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堂屋,素一無精打采地坐在長凳上,弓著背,雙手撐著胯。老王正在跟一條龍的廚師聊著什麽。道士先生不停地寫文書,念經。大舅和小舅很久沒有見面一直在寒暄。小姨媽過來坐在素一身旁,拍拍他的後背。
“素一,還好嗎?”
“小姨媽,我還好。”素一看著小姨媽點點頭“其實我媽從檢查出癌症晚期到現在這麽久,現在走了,並沒有太大意外。跟那種意外去世完全不同,沒有當頭一棒的感覺。就好像做好了心理準備一樣。”
“聽到你這樣講我就放心多了。”
“我知道人死不能複生,如今無論多麽傷心欲絕都不能將老媽帶回來。她也希望我們活著的每一個人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吧。”
“是的,大姐她一定是這樣想的。”
“我感覺老媽並沒有離去,或許她只是去了與我們平行的另一個空間。也或許生命的消逝只是換了一種存在形式,她能看到我們身邊發生的一切,只是我們不能夠再溝通而已。”
“這我可不太懂。”
“沒事,小姨媽你放心吧,我沒事的。只是老媽走了,好多習慣一時半會兒可能改變不過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媽’可叫了。”
“傻孩子,你媽媽雖然走了,但是你並不孤獨,以後你盡管把我當成親生媽媽好了。我跟你媽身上流著一樣的血,看著你長大。我會替她看著你結婚成家生孩子。”
“這可能就是我最大的遺憾吧。大學還沒畢業,還沒能掙錢好好孝敬她,還沒能帶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沒能給她買一件衣服,沒能替她捶一次背洗一次腳,甚至還沒能來得及給她一個擁抱,還沒能讓她看到我的幸福……20年來都是她為我付出,我卻未曾有過任何回報,她任勞任怨地替我打理好一切還要遭受我的無理取鬧。沒有上過學的她沒有辦法做到循循善誘的言傳,但她用勤勞、善良、包容的處世態度為我塑造了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最後用生命的代價教會我熱愛生活和學會珍惜。一百個人的眼裡有一百個世界,活在別人的眼裡便容易失去真我,生活永遠是自己的。明天和意外不知道誰先來,珍惜當下憧憬未來。不急不躁,不計較得失,不糾纏恩怨。”
“孩子你長大了!”
“在老媽眼裡我永遠長不大,在我看來我寧願永遠不長大。說來也怪,10歲以前我特別煩跟我媽在一起,她總是叨叨地念個不停,做錯了就有挨打的風險,但她從不用大的棍子打我,竹丫子,細細的條兒打在身上如坐針氈條條肉疙瘩迅速崛起,她還說這樣長記性又不傷筋骨。記得上幼兒園的時候我偷偷拿了家裡兩塊錢去學校,被發現了,更可氣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把錢花哪兒去了。我媽一手擰著我的衣領一手拿細條兒抽我的手、我的腿。我在原地上下蹦躂,哭得撕心裂肺,後來還是奶奶過來強行把我護在身後才終結那一頓“毒打”。從那以後家裡的錢隨便放在哪兒我都不會去拿,我知道那樣做是錯的,做錯事就應該受到懲罰。我害怕懲罰,所以做事之前都會考慮對還是錯。人還是得有一些敬畏之心的。相反我喜歡跟我爸待在一起,他去趕場會坐摩托車我媽就只會走路,每次走後我的膝蓋後窩酸痛得厲害。到街上後,買東西老爸很乾脆,而我媽就會很墨跡,跟別人討價還價,有時候可能會因為一塊錢而講價半個小時也可能最後放棄了,老爸換來的是笑臉老媽換來的是白眼。我爸不會打我,
我知道他每次揚起的手最終都會放下來,所以在他的面前我可以肆無忌憚。他也不會像我媽一樣因為我把衣服弄髒了而罵我。老媽簡直糟糕極了!10歲就像分水嶺,那以後我就很少挨打了,我媽說我知道要面子了,所以家裡的屋角不再配備竹丫子。回想起來我好像在那以後也很少犯低級錯誤了。有事的時候她會停下手上的活兒和我聊天,舉例子。我不知道有什麽道理,但我感覺她講的例子很真實。上了初中,我開始住校,一周才能見一次面了,我們聊天的機會很少,在學校的時候,我常在睡覺的時候回憶她說的那些話是否有道理,做決定的時候我又會想想她舉過的那些例子。我孤獨地在封閉的校園裡摸索前行,但又覺得無形中有一雙粗糙的大手在扶著我緩緩前進。上了高中,一個月甚至更久回一趟家,我們見面的機會更少,但她很支持我,支持我自主管理學習,自主安排空閑生活。我爸很忙,忙得基本沒有時間和我交流,往往只在飯桌相遇,給完生活費離去。小時候他的那種高大的形象也在現實中慢慢退去,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比他高出一個頭來。我也不再怕走路,我陪著我媽去上坡,去撿柴,去喂豬,去放羊。我和她聊在學校的生活狀態,哪個同學和哪個同學在談戀愛,哪個同學考了第一名。我什麽時候被老師叫去了辦公室,說了什麽;什麽時候得到了老師的誇獎。我給她講同桌的趣事,給她講好友的名字。上了大學,見面更少了,從今以後我將再也見不到她。我不怕,我知道她一直在,一直在!” “素一,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本來想等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現在看你你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很多。”
“小姨媽,你盡管說。雖然我現在年紀尚輕,但讓人成熟的是經歷而不是年齡。”
“你看到那廚師了嗎?”小姨媽抬著下巴看了看壩子一角。
“你是說現在在咱家煮飯這個?”
“是的!以前你爸煮飯嗎?”
“從不進廚房,不過從他受傷以後也開始煮飯喂豬等家務。”
“那你覺得他會因此愛上做這些事兒嗎?”
“怎麽可能!就像某人有天一不小心摔倒了狗屎上,他不可能從此愛上吃那玩意兒!小姨媽你想表達什麽。”素一有些疑惑地看向正在打雜的老王。
“你爸和那女人好上了。”
“不可能!”
“估計全場就你還不知道了。”
“我媽這才剛走,怎麽可能這麽快。”
“不你錯了。是你媽還沒走的時候就在一起了。”
“這麽惡心?”
“你媽檢查出病以後,你爸回家籌錢。那段時間他的心情的確很低落。不僅要到處借錢看別人臉色,還得忙裡忙外。他不顧腰傷,又去幫忙乾活。做零工的過程中主人家辦酒,她在那兒煮飯,一打相識,如冰雪相融。你爺爺奶奶勸說一番毫無作用,他的朋友紛紛勸散,也都被一一他懟了回去。口口聲聲說道,你媽現在臥病在床,沒人照料,他精力有限無法兼顧家裡家外,這是一個良好的選擇,為何都要帶著世俗的眼光看待他。他說他也不藏著掖著,站得直行得正,有了這回事兒以後沒有任何的隱瞞,因為他不僅僅是為了自己。”
“強詞奪理了這是。”
“你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哪能管得了,同輩人誰又能說得了他呢。”
“我舅呢,他們可是娘家人。”
“你舅跟你爸吵了一架,沒看見他倆坐那兒你爸招呼也不打嗎。”
“要是我直接抽他,大舅的體格又不是打不贏。”
“我也是這樣想的,可你舅前怕狼後怕虎,哎……”
“後來你爸索性把那女人帶回了家。”
“什麽?真是他媽的賤人,還要不要臉。這對狗男女可有對我媽做什麽。”
“倒也沒什麽,那女人來了以後確實開始照料你媽。煮飯、洗衣服,端洗臉水。”
“這恐怕只是作秀。”
“一天兩天還行,這麽長時間……我也沒想明白。”
“那女人看起來年齡不大,我爸都快五十的人了。”
“就是啊!那女人還沒四十,比你爸小了十幾歲。”
“我們家又不是老板,又沒什麽財產,相對來講他還那麽年輕,圖啥?公然當小三背一世罵名。閑清淨的日子太過枯燥還是覺得女仆的生活樸實無華。抑或說只是單純的犯賤。”
“她沒有自己的家庭嗎?”
“她有兩個女兒,她老公在外邊打工,已經有五年沒有回家,具體在什麽地方沒有人知道。很多人都說已經死了,但是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一筆來自她老公的匯款。”
“我媽什麽時候知道的?”
“我想你媽應該是最早知道的。女人有一種直覺叫第六感,男人都不信它的存在,因為它是在太準了。”
“我媽沒有阻止嗎?”
“你爸開始的時候說,那女人有個大女兒,人才長得可好,現在跟她搞好關系純粹只是為了以後和她結親家。哪知道最後是這種方式的結親家!”
“要是我非得跟他鬧個你死我活,攆得這女人腳都落不了地!活人都能被氣死,我媽怎能受得了。”
“我猜啊,一來你媽一向啥都能忍,有不開心的事只會自己悶著,她這病說不定都是長期的負面情緒壓抑出來的。年輕的時候你爸脾氣火爆,家裡事兒一點也不關心,哪有一家之主的氣概。喝了酒回來稍有不如意就罵你媽甚至動手,所有的委屈她都自己扛著,也不給別人說,她覺得家醜不可外揚,自己男人還要在外面立足,這要說出去,定要了他的面子。二來你媽心裡覺得自己是個負擔,生病以後花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還外借了那麽多錢,她覺得虧欠你爸,她也知道癌只有挨,自己恐怕沒有多少日子,他能找一個也算是他的自由。再者她哪還有精力去管他倆發生什麽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了。將死之人焉有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