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谷開始揚花,老王便很少再去田裡捉黃鱔,碰掉了花會影響水稻傳粉導致減產。以往可以蹲田邊捉青蛙,那晚以後,也不再去了。他們每晚看電視到九點左右開始睡覺,整個房子只剩素一的房間還亮著燈。在學校的時候,這個點正是回到宿舍開黑的時間,四年的習慣讓素一現在睡覺有些困難,盡管安靜的環境可以催眠,十一點可能就是底線。上中學的時候,素一特別喜歡看電視,一個月回一次家廣告都可以看到晚上十二點。為了看電視方便,老媽把電視搬到了素一的房間,沒有電視櫃,就用一張八仙桌代替。素一用手摸了摸眼前的抽屜,這是電視機最初放置的地方。以往老爸老媽睡覺前一定會強調早點睡覺,不要熬夜。十點睡醒一覺還聽到電視的聲音,便在東頭房間喊道,素一怎麽還在看,再不關掉老子一錘子把電視砸爛。素一趕緊把房門關上,音量調到最小。
現在已經被電視劇廢掉了看電視的習慣,十部有九部看兩集就能猜到結局,加上浮誇的演技,雷人的劇情,掉渣的特效,強行植入的廣告分分鍾想扇自己兩巴掌究竟是多蠢才會看這樣的電視劇。
躺上床,看著空空的房間,素一詫異為何關於家的夢沒有一次是在這裡,這麽幾年每次做夢都還在老房子,房間的分布,桌子的擺放,鍋碗瓢盆所有都是那麽具體,就連地上的垃圾也有自己的位置。或許自己在這新房子裡本就沒什麽記憶也沒感情。
樓房修於08年,素一剛上大二,遺憾的是素一媽未能看到新房的樣子便辭世而去。
自從素一考上大學,就成了村裡的名人,因為他是村子裡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當年鄉鎮府還為鎮裡所有考上大學的學生準備了慶功宴,每人獎勵一千元。素一的整個家族在村子裡說話都更有底氣。素一的爸媽也開始合計,四年一晃就會過去,等兒子畢業到城裡工作必然涉及到買房,娶媳婦兒,遠一點還得買車,結了婚生了娃奶粉,尿不濕都是錢,就算不請月嫂素一媽帶,生活開銷,每一處都得花錢。
素一爸兄弟姐妹七八個,當年結婚後第二天就分家,一口大鐵鍋,兩間房,一百斤稻谷,鍋碗瓢盆全靠自己買。莊稼收成不好的時候,素一媽不得不厚著臉回娘家勻一些。老王沒有什麽手藝也沒有什麽文化,平日裡靠幫別人做點小工補貼家用,家裡坡上屋裡屋外全指望著素一媽了。所幸兒子比較爭氣,讀書以來從未被請到學校去,初中的時候通知開家長會,素一還是班長,所以老師特別要求素一家長一定要到,結果因為農忙搶收也沒能去。
素一的童年是白色的,他沒能去公園遊樂園,他甚至不知道這兩個地方是幹嘛的。他也沒能出去看看江河湖海。他從老師嘴裡聽過長江很長,黃河很黃,長城起於秦始皇。
素一的成長是自由的,自己掌管自己的學業,爸媽只在期末的時候關心考了班上第幾名。他可以和小夥伴滾鐵環,丟沙包,“疊仔兒”,“修馬路”,蹲在田坎邊玩泥巴,劃領地。調皮的時候也去搶女生的毽子,崩女生的繩,然後被追得滿坡跑。
素一的生活也是貧苦的。別的小朋友農忙的時候幫忙用背簍運紅薯,少的2毛多的5毛錢一趟,第二天就可以拿著“工錢”去學校小賣部吃香的喝辣的。有錢買零食的小男生周圍總是圍著一群女孩子,他們一起談笑風生。素一也想要零花錢,但他不敢跟爸媽談,因為他看到老媽的青布衣裳肩頭的補巴已經疊了三層。
他背上紅薯跑得比別人快,同學“談笑風生”的時候就躲在角落裡背課文。 素一媽都計劃好了,家裡現在有一頭母羊兩隻小羊,利用羊生羊,再買進一些小羊,掙取一年內將規模擴大到幾十頭。老房子是獨戶,周圍有大片空地和荒山,將羊趕到山上去。把田地圍起來可以養一兩百隻雞鴨,田裡和魚塘裡可以養魚,自己再養幾頭豬,一年下來收入應該可觀。
大學第一年,素一媽就按照計劃執行,打電話的時候老媽在電話裡說最近羊兒生了小羊,鴨子出籠掙了幾千塊,家裡還擴修了豬圈,養了一頭母豬。村子裡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很多好的冬水田都沒有人種,老王去盤了下來,一來可以種水稻,二來可以養魚。老媽在電話裡總是樂呵呵的,她提醒素一千萬不要在吃飯上太節約,該吃吃,只要錢是拿來自己吃了不是浪費花多少都值得。素一告訴她最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老媽沉默額半晌,說道既然喜歡那就勇敢去追,一定要真情實意不要哄哄騙騙,你是個男子漢得有責任感,若不是真心喜歡就別驚擾了別人的世界。女孩子一旦愛上一個人便堵上了自己的一切。當老媽知道素一喜歡你的女孩子就是鎮上的姑娘的時候也覺得這靠譜極了,興奮地說道,兒啊,等放假,你邀請人家到家裡來做客,咱家裡現在是寒磣一點,不過我們正在變好,等你畢業就去城裡買套房,到時候我給弄倆拿手菜。
素一媽媽做菜比不上專業廚師,但作為家常菜來講絕對是出類拔萃。每次去吃酒席碰到新的菜品,她都會回家自己琢麽琢麽。素一十歲以後夠得上灶台,老媽便讓他學做飯,語重心長地說道,現在不學做飯,以後長大成了家,若是取了個媳婦也不會做飯,你倆不得餓肚子!媽可跟不了你一輩子!現在的女娃,大多是家裡的獨女,寶貝的很,你啥也不會做,人父母哪舍得把掌上明珠交給你。你是男子漢家裡家外都得多擔待,你得頂天立地。到初中時,家裡來客一兩桌飯菜素一都能搞定。
老王出去做工的錢回來如數上交,老媽把它們平整的鋪開夾在結婚證、戶口本等各種本裡,然後用鐵皮箱子鎖起來放在抽屜的下沉箱。老爸每月只要一些零花錢買煙,如若老媽趕場買了煙,老爸零花錢也不用了。
老王以前喜歡打牌,自從兒子考上大學,恍然大悟一般與茶館脫了緣分。老王二十八歲娶素一媽,那個年代在農村二十歲還沒對象老一輩便會覺得你廢了。 當時介紹了好多,因為家裡窮,人看上了,一了解家境女方父母如出一轍堅決反對。閑言雜語中艱難度過了七八年,經介紹認識了鄰縣的素一媽。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和距離帶來的縹緲信息終獲成功。結婚以後,家裡沒有一點幫襯,日子過得緊巴巴。後來素一出生,一家三口擠在一間屋子,眼瞅著如此下去不是事,遂咬著牙借了些錢買了老房子。高中以前的那些年,素一只是知道老王拆東牆補西牆借錢還錢。
初中那會兒,素一開始住校,每周都需要帶生活費。然而零工不太穩定時有時休,一旦休息便失去經濟來源。見鄉親們剝米需要挑著稻谷去村上的打米房,對老年人來講很是不便。市面上開始出現電動剝米機,當大家還在觀望這個新鮮事物時,老王首吃螃蟹,其實也是迫於無奈。白天村子裡電壓太低,老王就晚上背著一百多斤的機器上門剝米,價格比村上的打米房便宜。幾天下來剝米機的鋼架將老王的背和腰勒出血烏的印痕。素一周日返校,周六的晚上老王還背著機器挨家挨戶詢問是否需要剝米。走過一個隊換一個隊,走過一個村換另一個村,有時晚飯沒吃,半夜的肚子翻騰著劇烈的疼痛,老王小心翼翼地將機器放在地上,依靠著機器癱坐在地上,兩手按住肚子。但這不是外傷,疼痛像泥鰍在肚子裡鑽,老王恨不得把手伸進肚子裡將它按住。額頭的汗如雨下,背上的衣服也被打濕,汗水浸到血烏的印痕似針扎。稍作休息,咬咬牙,吃力地站起來,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著機器向前走去,直至被茫茫夜色完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