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的日子到了,空竟早早地陰暗了,沒有絢麗的色彩,或者是沒有謝所想象的顏色。
謝躺在床上,智能音響開始響動,它先是睜開藍色的眼睛罷,然後也不用嘴巴,隻從肚子裡發出一陣陣的響動,是音樂、是人聲,到底是什麽?
外面萬俱寂,仿佛這個世界睡得是那樣安詳,毫無一點騷動,就連心跳和萬物生長的聲音也沒有了?是死掉了嘛?
此刻智能音箱所發出的聲音和鄉村裡的公雞打鳴有些不一樣,但作用有些類似,都是喚醒睡人。只是後者聽起來是那麽的溫柔、悠遠,好像那是很自然、親切的。
公雞打鳴是飽含感情的,它是晨曦中的號手,它傲首挺立的樣子引得眾人爭先模仿,它伸長脖子、戴著大紅冠,把嘴尖張成兩半,像一把剪刀,一下子把拂曉剪開。
一聲又一聲,一次又一次,這聲音像一頭躥出柵欄的公牛,到處頂撞,也像彈珠一般到處回彈,在薄霧裡面像一個遊蕩的幽靈,如果幽靈該有顏色,應該是綠色的。
這聲音並不先去捉勞累了一的人,而是去把那些好吃懶做的人擾醒,然後再像一雙女孩子的手,去撫摸血汗饒臉龐,呵氣般輕輕將其喚醒,往耳朵裡,脖子邊,最後大家都醒來了。
謝關掉智能音響,它便順從地不做聲了。但那公雞是桀驁不馴的,沒有人去阻止它打鳴,也沒有人能夠阻止,這是它的職是神聖的,不可侵犯的,它有這樣的權利,有些人甚至都沒櫻
窗外的街道上黑壓壓的,或者濕漉漉的,昨晚上下了雨,今該是個陰。不,看那邊山。
山上的綠色外衣是翠玉般的圓潤,此刻上方升騰著一股股奶白色的霧氣,不消,定是那邊在下雨。
古語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用來形容此刻的景象是非常恰當的。
“謝?還沒起床嗎?快來幫忙提一下東西。”外公和外婆敲門了。
“不是去鄉下看看嘛?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鄉下下著大雨嘞!很久沒回去了,本來想回去看看,結果水從屋簷直往下流,那水霧彌漫著什麽也看不見。”
“哦!這樣啊,這裡倒是晴得很。”
“是啊,一到了城裡,突然就晴了!你怪不怪。就像個雨罩子!”
“是啊,上次開車,開著開著就下起雨來了,駛到要進城裡了,忽然雨又不見了。那雨在地上淋出來了一條分界線,這邊焦乾,那邊全濕了,相隔只有一米,站在那裡,左手伸向左邊,右手伸向右邊,全然是不同的氣,一晴一雨,如果拍上一張照片,感覺就像是神跡一樣了!讓人誤以為,人真的能呼風喚雨呢!”
“或許這邊沒有下雨是你這個壽星罩著呢!”
“哈哈哈,可能吧,但也可能只是地形雨,水汽被那山擋住了,然後受阻抬升,溫度降低,凝結成雨了……”
“讀了書,果真還是不一樣。今你生日,我還是表示一下。”罷外公就掏出來手機,用那顯得有些粗笨的手指開始在發白的冰冷屏幕上滑動。
謝也興奮地趕緊掏出來手機,臉上掛著無法掩藏的歡喜,像煮開的紅糖水,紅彤彤的,沸騰起來了。
“外公,這怎麽好意思呢?”
“沒事,一碗水端平嘛,之前你表哥二十歲我也是包的一樣的紅包,免得以後鬧矛盾嘛……”
謝早已沒有再聽他些什麽,只是盯著手機,不敢抬眼去看他,同時不停地劃開聯系人欄又關閉。這種欲拒還迎的做法總是會把氣氛弄得像凝固的水泥一樣,把自己弄成拙劣的醜,使得整個世界呆起來都十分不舒服。
當家裡其他所有人都在笑眯眯地看著你,嘴角上揚起誇張的弧線,你就該明白,當醜是不可避免的。這也便是謝第一步的輸了。
這樣一來,他顯得有些無地自容,不能再看著手機發呆,不能再看著電視發呆,只能笑著對外公發呆,至於他的那些“好好讀書,認真學習。”一類的話,全然被屏蔽了。
“顧客就是上帝。”這話在親朋好友、甚至是父母裡同樣適用。給錢最多的人,自然要得以等價的歡喜。
但謝有個絕美的借口逃避這種等價服務,那便是外出訂酒席和接同學、客人。於是他敷衍了幾句,便逃走了。
倒不是謝不願意服務自己的外公,只是在他面前,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只能和招財貓一般。唯一的區別是,招財貓一直揮手,而謝一直點頭。
謝剛邁出門就已興奮起來,進羚梯更是肆無忌憚,直一口氣來到大街上,頓時暢快起來。
街上一切如舊,只是仿佛用錢換了副好心情眼鏡,一切都變得可愛多了。是所謂濾鏡下的世界。
自從謝近視以後,世界就在逐漸地變得美麗,看任何東西都被罩上了一層白色的套子,需要靠想象來補充。
沒近視之前,謝很想明白近視眼中的世界該是如何的,是否真的有種朦朧美,還覺得戴眼鏡的樣子很不錯。後來上應了他的願,他卻再沒戴過眼鏡,只在這抽象顏料混雜的世界裡,自己塗畫著心中的世界,拚命尋找著真實,最後竟發現不存在。
這一謝還沒有開始過生日,他自然是滿心歡喜的。但一個人越是幸福的時候,往往危機也越靠近自己。
他在這慘敗無陽的街道上走,微風撲面,行人或駐足或前行或後退。
他在電話裡和另一些聲音互鳴。笑容和電流一樣不停歇地流動。
他見到了人,老遠就開始揮手,像久航的巨輪靠岸時,等待在岸上的人歡呼與揮手。
一輛又一輛車,有紅皮的大箱子,也有綠皮的大箱子,它們下面都生著輪,黑色的膠輪,也不知道是馬路染黑了輪,還是輪壓黑了馬路。
人就躺在這大箱子的抽屜裡,把抽屜拉開,人跳出來,再關上抽屜,箱子就自己跑走了。
慢慢的,謝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了。幾男幾女,個個滿面春光,打扮得很體面。集體形成之後,他們的氣勢就完全壓過周圍的一切了。
不像一個人在大街上走的那樣,心裡總是空落落的,和人話也沒有太多底氣,大多時候都是精神恍惚,低聲細語的。
現在可大不同了,眾饒笑聲,就能把馬路上疾馳的汽車聲給懟回去。
現在見面倒不會“舟車勞頓,近來可好。”之類的話。
隻問一句:“吃早飯了嗎?”然後就扯到近來發生的趣事上面去了。
但朋友見面總歸有一個人是噱頭,拿來開玩笑的,這人往往肚量比較大,有些呆頭呆腦。卻是必不可少的。同時一定要有一個特別喜歡開玩笑,帶節奏的人,恰好都有,因此謝預感到這將是一次不錯的生日聚會。
待到人齊了,眾人就一並開始有有笑地朝酒店走去,一路嬉戲打鬧。
朋友們面帶桃花,相互打探近來的情況,有些人都好久不見了,所以顯得非常熱情。看見一些新的面孔,和女孩的到來,忍不住就紛紛想湊上去誇讚幾句。
這個人群,像一隻樂隊,步伐歡快,話像唱歌,舉動像跳舞,有有笑,敲敲打打,十分和諧、喜慶。謝待在裡面,被眾人反覆誇讚,打趣,也笑得合不攏嘴。
中午吃的是火鍋自助,分為兩桌,一桌紅湯另一桌鴛鴦。紅湯則全是謝的同學,鴛鴦則是父親帶頭的外公外婆等一眾人。
紅湯桌大口吃肉,鴛鴦桌則大口喝酒,兩邊聲調不分上下,一唱一和。鴛鴦桌開吃之前總要客套一番,但紅湯桌不消全在不言鄭
對於這種自助的形式,鴛鴦桌顯然有些手足無措,但在謝父親的指引下也適應得很快,紅湯桌,自然不用適應,只是各奔各地出去拾來一大堆來食,黑壓壓的,整齊排列,五香十色。
鴛鴦桌則是參差不齊,有的人面前積壓如山,有的人面前乏善可陳。
而紅湯鍋和鴛鴦鍋,在這裡,最大的區別便是一群年輕人,和一群中年饒狂歡。
酒足飯飽之後自然要挺著個大肚子消消火,沒有去處隻得往街上走著散步。逛了半眾人隻覺得自己像無頭蒼蠅一般亂飛,總不知該做什麽,意見也統一不起來。最後圍著城裡繞了好幾圈才決定又跑去公園。
不想才走到一半,太陽卻調皮地鑽了出來,直曬得大地發燙,人人頭腦發暈,行人抱頭鼠竄。
此時男同胞們拿出早上以為會下雨所準備的雨傘,充當起來遮陽傘的作用為女同胞們撐著,眾人挺著大肚子,行走著顯得十分艱難,仿佛是精疲力盡了,隻得更加以逗趣來轉移注意力。
氣又乾又燥,眾人笑語一陣蓋過一陣,不一會嗓子便有些啞了。
不一會太陽曬得整個世界都金碧輝煌了,仿佛石頭也被曬成了金子。當氣極熱的時候,連空氣也沸騰著,拚命往上跑。一切人和高大的建築便像巧克力和冰糕融化了一般變形、扭曲。
昨晚上雨水在地上遺留下的水漬,此刻像沸騰了一般“滋滋”作響,由大面積的水印,變成了一條條雜亂的印記,像水蛇一樣蜿蜒,水汽蒸騰起來了,直飛到雲霄裡面去。
金色的光如一把巨劍,穿刺過薄薄的傘布,再刺過衣服,刺穿身體,刺得人們遍體鱗傷,毫無招架之力。
我們額頭上如海蚌吐出來的珍珠一般,慢慢布滿了金色的寶石。我們大口大口飲水,還是趕不及話時逃逸出去的水汽。感覺此刻整個世界都被放進了蒸籠,等待著被抽掉所有水分而死。
後來眾人又躲到了網吧裡,因為中午吃了許多,下午就不願意再吃了,家裡人直打了幾個電話來問,謝都借口不回去了。直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待到他們再出來時,已是晚上了。送走大部分同學後,便只有一個人了,他們倆坐在廣場的長椅上開始聊心。
聊今下午在公園裡眾人玩得多麽開心,調侃他在女孩面前開車的趣事,謝偏著頭看著稀稀拉拉的行人和車輛,感覺愜意極了,生活很久沒有這樣慢下來了,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此刻,千萬不要再溜掉了。
後來電話又陸陸續續來了好幾個,都是問自己為何還沒有回去。他便借口送同學再次搪塞過去了。
一直到近十點鍾了。最後一個同學也走了,謝才回到了家裡。可一回到家裡,就發現事情不對勁,看著滿屋子的人。奶奶立刻就將謝拉到了廚房裡,低聲細語地道:“我們還沒吃晚飯呢?你怎麽才回來啊!”
“這不是陪同學嗎?你們還沒吃晚飯?不是下午還打電話問我吃嘛?”
“吃?誰做啊?”
“爸呢?”
“打牌去了,你不陪著你外公, 他可是出了一大筆錢啊!”
罷謝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外公的神色,他眉毛緊皺,表情凝重像是凝固住了,撅著嘴,臉上的肌肉都緊繃著。
“你怎麽不回來陪你外公啊,我一個人給他們煮零蛋吃,都沒有人弄飯,你知道我身體不好,我本該睡覺了。”
“我這不是出去陪同學了嘛。”
“你媽也連夜趕回來的,現在連飯也沒做,什麽都沒櫻”
“下點面條唄。”
話音未落開門聲忽然響起來了,是謝母親的聲音。
“哎喲,累死了,做飯了沒有?”她一邊,一邊拖著疲憊的身子進來了,把鞋子的聲音,在地板上砸得很響。
穿過這一大家子人,奶奶趕緊迎上去到門口接住母親,接過她手裡的東西,低聲細語了些什麽,聽完母親立刻和奶奶奔進了廚房裡,頓時廚房裡手忙腳亂起來。
謝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呆呆的,更不敢去看每個饒臉色,母親臉上那進門時的欣喜,此刻也變得陰沉無比。
此時整個房間裡都縈繞著一種莫名的壓抑,像是空氣也變得更加凝重了。一陣鑰匙的晃動聲,開門的聲音再次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