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梁順終於開了口:“孩子，爸爸小的時候也想讀書啊，可是那時候你爹爹供不起我和你二爺、二大爺一起去讀書，我們兄弟三個讀完初中後是抽簽決定的誰去上學，我當時也希望自己能抽到那根簽，不過，是你二爺抽到了，他去讀了高中，考了大學，現在至少是要比我強得多，爸爸我沒有這份幸運去讀書，自然是希望你能好好讀書，以後不用像我一樣，錢的事兒你不用擔心，你要是考上了，爸爸媽媽絕對會讓你去讀的，你放心。”

　　周紅歎了口氣:“舟兒啊，你媽媽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就沒了爸爸媽媽，我是在你姨媽家裡長大的，更加沒有機會去讀書，你四年級的時候爸媽把你轉到鎮上去讀書，第一個星期我們去看你，你是哭著下來的，爸爸媽媽沒什麽本事，委屈你了，家裡窮，但你若是能出去讀書，就算是借錢我也會讓你去的。”

　　梁舟徹底忍不住了，淚水嘩啦啦地往外流，哭出了聲，他想過家裡的情況，可聽到母親說去借錢時，梁舟心裡是更深的愧疚。

　　周紅用手擦了擦梁舟的淚水:“別哭了，孩子，是爸爸媽媽對不起你，爸爸媽媽對不起你呀，吃飯吧，先吃了再說，好嗎?”梁舟拿起筷子，此時的他喉嚨裡都是疼的，任憑淚水流進自己的碗裡，一口一口往嘴巴裡扒著飯。

　　周紅看向梁順:“存折上還有多少錢啊?”

　　“還有，兩萬塊錢吧，只有這點錢啊，攢了這幾年本來是想著把廚房弄弄，給孩子修個衛生間的，現在他要是讀書要用，就先用著唄，這要是一年交一次學費還好說，要是學校一次讓把三年學費都交齊了，就真是要去找他二爺借點錢了。”

　　屋外傳來梁舟爺爺梁科的聲音:“是不是要用錢啊，我這裡還有兩千塊錢，先拿去用吧。”

　　梁順往屋外喊了一句:“不要你們的錢噢，你們自己留著用。”

　　周紅白了梁順一眼:“你們兄弟三個人，兩個老人跟著我們一起住，雖然是在他們自己的廚房裡做飯吃，可平時有什麽事，哪一樣不是我們在幫著辦，田裡的活兒也沒少幫著乾，哦，現在孩子上學都缺錢，就要這兩千塊錢怎麽了，怎麽了?”

　　梁科走到房裡從枕頭底子翻出一遝錢，慢慢走到梁舟身邊:“拿著。”梁舟沒有說話，隻覺得心裡更加難受，還有一點害怕，害怕父母會因為此事吵了起來。

　　周紅起身開始收拾桌子，端著盤子進了廚房，梁順看看桌子上的錢，又看向梁舟:“聽話，把錢放你爹爹房裡去。”

　　梁舟拿起錢，進了爹爹的房，把錢放在爹爹床上，跑上了二樓，他害怕，他自責，他心裡覺得父親和母親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的爭吵都是因為自己，母親總說是他們對不起他，梁舟心裡也認為自己是個累贅，若不是為了自己，也許他們倆能過的更好吧，只是自己已經盡力去做一個好孩子了，父母為什麽又還要吵呢。

　　梁舟越想越覺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很錯誤的事兒，他不該告訴父母的，不應該的。想著想著，便捂在被子裡哭了起來。

　　數年前的場景一下子湧上心頭，梁舟記得自己在床中間爬來爬去，嚎啕大哭，父親母親，一個床頭一個床尾，歇斯底裡地喊著，然後父親下了床，抓起一個杯子向梳妝鏡上砸去，鏡子發出清脆的聲音碎裂，杯子也滾落到地上摔碎了，母親衝著父親大吼:“你砸啊，砸啊， 我看你把這些東西都砸了還要不要用錢買回來。

”父親將手中原本快要砸下去的水壺放了下來，一腳踢向櫃子，右手用力拍向電視機。接著，又是大聲的爭吵。　　聽到聲音的左鄰右舍和爺爺奶奶也都上來勸架，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啊，孩子都哭成那樣了，就算是為了孩子，有什麽事好好說啊。

　　梁舟不知道父母究竟為了何事爭吵，也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樣睡著的了，興許是哭累了吧。

　　隻記得第二天，父親做著早飯，嘴裡不知道說些什麽，然後一瞬間把鍋鏟砸下去，鍋便破了一個洞，正在煮雞蛋的水流下去，澆在燒紅的柴火上，發出呲溜的聲音，父親又開始罵，梁舟又哭了起來，父親看向梁舟，十分凶狠:“你哭，你就知道哭，做的什麽事情不是為了你，你就會哭，還哭，還哭我打你了啊！”

　　梁舟哭著躲到趕來的母親身後，母親憤怒地吼道:“你除了會砸你還會幹什麽啊你，連孩子也吼，你把這家裡的東西全都給砸完了，自己一個人過去吧你，我帶著孩子走，看到你我就腦殼疼。”

　　父親不再說什麽，一個人出了門，坐在門前的柴火堆下，生悶氣，母親繼續吼著:“這日子我真是沒法跟你過下去了，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早就一個人走了。”

　　後來，好多人過來勸解，事情才消了下去。

　　從那一天起，梁舟對家裡的氛圍便極為敏感，但凡父母有幾句話說的不對勁兒，梁舟心裡便堵的慌，然後迅速跑到自己的房裡，把門關上，小心翼翼地聽著外面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