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六月。

　此時此刻。

　漢都在許都，故都在洛陽。

　但是曹操的都城，已經向北遷徙了，是在鄴城。

　中原的實力，遠比不上河北。就算是大戰連年，使得冀州變得荒涼了許多，但是仍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河北的實力，比中原要強橫許多。

　尤其是現在曹操已經把袁紹留下的問題全部給解決了，向西攻入了並州，斬了袁紹外甥高乾。

　黑山賊張燕率領十余萬人口歸附，其余山賊，大部分被剿滅。

　北方，真正佔據幽州的烏丸人，被曹操一戰而敗。北方剩下的唯一威脅，便只剩下遼東公孫度。

　但遼東偏遠，委實難以對曹操造成威脅。

　在這樣的情況下，河北遠比中原安全，可靠，繁榮。曹操此刻已經廢除三公，自任為丞相，獨攬朝政。

　他已經打算稱公了，也就是建立魏國。

　袁紹留下的基業，難道不是一個好地方嗎?所以曹操現在雖然還沒有稱魏公，但是都城已經選定在鄴城了。

　鄴城開始大規模的發展。

　許多將軍，大臣的宗族，或被遷徙，或自願來到鄴城。曹操也在鄴城城外，挖掘了玄武池，以訓練水軍。

　漢代黃河與長江是不連通的，在這裡訓練水軍，只是訓練作戰能力，舟船是不可能通往長江的。

　但曹操既然在這裡訓練水軍了，那肯定是有信心去南方之後，從荊州收繳戰船，掠奪之。

　拿來即用，可不僅僅是關平的專利。

　而正如南方獲得的消息一樣，曹操已經集結了大批的糧食，物資，前往許都，而大軍多半集中在鄴城。

　層層疊疊的軍營之中，站立著曹操縱橫天下後剩下來的百戰精銳，也可以說在開闊地帶，也就是平原地帶，已經沒有人是曹操的對手了。

　不管是漢人，還是草原人。

　如果沒有城池，關家別說兩萬人，二十萬民眾，便是翻倍再翻倍，也不會是曹操的對手。

　可怕的怪物。

　真正的強者。

　北方的霸主。

　曹操，孟德。

　不過曹操的人生到達如此強勢的時候，卻也有一些轉機。曹操的重要謀士，郭嘉在去年病逝。

　曹操為此感覺到沮喪，如今還沒有緩過氣來。

　下午。

　鄴城，丞相府邸。

　曹操在中午的時候，喝了一點酒，便犯困睡下。睡夢之中，曹操感覺有人在拉自己被子，便睜開了眼睛。

　見到了長子曹丕的那張臉。

　“父親。”曹丕本是想幫曹操拉一下被子，卻見把曹操弄醒了，但是並不慌亂，而是躬身叫了一聲。

　“是子恆啊。”曹操雙眼先是毫無焦距，然後才精神了起來，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曹丕小心翼翼的將曹操扶起。

　曹操伸手放在自己的額頭，搖了搖頭，歎道:“昔日我一餐飲酒一壇，而不亂。現在不過是多喝了幾口，便要昏睡了。真是年歲漸長，精力不濟了。”

　此刻曹操已經五十多歲，雖然曹操雄心壯志不減當年，也曾做龜雖壽，以宣示自己雖老，但豪情不減當年。

　但是這個時代畢竟是漢代，三十歲的人便可以自稱老夫了。曹操已經是五十知天命，各種方面與年輕時候都不同了。

　而且因為郭嘉死了，曹操頗受打擊，今年的身體比去年又差了一些。

　“昔日相士說，父親壽可達百歲，此刻正在壯年。”曹丕在旁笑道。

　曹操聞言笑道:“相士乃是見人說事，豈可相信?”雖然曹操反駁之，但聽得從長子口中說出的吉祥話，還是歡喜的。

　曹丕見此心中歡喜，面上卻不動聲色。

　正所謂萬裡江山，誰能不愛?此刻曹丕與曹植之間的鬥爭，已經初現端倪了。

　大位，大位。

　真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也。

　“來人，取水來。”曹操覺得口渴，便呼道。

　“丞相。”有侍者從外走了進來，雙手端著一碗水。曹丕伸手接過來，親自喂給曹操喝。

　曹操喝了水之後，清爽了許多。

　“喚崔琰，於禁過來。”曹操又對侍者說道。

　“諾。”侍者應諾一聲，便自下去派人去了。

　“父親，我先下去了。”曹丕躬身要退下。曹操卻攔阻道:“你也坐下聽聽。”

　“諾。”曹丕面上不動聲色，但心中卻是驚喜，應諾一聲。隨即，曹操起駕前往書房，曹丕坐在一側。

　不久後，崔琰與於禁便到了，崔琰先到，於禁後至。

　歷史上荀攸，郭嘉，程昱等人名流史書，聲震後世。但這些人其實都是扮演軍師的角色。

　郭嘉至死官不過軍師祭酒，隨從曹操征戰而已。

　在曹操前期中期掌握實權的人，乃是荀彧。曹操外出，荀彧必定留守後方，總督糧食，足兵足糧。

　曹操攻入冀州之後，自任為冀州牧，征崔琰為別駕，目前崔琰乃是曹操幕府之重要官職，十分得用。

　目前崔琰負責鄴城內外的諸軍瑣碎事情，以及負責與許都荀彧聯絡。而於禁也早就從南方調回來，目前在玄武池，訓練水軍。

　曹操要南下，這二人才是關鍵人物。

　“文則，水軍訓練的如何了?”曹操在於禁坐下之後，便詢問道。

　“水軍看似已經可堪一戰，但玄武池畢竟風平浪靜，而長江可能風疾浪高，水軍能否一戰，末將不敢言。”

　於禁如此回答道。

　曹丕眉頭一挑，心想，果然是於禁，跟隨父親多年的將軍，若是換了一個將軍，可不敢這麽說。

　曹操聞言有些失望，但也接受了這個結果。北方人不擅長水戰，他也只是臨時抱佛腳一下。

　“繼續加緊操練。”曹操囑咐道。

　“諾。”於禁應諾一聲，說道。

　“季珪。許都糧草，輜重集結，可是籌備妥當了?”曹操問了大軍訓練情況，抬起頭又問崔琰道。

　崔琰亦是偉岸丈夫，衣冠容貌甚偉。

　崔琰聞言從容回答道:“丞相，糧草物資已經齊備，大軍足用。”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先調集一部分物資去宛城。下月，就下月，我親自率領四十軍，馬步軍二十萬南下。在秋收之前，與關雲長打一仗。”

　曹操露出滿意之色，然後擲地有聲道，氣勢迫人。

　正所謂氣吞山河如虎。

　如今的曹操是也。

　“諾。”於禁轟然應諾，旁邊的曹丕也頗為振奮，心想。若父親掃平天下，必有一天染指社稷神器，以後什麽都是我的。

　但在這時，崔琰卻說道:“丞相，我有一言。”

　曹操正很振奮，但他抬頭看了一眼崔琰，看崔琰表情便知道恐怕是有些不利的話。但曹操城府很深，從容笑道:“季珪直說無妨。”

　“漢壽侯父子在新野經營多年，民心歸附，士卒精銳。新野雄城，物資糧食堆積如山。縱然有二十萬大軍南下，恐怕恐怕未必能萬全。而今丞相剛剛掃平天下，應該安撫民心，來日方長才對。”

　崔琰誠懇相對。

　崔琰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沒錯，曹操剛剛掃平了北方，剩下還有很多的事情沒有處置。

　建本，則是智者所為。

　歷史上曹丕登基的時候，曹魏內部還是有些不穩。曹丕急於統一天下。而賈詡也說過差不多的話，要曹丕先建本，然後討伐吳蜀。

　但曹操也有自己的考慮。

　龜雖壽。

　這是曹操的真實心情，正所謂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但時間所迫，曹操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急於平定天下。

　而什麽地方最重要?

　對曹操來說涼州這個地方其實並不重要，因為打涼州只是打一個地方。但如果定荊州，便可以連巴蜀，吳會，交州。

　此是四通八達之地。

　更何況，關家父子發展實在太快，那個小兒，當真是嚇了曹操一跳。竟真的殺入漢中，若是讓那小兒得了巴蜀，必然成為禍害。

　所以曹操一定要動兵，打誰?

　打荊州。

　南下荊州，軍下吳會，一天下。

　如此而已。

　“季珪之言，真建本者也。然我昔日與郭嘉曾言，定天下，需得先取荊州。此刻大軍已經集結，物資已經調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曹操從容笑道，隨即又說道:“至於關家父子的優勢。行軍布陣，卻也並非是頑固不化。正所謂兵在精不在多。將不在廣，而看是否堪用。兵不在多，而在人馬調遣。如今我橫行天下，麾下士卒都是精銳，將軍，謀臣都是一世精粹。如何不能南下，吞滅關家父子?”

　霸氣。

　霸氣非常。

　事到如今，我曹操還能怕誰?

　小小新野，安能阻我去路?

　這便是這個時候，曹操的心態，壯心依舊，雄氣愈發長遠。

　旁邊的曹丕聞得曹操的一番話， 頓時熱血沸騰，恨不得仰天長嘯，心想。“大丈夫該如是。”

　於禁也睜眼看向曹操，隻覺得眼前這位男子，當真是英雄。

　便是連崔琰也是為曹操氣勢所奪，楞了片刻，隨即苦笑一聲，不再多言了。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曹操了。

　北方霸主，即將督四十軍，馬步軍二十萬南下了。

　不管成敗，都會轟轟烈烈。

　而曹操會敗嗎?

　崔琰只是說未必能取勝，但崔琰覺得，曹操就算是不能取勝，那也絕不會失敗。

　這是曹丞相。

　曹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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