壓低步子來到辦公桌前,饒有興趣的看著桌上的物件。
書本,筆記,鋼筆,雪茄盒,打火機...
“咦?”
突然,不語輕哼了一聲,視線也固定在了桌面的某件物品上。
那是一隻樣式古樸的手提油燈。
“奇怪了...”
不語心想,這辦公室內大小燈盞足有四五隻,更何況此時屋內的燈正處於全部打開的狀態,再加上醫生和護士檢查病人情況時手上都會拿著手電,卻又出於何故要在桌子上擺放這麽一盞過時的油燈?
他有些想不通的搖了搖頭,卻也並不打算去深究其中一二,畢竟對於眼前的少年來說那位醫生依然屬於極為神秘的存在,而這盞燈說不定是人家的個人情趣,也未可知。
說實話,不語始終堅信要獨立支持整家療養院運行下去顯然需要耗費大量財力,但醫生的辦公室不論是裝修還是陳設都極為古樸,甚至可以說是古樸的泛著普通,而此刻不語的眼神卻停留在了辦公桌後一整牆的書架上,追其所注意的物品卻是架子上的一瓶洋酒。
“波本威士忌。”
不語看著瓶子上的酒標表情有些意外,畢竟在他的印象中醫生似乎是個滴酒不沾的人。
“原來如此,偶爾也會自己喝一杯嗎?”
他說著伸出手,想將那酒瓶拿下來仔細欣賞一番,卻發現即使自己用力拽動那酒瓶依然在原處紋絲不動。
“我已經虛弱到這個地步了嗎...”
不語撓著頭,思考著這猶如魔術般的現象,同時移動腳步本想嘗試著換一個方向,卻沒想到竟然將瓶子也輕輕轉動了一周。
“砰!”
隨著機關咬合的聲音逐漸響起,那辦公桌後的書架逐漸向後退去,好像是整個縮進了牆中,而在整面書架全部進入牆內後機關聲驟停,不語驚的趕忙倒退幾步直到腰頂在了辦公桌上才停了下來。
下一刻,那沉入牆中的書架卻從中間分開,緩緩朝兩邊移動而去。
赫然是一道暗門!
不語的膽子還真不算小,此刻的他望著那暗門中漆黑的密道,有些躊躇不定。
“這玩笑可開大了...”
如若現在退會病房裡去忍受噩夢也不失為是個好選擇,但人最為可怕的便是念想二字。
這孤島之央到底是怎麽支撐下來的?自己每天在吃的到底是什麽藥?亦或者,那遇水一刻瞬間溶解到無色無形的丸子,真的是藥嗎?
“那醫生為什麽每時每刻都要帶著那隻嚇人的面具呢?”
不知心中這股強大的勇氣來源於何處,不語皺了皺眉一把抓起了放在桌上的油燈,手法極為不熟練的用雪茄盒旁的打火機點燃了燈芯,緊接著他還沒忘轉身先反鎖住辦公室的門,這才戰戰巍巍的提著油燈走進了暗門之中...
門內的道路很黑,寬窄高低僅能容納一人通過,體感上不語認為自己是在朝下方前進,但由於密道內甚至連一盞燈都沒有,對自己前進的具體方向一時也不好確定。這密道內的溫度很低感覺卻並不潮濕,空氣給人的感覺反倒極為清爽,再加上這四周牆壁和地磚的質感應該不是普通的石頭,而更像是某種...玉質?
好在密道並不算長,不語估算著自己大概走了十幾分鍾便到了盡頭。
在道路盡頭連接的赫然是一間花海。
不語走進其中,發現自己的視線逐漸明亮了起來,而這間密室則足足有兩個辦公室大小,在密室中的地面上還開滿了猩紅色的嬌豔花朵,整間密室異香撲鼻,而不語同時注意到雖然這密室中有亮光,但卻依然沒有發現任何一盞明燈,反倒是有些發出明亮冷光的光源不時在花朵間輪轉跳動,看上去像是某種體型更大的螢火蟲。
密室花海正中央的位置處設有一座高台,雖然那濃烈的花香讓不語感到有些頭重腳輕,但他還是強打精神邁步走上了台階。
定睛觀瞧,站在高台上的正是醫生本人!
此刻的醫生背對著自己,不語看到在他面對的台子上好似擺放著一隻龐大的容器,看樣式是隻足有人高的玻璃罐體,而整隻罐子裡則盛滿了綠色的汁液,罐中的那抹綠和藥丸的綠色並無二異。
已經到了這兒,想裝作無事發生般轉身走開顯然是沒有希望了。
“咳咳,醫生先生?”
不語向前一步,同時低聲呼喚著醫生,而醫生聽到不語的聲音則渾身一震。
“果然,還是找下來了嗎?”
醫生說著轉過身來面對不語,他的臉上依舊帶著白色面具對著不語攤開雙手,赫然還是一位熱情好客的主人。
“不語先生,有什麽可以幫助你的嗎?”
看到醫生的反應並沒有不同尋常的地方, 也不知是否出於某種內心的錯覺,不語竟也放心了起來。
“啊,十分抱歉,我打翻了自己的藥,本想來找您看看有沒有多余的藥丸,但是機緣巧合之下...”
還沒等他說完剩下的話,醫生便點頭打斷了他。
“我明白了,但是很遺憾新的藥還沒有做好...”
不語深深的點了點頭,但強烈的好奇心卻還是驅使他抬起手,指向了醫生背後的綠罐。
“醫生,您背後的是什麽?”
聽了不語的提問,醫生佯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反手用大拇指點了點身後的東西。
“您說這個?自然是為你們製藥的裝置。”
不語通過面具的空洞處看到了醫生眼睛一眯,他還在想著該如何提出離開的請求,醫生卻又開了口。
“怎麽?難道你感興趣?”
說完,也不等不語回復,醫生只是直接閃開了身子,而他身後玻璃罐的全貌也被不語盡收眼底。
“那不如就給你看看吧...”
不語看著那東西,一陣莫名的惡心與恐懼在瞬間漫上心頭,他連忙向後退了幾步卻一個趔趄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而那罐子裡的東西也似乎察覺到了不語的存在,竟好似在有意無意的撞擊著玻璃!
不語隻感覺自己的理智猶如一座孤城,在那仿佛能吞噬天地的風沙中瞬間被徹底摧毀,他蜷縮在原地,用胳膊抱緊自己的身體,昂頭哭泣著尖叫了起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