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提這頭,再來說白梅。
她走到大街上,才開始犯起了愁。縣城雖然不大,但大大小小的飯店總也有幾十家。該怎麽找?
要說她也算是動了番腦筋,考慮到學生沒什麽經濟收入,所以就在學校附近的幾家小飯店裡找。可惜沒找到,她萬萬沒想到,連軍幾個不僅不在學校附近,而且也不在什麽小飯店。
自然,找了半天的白梅最後是一無所獲。看看時已中午,她隻好失望的回了家。
回到家裡,看到丈夫正坐在沙發上悠閑的看報紙,白梅就氣不打一處來,她走過來一把奪走報紙,連珠炮似的開了口:“你還知道回來?回來就知道看看看,你還有閑心看報紙,靚靚哪了你也不問問,讓人拐跑了你就高興了?你怎麽當爸爸的?”
張建剛很是納悶的看著妻子,他不知道老婆為什麽發火。但聽到問女兒,就開口說:“哦,你問靚靚,她給我打電話了,說和幾個同學去吃飯了啊。對了她還說,給家裡打了好幾遍電話,都沒人接,問我你去哪了?”
“給家裡打電話了?”白梅平緩了一下,接著又咄咄逼人起來,“那你也不問問和誰一起去吃飯了?萬一被人騙了怎麽辦?”
“問這幹嘛,孩子已經說了是和同學。”張建剛不理解妻子的態度,勸說道,“靚靚大了,都是成年人了,應該有自己的自由空間了,咱們就別管得太嚴了。況且這也不是什麽大事,畢業了,和幾個關系不錯的同學坐坐,對她以後的發展也是有一定的好處的,咱們應該支持才對啊。”
“好處個屁,”白梅不聽還罷了,一聽更是火冒三丈的暴了粗口,“你知道她和誰在一塊?”
張建剛無奈的看著妻子,他一向很遷就白梅,不光是因為她比他小近十歲,更因為白梅是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選擇嫁給了他。所以雖然白梅身上具備了很多小婦人的缺點,他都是一直默默的包容著。
“她和那個小在一塊。”見丈夫沒吭氣,白梅生氣的說。
小?張建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糾纏過咱們家靚靚那個小,”白梅坐在丈夫身邊,很是懊悔的說,“當初我就說,讓你和學校說一聲開除了他,你還不肯,說什麽年輕人有這種情況,也是正常的,現在可好了,把咱家姑娘騙出去了。”
哦,張建剛想起來了,他笑了,那小子還真是鍥而不舍啊。不過說,那小子寫的那封情書還是挺有點文采的。
“你還笑,”白梅抹了把剛才湧出的淚,捶打著丈夫的前胸說,“都怪你,放著京城不去,要咱們閨女在京城讀書,那有這種…”
“別跟我提京城。”張建剛黑下了臉,沉聲說道。是人都有逆鱗,京城就是妻子唯一不能和他提的話題。那是他心裡最大的傷痛。
白梅嚇得一下住了口,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她和丈夫為數不多的幾次吵架都是因此引起的。別看丈夫一向都是妻管嚴的角色,但真生起氣來,她也很害怕。
“沒事,”張建剛覺得語氣重了,就伸手緩緩撫摸著妻子的肩,安慰說,“不就是追求過靚靚嗎,這說明咱們靚靚優秀嘛。孩子大了,有些事也不需要咱們管,她有分寸。再說,那小子也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側面打聽過了,包括學習,各方面還是不錯的。”
“什麽不錯啊,你知道嗎,他昨天都敢調戲女老師了,”白梅坐直身子恨恨的說,“依我看,就是個小小流氓。”
“什麽?這是真的嗎?”張建剛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了,
他皺著眉頭問,“你聽誰說的?” “能有誰?韓娟家小子不是和咱閨女一個班嘛,就他說的,還能假的了?”
哦,老黃家的小子。張建剛若有所思的搖了搖頭,那一家子都是人精,可惜太急功近利了些,尤其是那個叫黃偉的小子,年齡不大,還挺有些陰沉。
黃偉一家沒少到他家來做客,張建剛自然比自己老婆清醒得多,沒有被那一家的殷勤所蒙蔽。不過,以後也得多敲打敲打妻子了,省的她那張嘴給自己添麻煩。
張建剛知道,若不是白梅和韓娟多嘴,說了自己的背景,老黃一家也不會刻意來結交。
可惜,他們並不清楚那隻是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張建剛用手撚著自己的頭,心裡冷然而哂。
白梅卻是會錯了意,見丈夫的樣子,她趕緊一邊幫他按摩頭部,一邊低聲說:“建剛,我錯了,以後再不提那個了。”
張建剛有點啼笑皆非,他用手拍了拍妻子的臉,溫情的說:“沒事,我隻是不願意聽起那事。還有,以後不要和韓娟她們一家太密切了,那一家人心計過重啊。”
白梅雖然嘴上稱是,但心裡卻很不以為然。在她看來,韓娟一家人都很不錯,熱情並樂於助人,有點進取心怎麽了?那是人家的追求。相反是丈夫才不思進取,明明有那麽大的關系,卻斷然拒絕,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非待在安都這個小破地方,這才叫好?
不過,她也知道,丈夫是一個撞倒南牆不回頭的人。為那事,和她都紅過好幾回臉了,況且現在的日子過得也不錯,她也就慢慢死了那條心了。
但那可是中央的關系啊。白梅每想起來就失落的不得了,尤其在每次京城的來人走後,她都會遺憾好一陣子。
不過至今為止,她也沒弄清,究竟是多大的關系。隻是隱約感覺是和丈夫的身世有關。然而這並不妨礙她與閨蜜韓娟的炫耀,由此造成的韓娟一家人刻意奉承,讓她很是飄然。
不是因為她的大嘴巴,張建剛才不和她說明,而是這件事是張建剛一生的痛楚,他根本是和誰都不想提。張建剛的父親就是因此一病不起,鬱鬱去世的。在當時年幼,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的他心裡,京城那個女人,就是一個天下最狠心的惡魔。
張建剛根本不想與她,有絲毫的瓜葛,雖然她是他的生身母親。但隻要是安都縣熟知他的人,包括他妻女在內都知道,張建剛的母親在解放前就去世了。因為張建剛的爺爺奶奶和他,都是這樣說的。甚至在張建剛的檔案裡,他隻是簡單的寫到,母,張氏,去世。
原本他以為,今生今世再不會與她有任何聯系。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在他三十六歲那年,京城來人了。
張建剛還記得,那是81年的一天。因丈母娘生病做手術,妻子在縣醫院照顧。所以獨自一人下地的張建剛早早收了工,他得回家給年邁的爺爺還有小張靚做飯。才走到家附近,在路口就發現自家門口停了一輛吉普車。
一頭露頭的他進了門看見,家裡多了一個看上去五十來歲的女人,正逗著和年幼的張靚說話,而他高壽的爺爺則陰沉著臉坐在家中的椅子上。
看著桌上玲琅滿目的禮物,張建剛頓時明白了幾分,他家的親戚沒一個在外地,更沒一個有這樣的大方。他沒理那個女人淚眼婆娑的話,先把周圍圍觀的小孩都攆走後,才帶著憎恨指著那個女人,問爺爺,這是那個女人?
爺爺點點頭沒吭氣,然後張建剛指著桌上的東西,讓她帶著東西趕緊走。
後來在爺爺的再三勸阻下,他才不急著攆人,也勉強和那個女人說了幾句,但他沒叫她一聲媽。雖然爺爺也勸說他聽那女人的話去京城生活,可張建剛始終不同意,並不讓她再來這裡,也不公開這層關系。他要守著父親的墓地,不打算和那女人有點滴的來往。
再後來,張建剛進了縣城機關,京城裡每年也會來人,不過按他當日的要求,他母親沒再來過。而是換成了他一奶同胞的妹妹,當年他母親是懷著三個月的身孕跟人離開的, 後來生下了這個妹妹。雖然張建剛和妹妹的關系處的很好,但從來也沒和別人說過這是他的親妹妹。
他妻子白梅倒是後來在村上問過別人,那天發生的事。可村上的人根本就不知道,那個女人是張建剛的母親。因為一是都聽老張家說過,解放前夕張建剛的母親就死了,二呢,張建剛的母親不是本地人,是張建剛父親在外經商時搭救結識並娶過門的,在村上也沒待過多久。
那年頭兵荒馬亂的不說,張建剛的母親又是識文斷字的大家閨秀,和本地的婦女幾乎沒什麽交集,老張家又是幾代單傳的單薄人家,加上經常在外,本村老人不認識自然也屬正常。
其實當初張建剛並不願意進入城裡工作,因為他不想領那個女人的情。可爺爺和他說,去吧,這是你應得的。她欠你的,這輩子也別想還清。
其實這世上的理,哪有說清的時候。他母親在被他父親搭救前,就和現在的丈夫是青梅竹馬的戀人關系。換句話說他母親對他父親不過是報恩,沒有愛情。試問一個弱小女子在戀人失去音訊,生死未卜的情況下,自己又身陷困境,被人搭救後,恩人提出共結連理,自然無力拒絕。可偏偏造化弄人,在嫁為人妻幾年後,戀人又出現在眼前,她該何去何從?
面對昔日戀人傷心欲絕的眼神,她最終還是硬不下心說今生無緣。離去時心想著為老張家延續了香火,也算報答了他的救命之恩。可誰又曉得張建剛的父親用情如此深,竟然因妻子的離去,一病不起頹然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