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二五終於見到了那位宋國公紀邵與憂惠長公主之女紀昕了，她果然便是當日見到的想要自掛東南枝的少女。她依舊坐在那天的院中，坐在石凳上，大腿上放著一份竹簡，倒是沒有所謂的急迫樣子，反而顯得十分悠閑。

　　蘇二五硬著頭皮走過去，沒敢坐下，直接問道:“不知紀小姐找我何事......我們認識嗎?”

　　“不要裝了。”紀昕直接揭穿他的裝模作樣，“那天昏迷前我是見過你的樣子的。”

　　“......那你的目力可真不錯。”

　　“過獎。”

　　蘇二五沒好氣道:“那不知紀小姐找我何事呢，那日我阻止你自尋短見的確是我不對，但也沒必要這般糾纏吧。且說，雖然那天確實不得已打暈你，但我也沒做什麽。”

　　“即使你真做了什麽我也不在乎。”

　　蘇二五啞口無言地看著她半響，接著才緩緩開口說道:“我說你是不是讀佛經讀傻了?人非草木，怎可能不會因現實的痛苦而無感?”

　　紀昕沉默了一下，旋即問他:“你以為，為何佛門如此興盛，幾乎人人都是善男信女?”

　　“是因為......好處?”

　　這並非蘇二五胡說，事實上佛門能吸引這麽多人就跟能得好處有關，什麽功德啊什麽罪業啊什麽地域啊，諸如此類。

　　“那你覺得我是為了什麽好處呢?”

　　蘇二五坦實地搖了搖頭。

　　紀昕看著他，櫻唇輕啟:“像你這般能到處走動的遊俠，想必是不明白一個整天只能待在院中看著桃花樹四季輪回之象、等待著被安排人生所有的命數、去學習那些自己不願學習的東西的小女子的心情吧。若是如此也沒什麽，卻偏偏讓我在書中看見如此廣大的世界，這又是何等的殘忍啊，我沒法在現世追求什麽，隻好期待來世、無視自己自始至終所感受到的任何痛苦，難道連這點難得的權利也不允許我一個小女子擁有嗎?”

　　蘇二五張了張嘴，卻終究是說不出任何話來，因為他的確不會明白，但或許......又有點明白?

　　“既然無法期待親自走出去看一看這天下，那這緣起緣滅也是最後剩下的辦法了。”說完這句話，紀昕似是整個人都脫力了般，無精打采般，“真是羨慕你啊，能去那麽多地方。”

　　蘇二五卻是冷不丁說道:“你羨慕我，可說不定我也在羨慕你。”

　　紀昕愣住了，旋即她笑了出來，笑容頗顯得有些蒼白薄弱:“也是，是我冒昧了。”

　　蘇二五搖了搖頭，接著問道:“你就這麽想出去嗎?”

　　“是啊，哪怕只能走出宅門看看這洛陽城也好。”

　　看著少女的樣子，蘇二五頗覺得有些心軟，莫名出口道:“如果只是出去看一看洛陽城我想也不算什麽難事......”

　　“......嗯?”

　　“我今天估計還不會離開洛陽城。”蘇二五含糊地說道，“若是今晚，或許可以趁夜出去逛一逛。”他給出了明顯的暗示。

　　紀昕很快就聽懂了，原本慵懶的愁容當即振奮了起來，她微微起來前傾過身子去，滿臉驚喜:“真的可以嗎?”

　　“沒必要這麽激動吧......”盡管有密實的衣服遮掩住，然而蘇二五依舊尷尬地偏過頭去了。

　　少女卻是已經高興得仿佛忘記了禮儀之防般，抓住了他的雙手:“謝謝你，真的謝謝你。”邊說著，她竟是流出了淚水來，這倒是把蘇二五嚇了一跳。

　　“先別太高興。”蘇二五安撫道，“這事情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否則後果你也該知曉的。”

　　紀昕重重地點了點頭，堅決地道:“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入夜之時潛入宋國公府拐走宋國公紀邵和南朝楚國憂惠長公主之女，並在夜禁時分遊逛寂靜的洛陽城......這怎麽想都是一件不分尊卑、乃至於大逆不道的事情，蘇二五覺得自己是不是該反省一下了。

　　不過話都已經說出口了，他不得不繼續說道:“今晚亥時我會來找你的，別睡去了。”

　　紀昕再次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瞳似是發著光般看著他:“我會等你的，一直等你的。”

　　這話說得好像在等情郎似的......蘇二五更加尷尬了，他故意轉移話題道:“我們才見了一次半面吧，你就這麽信我?”

　　“那你會騙我嗎?”

　　少女誠摯的詢問讓蘇二五不得已有些慚愧了起來，他搖了搖頭:“我不會騙你的。”

　　“那我也會等你的。”紀昕笑靨如花，“我叫紀昕，你呢?”

　　“蘇齊......不，蘇二五。”

　　盡管他平常都在用“蘇齊”一名，但他始終認為“蘇二五”才是自己的真名。

　　“蘇二五，我會等你的！”少女如此堅決地宣布道。

　　......

　　當離開庭院後，蘇二五倒是頗覺得有些後悔，想著自己怎麽這次就這麽衝動答應下如此可能會惹下大麻煩的事情了?當然，他自是不會反悔的，只是在心裡感歎了一聲，我真的是太善良太博愛了。

　　在回到客舍之前，在路上的他想了想，然後去了一趟胭脂鋪，買了一盒花鈿。

　　回到客舍時，蘇二五自然不免被那兩人詢問一番，但都被他含糊敷衍過去了。入夜時，等到李鹹魚徹底昏睡過去後，蘇二五這才起床來到窗邊，推開窗戶悄然而出。

　　他按著之前的路線來到了宋國公府，悄悄地潛了進去，來到了紀昕的院子中，而後來到屋外敲了敲門。房裡靜了一下，便傳出了少女甜糯的嗓音:“蘇?”

　　“二五。”

　　不一會兒，屋內便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打了開來，門後露出了衣著整齊的少女。看見蘇二五的出現，紀昕十分激動，若非男女之防，蘇二五都覺得她是不是想撲過來了，即使如此她臉上還是無法隱藏那明顯的燦爛笑容:“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蘇二五無奈地笑了笑:“我們走吧，小聲點，別讓別人發現。”

　　“嗯嗯。”這種偷偷摸摸的感覺讓少女更是高興了。

　　蘇二五帶上她悄然潛出了宋國公府，看見外面的景象，紀昕似是更加興奮了，蘇二五時刻都擔心她會不會過於激動而引起太大動靜。不過幸好，雖是很開心，但她並非是不懂事的姑娘。

　　蘇二五抱住她開始在夜色下的寂靜的洛陽城中遊逛起來了。

　　“這裡是洛陽大市......也沒什麽好看的......晚上不開店......”

　　“那裡是白馬寺......對，東漢明帝時建的那個佛寺......”

　　“洛陽小市......”

　　“那個就是洛水了，看到了吧。”

　　“皇城太危險了，咱們就不去那邊了。”

　　“這裡就是太學了，北朝最厲害的那群士子聚集的地方。”

　　當遊蕩到鍾鼓樓時，樓上的看守者竟是發現了這對在夜色下到處走動的可疑男女，連忙警示道:“你們......”

　　蘇二五毫不猶豫掉頭便跑，被他抱在懷裡的少女不僅沒有害怕還咯咯地笑個不停，看著十分高興，甚至時不時露出腦袋瞄向他身後的追捕者，使勁鼓舞道:“快走快走，走快點，要被追上啦......”這副完全不同於第一次見的調皮模樣，讓蘇二五頗覺得有幾分好笑，他低頭看向了她，少女的面容布滿了笑意。

　　憑他的身手自是不會被追捕者抓住的，將身後的追捕者們甩開後，他帶著紀昕爬上了一座佛塔，二人坐在佛塔的塔尖上，在這裡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洛陽城，但也十分危險，況且在這般的季節下在夜晚在這樣的高處就不免更冷了。

　　看著少女還不太安分的樣子，蘇二五叮囑道:“小心掉下去啊。”話音剛落，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預言般，坐在屋簷上的少女滑了一下，差點跌了下去，但及時抱住了他的脖子，而且不僅沒有害怕，還更高興地笑了出來。

　　蘇二五哭笑不得，隻好將她拉上來摟緊一點了，如此也正好可以互相取暖。

　　“我好高興啊。”她緊抱著小少年，掩飾不住臉上的濃鬱笑容，“蘇二五，我好高興啊，我該怎麽辦?”

　　蘇二五無奈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腦袋:“過段時間就好了。”

　　“嗯......”

　　“說起來，我能問件冒昧的事情嗎?”

　　“你問唄。”看來愉快的心情讓她語氣也變得活潑了起來。

　　蘇二五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的夫君呢?”紀昕愣了一下，旋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原來你是問的這個啊......你是不是很疑惑我為什麽明明已為人婦卻還住在娘家?”

　　蘇二五點了點頭。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情了，我出嫁的那天在路上恰好碰上了烏耶人圍城......”她便毫不介懷地將來龍去脈地說了出去，“後來嘛，因為我爹爹下了獄，英國公府也反悔退婚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不是人婦。”

　　“那還真是挺慶......挺遺憾的。”

　　“無所謂啦，反正我也沒見過他，大約聽說是個武夫吧，我不怎麽喜歡，但這是爹娘安排的婚事，我也不會反抗的。”

　　蘇二五哭笑不得:“我也是武夫。”

　　“不同的......”紀昕皺了皺俏鼻，“你沒有我見過的武夫那般粗魯直率......”

　　“你是想說我溫柔體貼嗎?”

　　少女笑而不語。

　　“......喂，這是什麽意思啊?”蘇二五頓時不服氣了，“我難道不溫柔體貼嗎?”

　　“就當是這樣吧。”

　　“就當?”蘇二五更不服氣了，“你這女人好不講理啊。”

　　“嗯，我不講理。”說著，她便湊得更近了，面露笑容，歪著頭依靠在他肩膀上，蘇二五感到自己的心臟很是不爭氣地急速跳動了幾下，聞著近在咫尺的體香，他一時間覺得有些口乾舌燥起來了，不敢讓少女看見自己此刻羞窘的神態。

　　“喂，蘇二五，說說你的事情吧。”她突然出聲說道。

　　“說什麽?”

　　“說說你走過的見過的地方。”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雖是這般抱怨著， 他卻還是向她述說起自己這兩年來的故事來了，並非具體的故事，而是風土人情以及一些無關緊要的趣事，從遠離大陸的海島到揚州淮南王府到江州景陽山到郢州三教大會和青木書院最後到南朝楚國都城建康城，還有後來北上路程所經過的青州叛亂直至現在的洛陽城。

　　聽著的同時，少女也是偶爾應幾句，比如“好羨慕你啊，去過這麽多地方”、“大海......是什麽樣子的呀”、“建康城跟洛陽城比起來怎麽樣”、“南朝女子與北朝女子相比起來如何啊”諸如此類的話。說著說著，蘇二五便發覺懷裡的少女沒有聲息了，低頭一看，果然見她愜意地睡著了，只是摟住他的雙手仍然緊緊抓住不放開。

　　“真的是......”

　　蘇二五頗覺得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接著便抱著她下了佛塔，並盡量不吵醒她，最終回到了宋國公府，潛回了她的宅院中，將她抱著進入房中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看著床上少女恬靜的睡顏，蘇二五覺得自己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快速跳動了幾下，他強按捺住內心的情愫，語氣柔和地對床上早已熟睡的少女說道:“晚安。”

　　之後，他又回到客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