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在這個城市,並不明顯,沒有黃葉滿地,也很少赤膊的枝椏,巨大的榕樹甚至濃翠依然。今天更是陽光燦爛,暖風宜人,楊洛起了個大早,和新認識的女朋友約好禮要一起逛公園——盡快找繼任者,是最好的療傷方式,和唐少芬離婚後,這已是第三個繼任者了——他是個樂觀主義者。
客廳的木質雕花鬥櫃頂,原先擺放的是婚紗照,現在已經被換成了黃金質感的鷹臉面具,唐少芬不免有些生氣,離婚後,這是她第一次回家,上一次她在這裡,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天她的行李像垃圾一樣被丟棄在門外,自己也沒能好好地收拾以往旅行中買的小物件,鏡子上探出頭來的異形是在電影主題公園買回來的,此刻楊洛正哼著歌對著它刮胡子。
臥室裡除了一些木質家具沒有換,床鋪被套都已換新,不知道這上面又睡過了多少女人,唐少芬忿忿不平,在她適應了自己無處不在的眼睛之後,她去過很多地方——晴天的賽裡木湖、落雪的峨眉金頂、倒懸的瀑布、逆流的河,她感覺到自己的欲望和好奇在一次次的旅行中慢慢流逝——最美的風景原來是人,她在海豚的眼裡想到這句話,馬不停蹄地趕回人間,看到熟悉的家和心情愉悅的前夫,又重燃起了她的欲望——怨恨也是欲望的一種。
“哎,寶貝兒,起床了嗎?”楊洛在打電話,這個熟悉的稱呼也稱安在唐少芬的身上,彼時的她覺得甜如蜜糖,此時卻苦似黃連。
“一會兒我過來接你唄?先一起吃個飯?”他邊說邊往自己身上噴灑香水,唐少芬已經感受不到氣味了,她猜測那味道不是橘子就是雪衫,那是楊洛最愛的味道,也是她最愛的。只見穿上合身的牛仔褲和綠色斑點襯衣,在鏡子前時而抬頭時而側臉,像極了海洋公園裡討吃的虎鯨,“猜我今天噴了什麽香水?”他頓了頓。
“猜對了,你最喜歡的白檀。好了,不說了,出門來接你了,等不及想見你。”最後他露出光滑的大額頭,心滿意足地出門去了。
“我真後悔沒在你身上留下點難以磨滅的痕跡。”唐少芬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仿佛自己還和他生活在一起,而這個房子是禁錮她仇恨的監牢;但是她的仇恨隻困擾了自己,在別人眼裡,不過是一場鬧劇,活著時這樣,死了,更加無足輕重。
楊洛接上女孩,驅車來到一間叫巨石牛排的餐館,他伸手去拉女孩的手,女孩雙手緊緊拽住手提包,良久才勉強伸出右手,這讓他尷尬不已。餐館前台接待正低頭整理著自己的口袋,她的百寶袋裡似乎有稀奇古怪的寶貝需要嚴加看管,沒有料到這麽早就有人光臨,楊洛乾咳兩聲,她才急忙抬頭露出上唇的六顆牙齒,微笑著接待兩位早到的客人。
“想吃點什麽?這個餐廳的招牌菜是惠靈頓牛排,來一份怎麽樣?”楊洛在服務員開口前就搶先說道,生怕被搶了獻殷勤的機會,然後示意服務員稍等,他給女孩倒了一杯水,唐少芬恨不得往水裡加點毒。
“聽你的。”女孩低聲說道,唐少芬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出身清貧的保守女孩,被有點財力的年輕男子約到高級餐廳,逐漸被虛偽的表象所吸引,誤以為墜入了愛河。
“喝點紅酒嗎?”
“不用了,大中午不習慣喝酒。”
片刻後,服務員端上餐前麵包和第一道前菜,楊洛熱情地給女孩介紹起來:“這是西班牙火腿配日本夕張蜜瓜,
除了主菜之外,這是我的最愛,快點嘗嘗,口感一流。”他看女孩的眼神,像一個哥哥,但是在唐少芬眼裡,他如同一頭禽獸,在看小綿羊吃草。 “你吃東西的樣子真美。”
聽他這麽一誇,女孩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說道:“你的嘴這麽甜一定有很多女朋友吧?”
“就你一個。”他趕緊解釋道。
“忙不過來啊?”
“哪的話啊,忙的過來你也不同意啊是吧?”
“我有兩個。”女孩聲若蚊蠅。
“什麽兩個?”楊洛異常驚訝,聲音顫抖,但是還沒有失控。
“我還有個男朋友,和你交往我壓力特別大,索性跟你說清楚。”
第二道前菜是“冰火蘆筍煙熏三文魚”,楊洛已經沒有心思再去介紹這道菜,唐少芬頓時覺得十分解氣,本以為是甜蜜的情侶餐,沒想到是武大郎的奪命湯,惡人終有惡人磨。只見他沉默良久,不一會兒便恢復平靜,說道:“謝謝你對我坦白,楚瑤,我不在意你的過去。”
“那我也不用裝得那麽辛苦了,這家餐廳我來過,如果沒記錯的話甜點應該是巧克力岩漿是吧?我挺喜歡的,非常感謝你的理解。”
往日電話裡的甜言蜜語,此刻像一把滾燙的烙鐵,猛地往臉上戳下一個焦黑的血印,他叉起一整塊煙熏三文魚往嘴裡送,以免讓對方看見他的狼狽,楚瑤對他種種莫名其妙的冷淡行為,此刻都有了答案。
“那你想聊聊你男……前男友的事嗎?”他沒有再招呼女孩嘗嘗他喜歡的橄欖醬麵包。
楚瑤也沒有注意他的神情,低下頭去切開一小塊三文魚, 混著蘆筍和魚子醬往嘴裡送,優雅恬淡,接著拿起手邊的紙巾輕拭嘴角,慢慢說道:“我希望你給我點空間,不要提及他,當然,我也會給你空間,你不想說的我絕不過問,你覺得可以的話,我們還可以繼續交往。”
“那你會跟他分手嗎?”楊洛不依不撓。
“我有點事,先走了,不能陪你逛公園了。”楚瑤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起身離開,他沒有阻止,原本亢奮的心情,瞬間沉入谷底。
服務員看到餐桌只剩下楊洛一人,上前問道:“先生,可以上主菜了嗎?”
“你……先不用了,讓我自己一個人安靜一下。”楊洛抑製住怒氣。
“好的,先生,有什麽需要隨時叫我。”
他靜靜坐在那裡,對一桌美食沒有了胃口,唐少芬恨不得坐在他對面,當面嘲諷一番。不一會兒,暗花白桌布上的手機“嗚嗚嗚”地震動起來,楊洛落寞的眼睛忽然有了生氣,他或許在等待女孩來電解釋,沒來得及仔細看便急忙接起電話。
“喂,哪位?”他故作鎮靜,接著臉色再度鐵青起來。
“你們怎麽回事?唐少芬已經和我離婚一年多了,能不能別煩我了?她的屍體輪不到我處理吧?”
“什麽?她父親失聯了?那你也不能拉我兜底吧?當初她昏迷期間我已經幫忙墊付過一部分醫藥費了,去世了我說什麽也不管了,你們愛怎麽告怎麽告去吧。”
他憤怒地摔下手機,唐少芬仔細思索他的話,想起當初看到他和她父親起爭執的畫面,“原來那不是夢”,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