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唐少芬的家屬嗎?”醫生手上拿著一台微型生命體征記錄儀走進病房，對唐少芬的父親說。

　　“我是她叔叔，她父親到外地去了。”他支支吾吾地說，自從他知道自己女兒跳樓自殺，砸死了當地富豪的兒子之後，他試圖隱瞞真實身份，逃避隨之而來的責任和報復。

　　醫生眼睛從手中的記錄儀上微微抬起，瞥了一眼病床前的銀發老人，前晚值班時，他明明看見眼前這位老人火急火燎地趕到手術室，問他“我女兒在哪個手術室”，怎麽轉眼成了她叔叔了呢?只能是雙胞胎兄弟了，他揣測，眼睛移回記錄儀，腦電圖依然顯示電靜息，說道:

　　“你侄女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但是大腦半球受損嚴重，不能動彈也無法和外界交流，需要24小時陪護，幫她處理排泄物，擦洗身體。”

　　“她不是已經睜開眼了嗎?”

　　“睜眼是無意識動作，這麽說吧，她可能會成為植物人，手術結束後你們沒向當班醫生了解情況嗎?”醫生有些驚訝。

　　“植物人，人不人鬼不鬼的。”銀發老人垂下頭，喃喃自語。

　　醫生又交代老人幾件簡單的事項後，便離開了病房，老人跌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看著病床上似睡非睡的女兒，忽然淚如雨崩，這是一個單人病房，沒有病友家屬可以施予同病相憐的安慰。

　　唐少芬被困在黑暗裡，已經完全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她以為這就是地獄。

　　“要是知道人死後會墜入這無邊的黑暗，活著的時候真該多抬頭看看太陽，一切都晚了。”她說。

　　恍惚間她想起家裡昏暗的走廊，到了晚上，如果想要上廁所，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氣，仿佛那是充滿各種神秘生物的沼澤，每踏上一步，都會有伸出手來拉住她腳丫子的惡魔似的。幸好父親是個警惕的人，每次聽到門外有動靜，都會第一時間醒來查看，多年來，唯一能從黑暗恐懼中拯救她的，便是父親開燈後的那一束光。

　　現在那束光在眼前打開了，她從微光中看到老父親佝僂著背，坐在椅子上抽泣，看來地獄裡並不是空無一物的，父親怎麽也到了地獄了呢?她很好奇發生了什麽事，便大聲喊道:

　　“爸爸，你怎麽也在這裡?”

　　銀發老人似乎沒有聽到，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裡，另一個熟悉的身影也出現在微光下，只見他輕輕拍了拍老父親的後背，老父親倉皇失措地站起來，隨後推了來者一把，兩人開始爭執起來，來人是唐少芬的前夫。

　　“你來幹嘛?”唐文軒聲音嘶啞，大聲呵斥來者，來者人高馬大，氣質不凡。

　　“我來看看唐少芬，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他冷冷地說道。

　　“你上這來貓哭耗子來了?”

　　“伯父，我們好歹夫妻一場，她出事了我怎麽能不來看看?”

　　“你他媽少在這裡裝蒜，出事了警察第一時間通知你來，你怎麽不來?”

　　“那個時候我在外地出差呢。”

　　“咱也不扯別的了，你就說這事你有沒有一點責任?”唐文軒冷靜下來，試圖往對方身上推脫一些責任。

　　“什麽意思?少芬她現在是什麽情況?”他一頭霧水，沒能第一時間領會眼前這位老人話裡的意思。

　　“唐少芬現在已經是植物人了，你這下開心了嗎?”

　　他沒有回答，一幅波瀾不驚的樣子，低頭抽出夾在腋下的皮包，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來一張銀行卡，遞給唐文軒，

說道:“這是少芬落在我家的一張銀行卡，我往裡面存了一萬塊錢，算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　　唐文軒沒有理會，沉默片刻後，憤而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將銀行卡打落在地，揪住比他高一頭的男人衣領，惡狠狠地說:“少他媽跟我來這套，你背著我女兒偷人，害死她這事我早晚跟你算帳。”

　　“得了吧，咱倆誰也別說誰，你為了把房子留給小老婆，打了少芬一頓，這麽快就忘了?”他冷笑道。

　　唐文軒一時語塞，要是年輕十歲，他早就撲上去和對方拚命了，倒也不是說人老了成熟穩重，只是想到這些年來，自己也犯下不少錯，背負著道德汙點的枷鎖，動手動腳的事就顯得沒那麽理直氣壯了。

　　見老人沒有再說話，男人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前妻，瞥見她眼睛微微睜開，似乎在冷眼盯著自己，倒抽了一口冷氣，轉身離開了病房，唐少芬在黑暗中度過的時間裡，再也沒有見過這個男人出現。唐少芬看到自己曾經深愛的男人離開之後，她的老父親匍匐在地似乎在尋找那張被打飛的銀行卡，不知過了多久， 老父親也起身離開了他，微光逐漸消失，地獄重歸黑暗。

　　“19號病床的家屬呢?”醫生問護士站的護士。

　　“好幾天沒看見有人來看她了，電話也不接，現在都是我們幾個輪流在照看她，再這麽下去我們不幹了。”

　　“你們上報給醫院了嗎?不會被遺棄了吧?”

　　“醫院已經報警了，警察找到了她前夫，但是她前夫說和她沒關系，警察也沒轍。”護士說。

　　“她父母呢?我記得她父親來過，好像她父親還有個同胞弟弟。”

　　“警察也按照她前夫說的地址，找上門來，但是那個房子在她出事前，就被她父親轉手給中介了，只是她一直不知情。”

　　“她沒有存款之類的財產嗎?”

　　“那個我不清楚了，醫院大概還要走法律程序吧。”護士低頭整理桌子上各種顏色的藥丸，不再理會這位熱心腸的醫生。

　　黑暗中不知道過了多久，唐少芬試圖走出這黑暗，哪怕碰到另一個厲鬼，也算是有了同伴，她發現自己活動起來像是漂浮在夜空中的一根輕羽，沒有舟車勞頓的疲憊感，但是無論走多久，都仍然看不到光。她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真的在走，活人的世界裡，走路永遠是從這裡到那裡，但是在全然沒了參照物的黑暗中，這裡和那裡又有什麽區別呢?走了一段路和沒有走那一段路，又有什麽區別呢?她沒想到活著要去探索活著的目的，死了還要思考死之後的意義。

　　“死人怎麽會思考?說不定我還活著，或許光還會來找我。”她自我調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