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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天與謝地》第52話:荒誕的信仰(1)
到了雲層他就被一陣光暈裹住了,也被雲霧纏繞、吞噬了。他已經和最高層的風箏在一起了,避免了會被底層風箏纏住和撞擊的危險,可這風的勁頭還是沒有絲毫減弱,裹挾著他、推頂著他繼續朝上。

 同時尾巴的細線又將他拽住,使勁往下拽著,他明白是主人的線用盡了,於是他便僵持在這,上不去下不來了。

 可他仍然被這兩股巨大的力量撕扯著,好像要把自己攔腰撕成兩半,他還是痛苦著,根本來不及恐懼高度了,痛苦又重新充斥了他的全身。

 就這樣他在雲層中、在風中、在線的拉扯中,僵持了半個小時,突然聽見清脆的一聲哢嚓響,自己纏繞著細線的骨架終是被扯斷了,自己一下子被釋放了,被風裹挾著,胡亂地朝上方繼續奔去,好像要奔到太陽那去,要讓太陽之火,吞噬自己。

 謝地看不見主人的表情,但他大可猜想出來,而這猜想又是如此地合情合理,以至於主人的音容笑貌能夠立刻浮現在他眼前。

 主人惱怒、咒罵、悔恨、痛苦……他可能被這突然斷掉的線所帶來的慣性,弄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和釣魚失敗的樣子像極了。

 無論如何這都是謝地所不能控制的事情了,這一切本就不是謝地所能控制的,他只是個風箏。

 他扶搖直上九萬裡了,他在疾風中呼哧,急速地要奔到宇宙中去,哪怕被烈陽吞噬也不顧,但他未能如願,他奔到了最高點,差一點就要飛出地球了,逃離和主人共同生活的地球了。

 突然卻在疾風中亂舞起來,被這莫名的疾風撕扯著,骨架輕易地散開了,布殼隨之破裂了,他失去了平衡,亂跌下去。像一顆流星墜落下去了。

 這是一個滑稽的巨大悲劇也是一個命中注定的結果。

 他無限地墜落了……

 後來過了許多年,當我站在寬廣的廣場上,這廣場鋪滿了平整的灰色石板,周圍種有花壇、樹木,圍著白色的柵欄。廣場中間立有巨大的石雕,周圍的樹林裡還修立有假山,擺設有咖啡色的木長椅。

 陽光明媚的日子就像給萬物打了高光,開了濾鏡,一切分外分明、美麗,洋溢著光彩,看上去生機勃勃。我心裡也感覺到非常舒服、溫暖,仿佛沉迷在天上的蔚藍色的雲海裡,像飄在那海水上面,起起伏伏,隨波漂流。

 即不用擔心沉下去的危險,也不用花費分毫的力氣,隻消使自己按心前行、漂浮。

 等視野好起來了,就看見遠處還有石階,有人造噴泉,人造假湖,有跳廣場舞的人,有散步的老人小孩,熱鬧非凡。

 最熱鬧的是我看見無數的小朋友拿著風箏在奔跑、嬉笑。纖細、白嫩的小手牽著細線在撥動、拉扯天上的風箏,當然還有許多大人,也仿佛頃刻間變化成了小孩,在與風箏共舞,於是不由得想起了謝地這個故事來。

 故事往往本身沒有太多的意義,只是由聽故事的人賦予了它無窮的意義。

 我至今仍然不知道謝地的下落,現在真正放風箏的人少了,但“放風箏”的人還很多,謝地這樣悲慘的風箏或許還很多吧。

 謝天最近總在讀史,他翻開浩瀚的古典文獻,一頁頁都泛黃起了卷,像燙過的頭髮一樣,除了把它剃光等它重新長出來,很難完全熨平了。

 一些紙頁殘缺、破損,但那些得以保存下來的文字也因此而更加價值連城。

 歷史是虛無縹緲的,人們可以拿它進行任意解構重組,形成一種新的歷史觀或者歷史事件、動因、結果、導向全而顛覆以往的認知。

 如果不負責任地去任意改弄歷史,是很沒有道德的,特別是當許多人都信以為真的時候,甚至變成了一種權威的時候。

 謝天不願意這樣所以他時刻懷疑著歷史,甚至懷疑起自己的思想來,究竟是自己的思想,還是別人強加給你的思想呢?究竟是別人強加給你的歷史好,還是自己幻想出來的歷史要好呢?

 好在有書籍就有了想象的空間,無論是歷史書、小說、散文或者什麽的,哪怕這想象的是極其錯誤的,那也不礙事,畢竟沒有人能監視和窺探你的腦子。或許?

 奈何現在本子少了,圈子多了,才子少了,票子多了。

 古時分幫劃系現在也分流派、圈子。古時兩個不同的幫派或者學派見了面總免不了刀光劍影、唇槍舌戰。現在即使不見面,也處處是舞刀弄劍,毫不太平。

 要說這爭鬥本是件很好的事情,不論從武藝、文藝都大有其觀賞性,到了現在大多卻變成了潑婦罵街一樣的說辭,讓小孩聽了迷糊,女人聽了害臊,男人聽了直紅脖子……

 圈子這個詞謝天本身就很不喜歡,好端端的,幹嘛要將人歸到各種圈子裡呢?被圈住的應該是牲畜才對。

 因為有了圈子,所以各個圈子的人互不容納,雖遠必誅,搞得人心惶惶,紛紛站隊。

 謝天一旦進入了歷史,倒想著自己一定要當個煉金術師。當學者不行,一言不對就容易被滿門抄斬,最好是個啞巴。當巫師會被人綁在十字架上用火烤,當太監會被閹割,當嬪妃還得賣身求榮,當士兵得戰死、當武士、農民……可見每行每業,細數起來都是悲慘的。

 雖然煉金術師和醫者有時也會遭人誤解,被稱作江湖騙子。但好在煉金術師有著信仰,這個信仰很世俗,他們寄希望於煉出金子來。

 雖然在正道上走得很慢,卻節外生枝地推動了許多其他科技的發展,比如搞出了火藥,炸死了成千上萬的人。現在的人也有許多是煉金術師,腦子裡隻想著金子,因此也節外生枝地搞出來了很多名堂,比如搞出了互聯網、圈子,圈死了成千上萬的人。

 人們總喜歡把罪責推到工具身上,殊不知,工具本身沒有好壞,它的好壞隻取決於使用它的人。例如煉金術師和武器。

 謝地見謝天舉止瘋瘋癲癲的,整天嚷嚷著要去做個煉金術師,就勸他道:“別做白日夢了,還是老老實實當個文者,舞文弄墨,湊合著過過日子。”

 這時謝天全身披掛著被撕扯成一縷縷的黑色布巾,頭髮也由白色的抹布裹著,穿著草鞋,露出幾個歪曲變形的腳指頭,上面布滿了汙漬,還有一條布短褲,活像一個中世紀的逃難者。

 他不修邊幅,眉毛和胡須都連在了一起,像隻大猩猩,此刻斜著眼,瞪住謝地,那氣勢,好像一個流浪漢要打人。

 他腰裡別著一個布口袋,好像裝著些石頭還是什麽東西,滿滿當當的,把他的褲子拖著極力往下墜。要不是他把腰帶纏了好幾圈,隻消走幾步,褲子就會全部掉下來,這時路人就會指著他大罵:“暴露狂,露陰癖!”

 看笑話的人,會將他拍到網上,引來更多的人譏笑,然後搜索他的家人,向公安局報警,猜測他的身世,是失憶後走失了?精神病?流浪漢?話說回來,倒不等他褲子掉了再去譏笑,現在他的裝扮就已經很吸引眼球了。要知道,人民是藝術創作的主體,他們的想象力是無窮的,只是放在工作上就乾枯了,他們可以構思出發生在謝天身上的各種魔幻現實主義的經歷。

 “你好歹也出身書香門第,對詩詞歌賦也略知一二,怎麽落得這個樣子?”

 謝天聽見他滿口不提熱愛、信仰、理想諸詞,剛要發威,卻又立刻忍住了,想到自己已經是煉金術師了,何必與他人斤斤計較。

 “你去便是了,我不愛人家窺探我腦子,控制我腦子,我做不來。”

 “但你現在不也是被錢控制了腦子?”

 謝天明白他們倆不是一路人,於是把話挑明了說:“如果你是要來規勸我堅持舊的信仰,放棄新的信仰,那你可是白費勁!”

 “我確實看不得人沉淪,屈服。”

 “審時度勢,順應大流,是智者的謀略啊!難道你不明白?”

 “這我當然明白,但你不一樣,你是智者。”

 “那我不是個智者好了,你若是把我扔到民國去,我便依你。”

 說完謝天用手提了提那個布袋子,又撓撓頭髮,說著:“我要走了。”

 “去哪裡?”

 “追求我的信仰。”

 “你知道如何煉金嗎?”

 “不是很明白。難道你知道?”

 “我還真知道,所謂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我的神啊!你簡直比我要瘋!”

 謝天又重新打量了眼前這個人,他全身披著整潔乾淨的藍色長袍,腰系白虎玉佩,頭戴白色的布高帽,褲子是灰色長布褲,面容皎好,可以說是眉清目秀,一看就是秀才的扮相。

 “這是哪個朝代?”謝天驚異地看著謝地低聲問道。

 “一個消失的朝代。”

 “沒有被歷史所記載?”

 “是的!”

 “那太好了,我可以任意構架不是嗎?”

 “你現在沒有資格了?”

 “為什麽?”

 “因為你已經成了一個臭名昭著的煉金術師!比盜墓賊要臭名昭著得多!”

 “一個人不會覺得自己的信仰是肮髒的,小偷也不會!”

 “那我就是特地來告訴你的!”

 謝天更加惱怒了,拔腿就要走,他現在恨不能天上掉下來一艘飛船,將眼前這個人砸死。或者飛來一條巨龍,噴出可以焚燒一切的火焰,將他蒸發掉。

 奈何謝天只是這段無名歷史的體驗者,沒有能力修改歷史。

 謝天大搖大擺地走起來,引得周圍的人一陣細聲討論。謝地則趕忙跟了上去,繼續娓娓道來。

 “最近無數的文人都在向皇帝請願,希望能夠待遇好一點。被重視一點,我希望你也去。”

 “皇帝要處理內政外務,哪有時間管這些么蛾子,而且我幹嘛要去,誰給我金子我就站那邊。”

 “你啊!真的是庸俗了。你的布口袋裡裝的是些什麽?”

 “一些煉金的材料。”

 “得了吧,別裝神弄鬼的,我都瞅見了,不過是些破石頭。”

 謝天停下來,又狠了他一眼,說道:“你真是不知好歹!這些破石頭裡面有玉,有些是稀有的礦石!價值連城哪!”

 “玉和礦倒是沒看出來,鵝卵石和大理石倒是看出來了!你不會是要玩賭石吧!”

 “蚌殼不張開你怎麽知道有珍珠,石頭不切開怎麽會有玉,礦石不煉,哪來的金子?你是整天看書看傻了!”

 “那好吧!你是扮演中世紀的煉金術師,還是近代的?你煉出金子來了嗎?你有火爐嗎?你怎麽煉啊……”

 “我是中國的不知名歷史裡的一名煉金術師,我只知道我旁邊跟了個臭蟲!”

 這次是謝地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快步跟上去。

 “文人們鬧得很大,我估計這事能成!”

 “你知道一顆石頭丟進海裡是什麽感覺嗎?遲早會消失的,消散得無影無蹤。”

 “可我們有無數顆石頭!”

 “那又怎麽樣,不過是漣漪多一些罷了,遲早還是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的。”

 “我不得不說你太悲觀了,而且你現在做的事情很庸俗。”

 “冒著娛樂圈的風險,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就高尚了?”

 “不能這樣想嘛。”

 “那該怎麽想, 時代變了。在這個朝代裡,大家都應該是煉金術師。”

 “可是你看並沒有啊!還是有文人墨客!”

 “都變了,變質了!有一種腐爛的味道,難聞極了!”

 “你胡說!有些人還在舞文弄墨,只是你沒看見罷了!”

 “我並不想和你爭辯,大家不是一個圈子的人。”

 “呵?”謝地聳聳眉毛,有點驚訝。繼續說:“你也淪落到談論圈子的地步了?”

 “是啊,我原以為,歷史是不能篡改的,思想是不能監控的,文人是不該庸俗的,圈子裡面只能住牲口的,爭辯應該使學術進步,思想和工具應該是服務於人的……現在全都變了!”

 這時兩人眼前忽然閃了幾下白光,閃花了他們的眼睛。他們立刻用手去擋,等閃光消失,他們看清楚了是怎麽回事,才發現自己變成了別人相機裡面的滑稽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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