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和意識來源於基礎物質對外界的反映和有序結構形成的記錄。”這是尤羽在《生命是什麽》裡讀到的一句話,在生命的盡頭,他試圖從書裡找一些慰藉寬慰那具醫生暫無法拯救的軀體,卻沒想到死後還困擾著他。
“老天爺還給了我一個過渡期呢,真是大發慈悲了啊。”尤羽不無悲傷地說,用他生平那股得意時溫柔的語氣。不知道說話這項在意識裡的技能,脫離了交流和感受世界的能力之後,會退化到什麽程度,想來自己還不如學校那面正衣鏡,靜靜地站著,看人來人往,什麽也不用做,也不必做,無欲無求。
“可惜了我短短的一生積攢下來的那些美好記憶了。”
“也有些痛苦的回憶。”
在孤寂的世界裡,他用上了周伯通的左右互搏之術,自己辯駁自己。
“我兒子怎麽辦呢?”
“不要問別人怎麽辦,問問我自己能怎麽辦?”
“不能怎麽辦,但是仍然有期盼。”
“還能有什麽期盼?我們的時辰到了。”
“你變了,沒有了和顏秋禮分手時的那股子軸勁了。”
“要說變化,不可能沒有,這些天來我慢慢適應了脫離肉身的束縛之後,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即便看見情敵的屍體,也沒有一丁點怨氣,甚至想拉他起來聊聊天。”
“所以說人被情緒控制,原因竟是他們活著?”
“你這就有點以偏概全了,我只是對比了我自身的變化——完全自由,眼界無限寬廣,這些都是肉身的我沒有做到的。”
“所以自由和眼界拓寬了就沒有情緒困擾了嗎?”
“額,至少在現在看來,是比沒有擺脫病痛和肉身束縛時的我們要好。也許自由時間久了也會滋生另一種情緒惡疾,但那都是後話了。”
“這麽說的話,活著的時候我也能做到呀,有句話叫什麽來著——放浪形骸之外?”
“也許吧,如果沒有肺癌的話。”
“活著的時候我們還能去改變點什麽,至少能告訴顏秋禮我還愛她。”
“活著真好。”
“嗯,活著真好。”
尤羽和自己達成妥協,仿佛這能阻止不斷流逝的真實體驗,他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約會,顏秋禮穿著一件白色繡花的無袖上衣,身材曼妙迷人,淺笑梨渦,卻想不起那次約會在自己心中,所掀起的波瀾。是的,如果說記憶有畫面,他現在就像是一架攝像機,畫面清晰,卻全然置身事外。
“你感受到了嗎?情感正在消逝。”
“任誰在這個沒有任何體驗的世界裡都會流失情感吧?”他對自己說。
“情感消逝了,活著還有意義嗎?”
“我們已經死了兄弟。”
“我們還活著。”
“我們不能和他們溝通了。”
“也許還有機會。”
“什麽機會?”
“還沒想到。”
“你還記得進入這裡時的情景嗎?一個大學裡面神秘的房子,巨大的水管和密密麻麻的電線,有沒有可能是個實驗室,而我們是某種自然界裡的物質,比如波啊之類讓養看不到的東西。”
“死馬當活馬醫唄?我們被困在黑貓的眼睛裡也說不準。”
“我們只能是自然界裡的物質,才有機會。”
“然後呢?等著別人發現我?到那時候恐怕已經灰飛煙滅了。”
“從現在開始,隻想一件事,那就是求救,
就像和尚念經。這樣寄存我們意識的東西,便會形成一定的規律,你覺得如何?” “妙啊!”尤羽意識中拍了拍大腿,但是沒有感覺到肉痛。
楚瑤被陳溪的話弄的莫名其妙,她被拖著穿過這個神奇的房子,來到光怪陸離的地下室,除了頭頂雜亂無章的管線,還算整潔,只是一個人在這裡工作顯得有點陰森,她想。
“你在這個地方工作,有沒有學到什麽獨特的技藝?我聽說會獨處的人總有點過人之處。”
“聽地下室的聲音就知道我的設備正不正常,這個算不算?”陳溪不禁莞爾一笑。
“算的算的,只要沒有憋成變態就比什麽都好。”她打趣道。
“我也想變態點,就是沒多少時間瞎想。”沒把楚瑤安頓好,他就迫不及待地在計算機前坐下。
“你到底發現什麽密碼?”她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陳溪盯著不斷變化的數字,半晌沒有回應,直到被楚瑤推了推手,才想起身邊還有個活人。
“啊,對不起,太興奮了。我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裡面的反派通過接收各種各樣環境信號,比如杯子裡水波的振動頻率,來監控人們的行為。於是我就想做一個類似的實驗,簡單來說,我在我的設備裡放了一段誘餌,捕獲一段來自別處的信息,也可能只是進行複製,它在這裡出現,也有可能在別處出現;它可能是某種粒子或者某種波或者更為複雜的未知,然後我通過解密我所捕獲的信息,來推斷它來自哪裡?攜帶了何種信息?我稱之為隔空取物。”
楚瑤眼睛睜圓了,望著他,一臉迷茫。
“比如女人的內衣?”
“嗨,你真把我當變態了啊?我還沒有這種能力,你說的實物尺度相對來說太大了,好比地球對於我們來說很大,但是如果把它放到銀河系,它不會比一粒灰塵大,如果再放大到室女座超星系團,銀河系也不過是一小塊光斑,所以我們會覺得宇宙空蕩蕩,人類非常孤獨,這其中就是因為有尺度壁壘的存在,導致星際間文明無法溝通。”
“……還是說回女人內衣吧。”
“哈,扯遠了。如果把我設備裡捕獲的物質比作是地球,那麽女人的內衣就是室女座超星系團。你仔細想想,內衣和我們人類是同一尺度的文明產物,如果我們可以和另一尺度的產物暢通無阻地交流,是不是相當於發現了外星人?”
“所以……你是發現了地外文明?”從小就喜歡童話故事的楚瑤,完全沉浸在他的天方夜譚中,絲毫沒有懷疑眼前這個儒雅男人的話語,到底有幾分可信度?美好的愛情故事,大概都是從漫無邊際的聊天中漸入佳境的吧?
“我沒有想這麽遠,如果真如我所想的話,我可能會用它來發一筆橫財。”陳溪臉上閃過一抹狡黠的神色,轉過臉去繼續看他的實驗數據,仿佛不想讓楚瑤看到功利面的他,但是又想讓她接受他物質的一面。
“說了這麽多,你偉大的事業,到哪一步了?你捕獲到了什麽密碼?”
“數據是下午開始出現波動,然後每時每刻的數據都不一樣,但是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在剛剛我們被鎖在門外的時間,它的狀態忽然趨於平穩了。”
“它不會是……跑了吧?”楚瑤極不情願看到陳溪的努力付之東流。
“不會,它和先前作為誘餌的空載體數據不一樣,就好比原來我放了一塊裸蛋糕,現在它的表面多了一層奶油,先前它一直在變換口味,後來固定下來了。”
楚瑤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安靜地陪在陳溪身邊,她曾聽說人生每個重大轉折都是在悄無聲息的時刻中來了又去,她不確定今晚是否會改變陳溪的命運,但是她十分確定此刻便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節點,眼前這個儒雅的男人,仿佛一塊燒紅的鐵,在她的余生中烙下了鐵印。
“喵嗷嗷嗷~”從樓上傳來一聲淒厲的貓叫,劃破神秘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