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頭村之所以叫做虎頭村,是因為在這個村子附近坐落的山頭突出了一大塊,形狀似是張著血盆大嘴的虎頭,因而叫做虎頭村,但這也是當地人的叫法,外地人乃至官方是如何稱呼這個村子的就難說了。
虎頭村處於土地肥沃、南朝最為富裕的三吳地區,因此村民們也是底層百姓,但顯然比起其他地方的底層百姓也要好一些,然而他們也承受著其痛苦——征兵量遠遠高於其他地方。在新一次展開的北伐中,村中已然就有不少人被強迫應征入伍了,更殘酷的莫過於地方吏員為了濫竽充數還將不足十五歲的孩子都拉上了戰場,最終能回來的也是寥寥無幾,畢竟他們都只是毫無戰場經驗的年輕人,於是村中又掛上了不少白素,不少人也穿上了縞素,悲戚的氣氛籠罩著這個臨近都城地域的小村子。
王氏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該慶幸,雖然在六年前她的兒子就被強製拉去應征了,但時到今日卻已經小有成就,在北伐結束後還特意派人遞送書信過來通知他平安無事。收到報平安的書信時,王氏既是歡天喜地,感激著老天爺對她兒子的眷顧,卻又因為自己的這份慶幸而慚愧,因為村裡明明可是有不少與她兒子年紀差不多甚至更小的孩子都犧牲在戰場上了,她卻還如此高興,這倒是讓她想起六年前她剛剛收到丈夫的噩耗時的情景。
“哎......”她最終也只能輕輕歎息一聲,將這份小小的慶幸埋藏於內心,不讓鄉親鄰裡發覺。甚至當別人問起她兒子的情況時,她也隻好支吾著敷衍過去,隻讓他們知道他還活著,至於已經當了軍官一事自然是沒必要說出去的,她還特意盯住了自己的女兒莫要往外說,盡管蘇初一不明白為什麽要這樣,但迫於母親的威嚴,她自然還是應允了。因而當別人問起她兒子的情況時,得到了“還活著”的答案後,別人並沒有會嫉妒,而是歎息著替她一起慶幸......畢竟在這個時代能活著就是個好事了,說不定不久後就要遭遇意外死掉了呢,還有什麽值得嫉妒的。
在離虎頭村不遠處的山谷中有一條小溪,那是平時村裡的婦女們去浣衣服的地方,今日顯然也不例外,王氏也是其中之一。村裡的婦女們出外時往往就是成群結隊的,畢竟婦女單獨出行那該是多危險的事情啊,像這種洗衣服的事情更是不能讓男人跟著了,於是成群結隊的出行也是成了日常。
對於王氏來說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是習慣了,十幾年來也是如此,日複一日,除了丈夫和兒子陸續不再在自己身邊外,她的生活幾乎十幾... ...
年來都不曾有真正的變化。盡管如此,盡管已經度過了十幾年,但她依舊覺得自己身處這群鄉村婦女中格格不入,感覺自己跟她們頗不相合,若非這是村子的慣例,她怕是也不會跟她們有所來往吧,但既然身處只有幾裡的生活范圍中,那就必須跟她們有所來往。
在前往山谷中小溪的路上,在小溪邊洗著衣服的途中,她們依舊興致勃勃地聊著,互相交流著自己最近在村子裡遭遇到的事情,又或是家裡的趣聞,這個小小的村子的所有情報每天都會在這裡匯聚起來,並進行無意識的互相共享,最終大家都知曉了村裡的秘密。這樣說或許有些冒昧,因為在這個村子裡根本就沒有秘密,只要你將這個秘密讓第二者知道,那麽它將不再是秘密,並在第二天讓村裡的所有人都知曉了。
王氏並不喜歡這樣的氛圍,
她也不喜歡在私底下說別人的事情,久而久之,其他的婦女也習慣了她這般作態,其實她們私底下還瞞著王氏說她肯定是來自哪個破落的千金之家......這並非毫無根據,一來王氏的氣質和舉止與她們這群鄉村婦女截然不同,二來王氏也是來歷不明,不似她們其實都是附近村子或者乾脆就是本村子的人,家人及其族人都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而王氏則是孤單一人。 若非有孩子相伴,恐怕王氏也難以忍受這種孤單。當一個女人有了自己孩子的時候,即使遭到了男人的無情拋棄,她也會因這個孩子的村子而竭力活下去,並將自己的一切價值都賦予在養育之上,這是自古至今、不論哪個地域都能通行的普遍道理。
王氏的身世來歷其實沒那麽神秘,盡管她不是鄉村婦女,但也不是出自千金之家,而是出身於一個還算富裕的小家庭,念過一些詩書,後來在機緣巧合之下進了皇宮,當了宮女......但實際上在皇宮裡也沒有過什麽戲劇性的故事,別說得到皇帝的青睞,實際上她還從未見過皇帝,若不是那皇帝在駕崩前下了詔令大赦天下將宮裡的妃子宮女等都釋放出宮,或許王氏該是要在皇宮裡孤獨終生,更是沒有現在的少年將星蘇二五的誕生了。
然而事情就是那麽發生了,王氏回到家鄉後卻發現父母已經逝世,家裡的親人也對她這個素未謀面的宮女感到陌生,更不打算留她,於是她只能另覓他處,最後又在一番機緣巧合下嫁給了那個名叫蘇百七的軍戶,並在虎頭村住了下來。這般的生活並沒有什麽激情,當然也沒有太多的悲慘,正因其枯燥無聊而難以讓人忍受,但王氏早已在皇宮裡過慣了這般的枯燥及無聊。#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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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陸續生下了一子一女后,加之丈夫在戰場上的犧牲,這一子一女就成了她最後的希望了,大抵也是她至今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價值——至少她是這麽定義她自己的。盡管這個定義殘酷而又無情,卻幾乎是每個普通人在忙忙碌碌的痛苦人生中堅持到死亡的辦法。
如今在王氏的生活中,織布、做飯、洗衣等已經成了她日常的生活,家裡雖然還有幾畝田,卻是只能交給鄰居去幫忙打理,到時候還得給鄰居部分糧食,但她和她的女兒並不會因此而生活拮據,因為她的兒子會偶爾寄送書信回來,在書信之外也附送了錢物,因而家中只要過得節約些不需過得太慘淡,對於王氏來說期待著兒子的書信也算是灰色的長年生活中難得的樂趣了。
她自然也是識字、會寫字了,但她一直不曾交給自己的兒子和女兒,是因為她知道識了字的人就會變得心氣高了,於是就會向往著外面的世界並走得更高,可這其實不是什麽好事,因而她才決定不教,盡管沒想到即使她不願如此,她的兒子還是走出了村子走向了外邊的世界。每封被寄回來的書信她都會仔細斟酌著其一字一句,時不時為其言辭和書法的愈發精深而讚歎不已,也同時禁不住感慨自己的兒子竟是成熟了許多,她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他了。
“哎對了,妹妹啊,最近幾年隔壁村那個老李不是一直在對你死纏爛打嘛?”正在洗著衣服的時候, 一個女人突然對一直默不作聲的王氏說起了話來,“你現在還年輕,兒子也在外面一直都不回來,自個兒帶著女兒也挺辛苦的吧,那個老李好像家裡也有些小錢,你男人也不在那麽多年了,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再嫁,不然可惜了你這身好皮囊嘍......”她對著王氏擠眉弄眼,神色得意,好似掌握了這世間至大的真理,但也不知那句“好皮囊”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因為在這旁人聽來實在是太像罵人沒用了。
的確,盡管王氏不再有以往當年的年輕美貌,也勞累了多年,但能進宮當宮女本身就說明了其相貌和才華的優秀,如今縱使到了這無人問津的村子那也是仿佛沒了毛的鳳凰進了雞窩。
王氏對此不以為意,因為這般的村姑其實是比比皆是,她們說話時總好似藏著針尖,盡管難以察覺,卻總是扎得別人痛一下。在王氏還沒來得及開口反駁時,別人就看不過眼幫她說話了。
“哎呀何姑,你真是多事啊,那個老李的確是有點小錢,不過又如何呢?我聽說他娶過好幾個婆娘了,但都死了,聽... ...
說還是被他虐待死的......你把人家推過去,這不是推進火坑嘛。”
既然有人帶頭說話了,其他的婦女也七嘴八舌紛紛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倒是作為當事人的王氏一笑了之,並不多說什麽。
最終她們洗了半個時辰的衣服,聊了一個時辰的話,然後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