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星君並南極仙翁兩位卜算神手，閉關推敲半月，避開衝、克、刑、害之日，擇諸事皆宜黃道吉日，總算為九宸神尊挑出了個最最上乘的大婚之日。

可拿到扶雲殿，神尊大人先皺眉，問沒有更近些的日子麽。從即日起至來年五月十九，相隔大半年，他覺得自己會等地十分心焦。

而靈汐聞言，急急忙忙搖他胳膊，說她嫁衣還沒繡好，再近的話怎麽趕得及。她最近有些憊懶，但繡嫁衣這麽鄭重的事她又不想假手於人。五月十九十分好，她慢慢描細細繡，到那時定能完工。

有神尊夫人在場，司命是不怎麽怕他的，很淡定地揣手起身，說自己殿中還有事，等他們夫婦二人商議好了再告訴他。

靈汐卻不肯放他走，八卦兮兮問:“聽說昨日十三和你吵了一架，是為何呀?”

司命先前去天君面前請了旨，將十三留在了司命殿做管事，絕了她回北海的念頭。可十三雖聽了安排，到底心裡不是很服氣，昨日還氣洶洶跑來找花煙訴了半天苦。

九宸低頭淺笑，她哪裡是不知道原委，分明就是促狹想看司命的熱鬧。

自他歸來，日日將人嬌寵呵護著，這隻呆鳥如今總算是徹底褪了縈繞百年的傷懷，日漸回歸了本性，嘰嘰喳喳，無憂無慮。

司命垂頭歎氣，本不欲多言，可想想面前這位可是出自桃林，不如就請她幫出出主意。

畢竟這桃林現在可是六界傳奇一般的存在，是一舉拿下天尊山一脈兩位親傳弟子的寶地。

而這位神尊夫人，當年入扶雲殿時不過地仙之身，還被魔氣侵擾，依舊讓神尊愛得幾乎瘋魔，豁出命去護她周全。除了因為她本性天真，純澈良善，定還有什麽他司命不知道的秘寶。

靈汐很是大方地向司命傾囊相授，說方法無外乎八字箴言，膽大心細，嘴甜皮厚。

九宸和司命俱是一愣，問她是哪兒聽來的。

她嬌嬌俏俏地對他甜笑:“自然是雲風說的呀，他說當初就是靠這招追到我師姐的。”

確實是個絕招，字字實用，句句經典。

司命利索地爬起來，打擾了，告辭！

未踏出去一步，人又被喚回，九宸跟著起身:“等等，本尊與你一起。”

靈汐正想問他要去哪兒，額上卻突然一熱，被他溫柔地以唇相貼。

然後他撫一撫她臉頰，聲音輕輕:“天君命我去議事，我去去就回。”

他如今去哪裡都會同她交待，靈汐攥他衣角，又怕耽誤他正事，隻扯一下便立刻松開，紅著臉點頭。

他們即便已在一起這麽久，她還常常會因為他一個熨貼安撫的淺吻心跳不停。

所議之事她也知曉，東方鹿吳山有會惑人心的妖獸蠱雕出現，靠著妖術蠱惑山民，將那一處困成它的修習之所。

天宮戰部派兵前去圍剿，可又怕傷及凡人，幾次都無功而返，還有不少天兵在對戰中被惑了心神，陷在山中淪為了妖獸增進修為的口糧。

他本不用插手此事，但他石心意堅是最不怕這類妖術的，且為了不多增兵將折損，權衡之下，他是去降服蠱雕的最佳人選。

有九宸神尊親臨出馬，指點將士在山外圍住那些幫著妖獸負隅頑抗的村民，然後他隻身駕雲將蠱雕驅趕至山中。

盞茶的功夫，連昆吾都未祭出，妖獸就已被鎮入鎖妖塔。

眾人皆歎自神尊從幽冥之門歸來，修為已臻化境，今日得見果真令人歎服。所以他於大殿上接了法旨後即刻動身，到他收了蠱雕回去複命，來去不過半日功夫。

天君很是滿意，

恰逢藥王在此間診脈，便令藥王為九宸也一道看一看他是否在對戰中有所損傷，他不便推辭，隻得伸手。可藥王洞那位原本弓腰拿著脈枕的藥仆仙人卻在看清他相貌後，突然冒失上前一大步，碰翻了醫箱，眾人立刻循聲望去。

九宸也望向那位兩鬢花白的老藥仆，饒是他見那人容顏已老也換了裝束，還是一眼便將人認了出來。

是靈汐凡間的養父，林少海，已是凡人年歲六七十的模樣，白發蒼蒼。

而他們隔了近四百年的歲月，從未想過居然能夠在此時此處突然相逢。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靈汐定然會十分歡喜。

天君聽罷緣由，說如此巧合確實是樁妙事，也未多留他們，好讓他們得以盡快敘舊。

靈汐近日有些畏寒，又容易困倦。念兒白日要去天尊山修習，沒人陪她，她便蜷在九宸打坐的蒲團邊一睡就是半日，直睡到有人將她輕輕抱起，落入他懷抱。

九宸聲音低低，哄她起身:“醒醒，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她在他頸間蹭一蹭，還沉醉於她未盡的美夢中不大願意起床。

夢中她在滿樹開花的桃林裡突然尋得一顆不合時節獨一無二的桃子，她還嘗了味道，飽滿多汁，香甜的讓她到現在都意猶未盡。

“唔……”她磨磨蹭蹭不肯睜眼，嘟囔著，“想吃桃子了。”

“那下月帶你們去赴西王母蟠桃宴，可好?”他自然是有求必應。

她被抱著也不老實，撒嬌著搖晃:“不去不去，西王母與我本就不對付，我可不想見她。”

“好，”他很是縱容，“先起來，莫讓客人久等了。”

靈汐有些好奇，究竟是何人，能讓他來催促她去見。

凡間短短十九載，她笑過哭過悲憤過傷情過，深刻到她剛重生歸來的前幾日夜夜噩夢不敢寐。

所以即便過去這麽多年，她也從來沒能忘掉過在凡間時，從那位養父那裡得到的恩情。而現在，這位父親便活生生在她眼前，雖他形容有變，可他看她的慈愛眼神沒有變。

靈汐又驚又喜，忍不住看向九宸，想尋求他確認。

九宸點頭，她便再克制不住失而復得的欣喜情緒，疾走兩步上前，想向林少海行凡間的叉手跪拜之禮。

“靈汐，”九宸眼疾手快跟在她身後托住她手臂，“不可，他如今是地仙之身，可受不得你這一拜。”

享了不該享的福，受了不該受的禮，可是要折損修為的。

她這才思量到這茬，趕緊起身。

既不能拜，便坐下話家常。她對這其中曲折十分好奇，連連發問。

而林少海看著他凡間女兒突然搖身成了天界上神，一時不知該用何種態度面對，有些語塞。

林少海不答，靈汐只能握住九宸手，用眼神渴求答案。

他便緩緩道來，代為解惑:“三百多年前大嶽水患後瘟疫頻發，林仙人為治病救人以身試藥因此喪命，藥王下界布施時聽聞了此事頗受震動，便斂了他魂魄入千年山參，引他以醫道修行。”

三百年苦修，林少海不負所托修得仙身，便入了藥王洞跟隨藥王，得以繼續濟世救人。

也算是功德圓滿。

而林少海如今在藥王洞當值，雖常常聽聞九宸之名，但他也未敢將凡間女婿與天族戰神想做同一人，直到今日得見，一時心緒翻騰才失手打翻了藥箱。

他今日觀這位九宸神尊玉冠廣袍，氣派莊重，且除了需在天君面前作揖行禮，旁人見了他皆是要屈膝恭敬稱呼一聲神尊。

可當初在林家求親時，他謹慎迫切，真的就是謙遜晚輩的模樣。誰能想到他竟是九重天上地位如此尊崇的神。

再觀這位靈汐上神，雖與林默外貌無異，但在九宸神尊面前嬌憨生動，應當是個活潑的性子。

故人相見，幸得重逢是喜，可顯見陌生也叫人無措。且他們如今身份天差地別，他也不敢妄自開口。

靈汐不願見他生疏，想到凡間時父親再忙也會歸家陪他們吃飯，便開口留他一起用飯。

以他們的修為已然是不用吃五谷了，但靈汐住扶雲殿一日，這裡便有一日飯菜香。菜色即便尋常普通，可熱熱鬧鬧擺上一桌大家圍坐下來，便有了人間煙火氣息。

念兒歸家，問她娘親這位老伯是誰，靈汐柔聲讓她叫人:“這是你的外祖。”

林少海哪裡敢受，但念兒歡歡喜喜便喚他:“外祖好。”

她隨娘親去桃林祭拜過樂伯外公和陌歡外公，也聽娘親說過許許多多關於樂伯外公的逗趣事兒，倒是沒有怎麽聽說過這位姓林的外祖。

不過念兒覺得這位外祖雖然看著有些不自在，但其實是十分喜歡她的，一會兒摸摸她龍角幻形的兩個小發揪，一會兒又給她夾她愛吃的肉，她的小碗堆地高高，險些吃撐。

靈汐今日卻用的極少，客人拜別後，他牽她去內殿，十分心疼她的心緒不佳。

他總是最懂她的，撫她手背安慰:“他能修得仙身留在天宮已是極好，你們如今身份都已大不同，有些拘謹也是正常，來日方長，以後多走動便好了。”

她有些惆悵，但他的話向來有說服力，她想到林少海對念兒的喜愛是毫不作假的，便釋然勾唇，對他輕輕頜首表示她知道了。

不過她又想起林少海剛才告訴她的另外一樁事情，側首問他:“當年我回來後，你還寫信去林家了?”

他不愛居功，但可以讓她感動的事他如今也不會吝於說出來，點頭承認。

當年她與林家冰釋前嫌後，林少海因為寄信給她卻沒有回音而心感不安，便尋到了漁家鎮，這才從孫大夫口中得知，她探親回來後不久就突發重疾藥石無醫。

林少海痛失愛女渾渾噩噩病了一場。

而九宸換回石心之後還強撐虛弱身體，替她去凡間走了一遭，歸還了她的一些衣物書籍，並書信說他們已對月盟誓結為夫妻，所以將林默帶回了太平府老家安葬。但其實她當年魔氣散盡後神魂歸位，是沒有屍身留在凡間的。

這才使林家稍得慰藉，至少知道了女兒死後並非孤身無歸，林少海得以漸漸康復，還更為苦學醫術，才有了後來這番造化。

她那時聽了師姐的話，不敢擅自下凡現身，怕影響了林家人命數。還好九宸如此事無巨細，居然處處為她考量周全了。

靈汐撲上來，緊緊抱住他腰，感動到眼覆薄淚:“九宸，你怎麽這麽好。”

他點她額頭:“可是忘了當初是哪個沒良心的小丫頭，晾了我一月之久的?”

她自他懷中仰臉，嘟著臉嗔他:“不許翻舊帳。”

“好啦，我又不怪你，”九宸笑，“你補償我就是。”

滿心以為今晚能得補償的神尊，在哄睡了念兒回房之後，卻發現他的小妻子沾枕就眠，壓根忘記了夜裡答應他的事情。

她白日裡已睡得十分多，且體質屬火的她這幾日手腳總有些涼。他心中有疑惑憂心，又想起她近日念叨過要吃山靈族特有的青果，突然心靈福至。

當下按耐不住猜測，命花煙立即去藥王洞請人來一趟。

如今藥王洞人皆知新來的林仙人與神尊夫人的淵源，自然是派他來診脈。

靈汐蹬開被子睡得香甜，九宸不厭其煩替她蓋好，看一看她怕是打雷都不醒的睡相，再看一看細細摸她脈象不說話的林少海。

“如何?”他不是急性子，但此刻心下猜測令他頗有些坐立難安。

醫官本就細致，也因為躺著的人是靈汐，更是靜心慢聽。他經歷了長久的等待後，終於聽林少海答覆。

“確是孕相無疑。”

他心中知該是這個結果，但乍聞診斷，依舊又驚又喜地忍不住站起來，先是在床邊踱步，然後又想起他該問一問有何要注意的。

靈汐自顧自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不曉得兩個男人為她日後的膳食和滋補藥方討論了半宿，都快寫出一本書來了。

扶雲殿的動靜也向來傳得快，林少海回藥王洞為靈汐備固本培元調理養胎的丹藥，於是神尊夫人又有孕的消息便被靈鴿傳地無人不知。

隻除了睡到日上三竿的靈汐。

起來時九宸並不在身邊，花煙聽得她開門動靜，興致勃勃衝進來向她道喜:“靈汐你快來看，天宮各處送了許多禮物來，都是為了賀你有孕的，外頭都快堆不下了。”

有孕?

她摸一摸肚子，一時也是怔愣。

都說神族子嗣艱難，他們當初訂下婚期後她醉酒誘得他破禁，此後他便磨人的緊。

若她能得空溜去從極淵那自不必說，她沒空時他便總深夜悄悄潛入天息宮。她怕隔牆有耳向來是不從的，可每每都被他親地毫無招架之力，只要他想，回回都能讓他得手。

那段時間日日胡鬧夜夜交頸，她自己不查，後來回想，估摸著應當就是他有回趁夜不肯走，賴著與她耳鬢廝磨還被侍女撞見的那次。那之後她羞惱之下再不許他過來，但此後她便隱約覺得自己身上有不傷體的寒氣縈繞，她還總以為是被他氣息癡纏，壓根沒想到是有孕。

她想起最近她確實畏冷人乏，與之前的症狀無異。

那便是了，她雖然向來心大，但預感不差。是真的，她心跳地劇烈，隻盼她的夫君此時能立刻出現在她身邊。

九宸回來見到的就是她捧著肚子對他傻兮兮又哭又笑的模樣，她磕磕巴巴對他重複:“我……我有孕了。”

他本以為昨夜他經歷過一次心緒震蕩，現下能比她更為平靜，可她梨花帶雨親口對他說出這句話，他依舊需要微微閉目才能壓下眼底泛起的霧氣。

“嗯，”他抱住她，咽下哽咽，聲音帶笑，也再重複一遍，“你有孕了。”

這一次，他未再錯過。

以後也不會再錯過了。

這一日她乍驚還喜，聽得消息的親眷好友也都跑來道賀。

開陽含章送了許多兵法劍譜書籍，師姐和雲風自凡間帶了一堆零嘴給她。

十三就十分耿直，將司命殿中最貴重的一顆夜明珠都給了她。

這珠子原本就是當年十三強行送給司命當做定親的信物。司命如今對十三百依百順，她要送這顆意義非凡的珠子，他不會攔，但靈汐也斷然不肯收。她若是收了，就太沒人性了。

一群人圍坐在殿內喝茶吃點心，若換了平日，九宸定要嫌他們吵，可今日他實在是心情好，連雲風和司命暗搓搓調侃他是老來得子，他都未還擊。

靈汐卻被老來得子四個字擊中笑點，抿唇不敢笑地太放肆。她可不敢說他老，往常她出言不慎，他可是會在別處找回場子的。

但還是被他一瞥之下發現她在偷笑。

他不去駁斥講這大逆不道之話的人，反而側臉看向她，似笑非笑:“有得便行，本尊向來只靠實力說話。”

一句話叫眾人是滿腦廢料大聲嚎叫，直呼受不了。

她羞赧到起身去捶他，強裝出怒樣面上卻根本忍不住露笑:“你一個十幾萬歲的老人家，怎麽這麽不知羞的，不許你再說話了。”

他才是將嘴甜皮厚膽大心細這八字箴言學地最深入之人，還借花獻佛拿旁人送的桃花餅來哄她:“你愛吃的。”

開陽從旁起哄:“神尊，我們都送了禮物，你的禮物呢?”

雲風一杵他，一開口就不正經:“我師兄的禮物不就在靈汐肚子裡揣著呢。”

她脖子耳朵都紅透了，對著青瑤撒嬌搬救兵:“師姐你管管他！”

眾人皆是笑鬧，另開了話題嘲諷雲風家庭地位之低，不敢再調侃神尊夫人。畢竟這殿中，護短之人可不止一個青瑤。

九宸這才攬住她，將他一早去西王母那裡要來的靈桃遞到她鼻端。濃香撲鼻，聞著就是十分可口的味道。

昨日夢裡她想吃，今日他便替她尋來了。

靈汐笑著問:“蟠桃宴不是下月麽，這是從何而來的?”

自然是他去催熟的，裡頭摻了他的神力與修為。聽青瑤說她懷著念兒時一直不太舒服，吃了這個，可保她孕期安穩一些。

她細細嗅，也聞出了緣由。

“我要留著等念兒回來一起吃。 ”她對他搖一搖手中的仙桃。

這隻呆鳥，他給的東西她從來都看重的不得了。

他伸手拿回來，遞去她唇邊:“現在就吃。”

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

他們一瞬間皆想起了過往，於熱鬧塵俗中相望，愛意濃濃。

也不管會不會被調侃，呆鳥輕啄一口在他面頰，再紅著臉啃一口桃子。

哄笑聲那是再止不住了，她抱緊他胳膊與他緊貼，稍稍擋住一點自己的羞意。

而九宸自會替她出頭，笑著威脅他們若再這麽吵嚷，就將他們全都丟出扶雲殿去。

雖這位神尊以後會有很長一段時日得吃素，但他的言出法隨可不是吃素的。

不過無妨，今日繼續推杯笑鬧，再侃一侃別處的八卦趣聞好了，雖然四海六界，這對夫婦的故事向來是最受聽眾歡迎的。

反正天下太平，他們壽歲漫長。

反正他們未來，定還有許多有趣故事。

還好我沒啥言出法隨，說了不寫的，結果周末在家鹹魚，重看到二世林默和父親那段淚腺爆發，忍不住又碼一段，腦洞開的有點大沒刹住車，隨便看看吧。就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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