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多,王宏偉坐在自己辦公室的桌子後面發了半天的呆。他又看了看面前的連軍,詫異的問:“你真決定了搞地名普查?” 連軍點了點頭。
王宏偉實在想不通,自己已經和他說了半天了,那個地名普查工作,就是個臨時性的事。根本別想長期乾下去,更別想能以此機會在民政部門有什麽發展了。況且這事累且不說,報酬還極低,每天才一塊五毛錢。要是連軍騎摩托的話,連油錢都不夠哇。他這是圖的個啥?
要不是看在他曾幫自己處理了難題,還讓兒子和自己得了十幾萬的好處,王宏偉才不會從下面的大辦公室把他拽上來細說呢。可自己這費大勁說了半天,這小子楞是不聽,還是要去報名。
“叔叔,我知道您是為我好。可我現在不是閑著嗎?就想多實踐實踐,我不圖掙錢。”連軍倒是很感激王宏偉,畢竟他不知道以後的事,這可是實打實的為自己著想啊。
“可是……”王宏偉不知道還能說啥了,見連軍是吃了秤砣鐵了心,隻好無奈的擺了擺手說,“你要真想去,就去吧。”
連軍真誠的說了聲謝謝就下樓去了。
文思湧是民政局有名的一支筆,可今年39歲了,卻還是一個臨時工。算起來,他在縣民政局已經整整幹了二十年了。讓他自豪的是,幾乎每一任局長對他文筆都是讚不絕口,然而卻從沒有一個人幫他解決這個編制問題。
原因有二,一是因為他沒關系,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二是他進民政局不久,曾犯過一個錯誤。
每當夜深人靜時,他都會想如果當初,沒犯那個錯誤該多好。可人生不是遊戲,不能重玩的。
自那次錯誤後,每換一位新局長,文思湧都會充滿期望,而後無一例外的陷入失望。
時至今日,他已經完全放棄了入編這個夢想,僅僅奢望著能就這樣一直乾下去。不是他不舍得離開這個工作了多年的單位,而是因為村裡的人都覺得他是國家幹部,甚至村幹部也因此對他家高看一眼而已。
但這不過是奢望,他已經越來越有危機感了。他能在民政局做二十年的臨時工,賴以存身的無非就是他的字和稿子寫得好。可這些年辦公室裡多了不少大學生,或多或少都有點文字功底,再加上單位有了打字機,文思湧的作用已經大不如從前了。
如果不是現任局長鄭新,對他有點念舊之情,恐怕早二年文思湧就得卷鋪蓋回家了。然而鄭局長明年就要退了,近來機關單位對清退臨時工的執行,又加大了力度,自己該如何辦才好?
當然能入了編,哪怕是職工編也足以讓自己留下了,可自前年起,他就死了那條心了。那已經不光是錢的問題了,年齡、文憑,甚至還有曾經的那個錯誤,都是他無以擺脫的枷鎖。
何況除了鄭局長,局裡根本就沒人過問過他的事,反倒是常有人安排一些沒油水的苦活讓他乾。這不,局裡就他一人被抽調到地名普查辦,來操辦這事。
聽名是個副主編,好像是個官,實際上就是個出苦力的。文思湧苦笑著看著眼前的十六名普查員,心裡盤算該如何開展工作。
這次的普查員沒有招滿,不是因為報名的人數不夠。雖然報名的人也有三十幾個,但並不是每個報名的人都能錄用,總得符合條件才行。你別看這工作又累又不掙錢,可要求還不低,年齡得適當,身體好形象也得好,因為這是代表政府形象的;還有一條,
必須得能寫一手好鋼筆字,不然回來上交的資料,不好辨認。 所以統共下來,就招了這十六名符合條件的。
人不夠,完成時間卻很緊,一共只有四個月。那麽就必須在三個月內把全縣的地名普查資料收集齊,接著在二十天內經過統計、刪選,初編成冊,經過局領導的審核後,正式成稿送交縣有關領導作最後審核,然後鉛印出版。
剛才已經詳細的說,普查員需要做什麽,和注意事項。那接下來,就簡單分一下工吧,他這樣想到。
“連軍、李浩然,劉哲,…..文雯你們四人任小組長,每人帶三個人,負責一個方向的普查工作。每天回來後,由你們四個把收集記錄的資料送到我這裡。現在先各自選好組員。然後明天上午在這裡集合後,開始從近往遠輻射。”
“文乾事,我有話說。”連軍聽了文思湧的話,有點急。全縣大小幾百個村,要按文思湧的辦法分成四組,再四面開花這樣下去,想按時完成工作,簡直是開玩笑。
“哦,連軍,你說。”文思湧對他的印象很好,不光是得過一輛自行車,而且他對連軍堅持要參加這次的工作,感到很高興。要知道王局長可是把他拉走的,那麽連軍對這次工作的情況是很清楚的,在這種情況下,他還堅持要參加,文思湧當然很高興了。
“我認為,這次行動不能分散,咱們應該先看地圖,選擇出每天要去的鄉鎮,然後從鄉鎮所在地再分人擴散下去。”
“這不一樣嗎?”文思湧一時轉不過彎來。
“是有點一樣,但不一樣的是這樣的效率高,而且不容易出亂。還有到了鄉鎮所在地後,分散下去的人最好是兩人一組,這樣便於配合記錄,也便於互相監督,更主要的是不會造成人員浪費。”連軍把自己的方案說了出來。事實上,這個方法也是前世在半個月後,方明過來查問完成情況時,說的辦法。
“哦,”文思湧有點明白了,但還不是很明白。於是他先讓大家都散了,明天早上來這裡集合,然後拉住連軍,想再細細討論一下。
連軍和文思湧在民政局的活動室裡(因為地名普查辦是臨時性機構,這裡就暫作編輯辦公室使用,等工作完成後,恢復原用),又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後,文思湧激動的一拍大腿說:“這辦法好,不容易出亂,還能加快速度,依我看,這工作用不了四個月就能完成了。”
“四個月?不是三個月嗎?”連軍奇怪的問。
文思湧乾脆就把工作的步驟說了下,並要求連軍到時也留下共同完成後續工作。連軍這才有點明白為什麽方明能知道,並提拔了前世的那兩個人了。原先他還奇怪,心想以這種工作方式,每天都在鄉下,方明是如何見到並看上那兩人的?
現在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倆和文思湧一塊編輯書稿時,得了方明的青睞啊。也或者方明是在書上看到哪兩人的文章了,才起了愛才之心。
他想的不錯,方明就是到民政局的地名普查辦,才見到了和文思湧一塊編書的那兩個人。
至於從書上看文章署名,怎麽可能?這種書根本不會每一篇都署名的。只會在書裡總附兩頁,一頁是地名普查辦人員名單,另一頁是編輯辦名單。基本都是領導的名字,哪會有其他人啊。就連文思湧最後都只是編輯中的一員,副主編則冠在了鄭局長的名前。
不過連軍不知道這點啊,他還問文思湧:“那到時候,我是不是也算是主編之一啊?”
“屁,”文思湧也笑了起來,“我才是個副主編啊,你就想當主編,給你個校對就算不錯了。”
這也算是一語成讖,不過這個校對的位置,卻是他的,這是他沒想到的。而且更為唏噓的是,在連軍的前生裡,奮鬥了一生都沒能入得了編制的文思湧,卻親手把兩個人送進了編制。那兩個被方明安排到縣政府工作的人,就是他留下幫助自己做後續工作的人!換句話說,方明實際上是對他的工作作出了獎賞,只是因為某些阻力,最終沒能把他的編制解決了,而那兩個人不過是跟著文思湧沾了個光而已!
連軍也笑了,他掏出煙給文思湧發了一根,開口問道:“你才是副主編?那誰是正主編啊?你們局長?”
“美得他,”文思湧點著,美美的抽了一口,才回答,“是方副書記,他是這次地名普查辦的主任。”
這下連軍的疑惑全部沒有了,怪不得方明會關注那兩人。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弄通了,連軍也放松了,他也美滋滋的抽了一口煙,故作遺憾的說:“唉,本來還想著能混個主編出出名呢,這人不就圖個這嘛…”
文思湧卻感慨了起來,他緩緩的吐了口煙,低沉的說:“我倒寧願不貪這個虛名,只要能把我的工作…唉”他猛然覺得和連軍說這個沒什麽意思, 就住了口,只是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連軍聽著,突然想起了前世王峰曾說過他們單位的一些軼事,其中有一段是關於一個臨時工轉正的事,好像就是說這個文思湧的。
於是他試著問了一句:“文乾事,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別見怪。”
“問吧。”文思湧又深深的抽了口煙,悶悶的說。
“你現在是不是正式工?”連軍問。
文思湧慘然一笑,反問:“你聽出來了?”
連軍馬上就把前後對照了起來,他拍了拍文思湧的肩膀,很肯定的說:“文乾事,你信不信?最遲到明年年底,你一定能入了編制。”
“真的?”文思湧先是一喜,接著就頹唐了下來,“算了,你呀,別安慰我了。我老文早就沒那個指望了。”
“你別不信,我的話就撂在這裡了。”連軍擲地有聲的說,“要是到時候沒解決的話,我給你五萬塊錢。你是知道的,我有錢。”
文思湧倒是知道,連軍銷售彩票很是掙了一筆。又見連軍的樣子不似作偽,他灰暗的臉色也有了點神采,莫非這連軍真有渠道能知道些內幕?要不然他敢這樣講?他雖不十分相信,但也相信了幾分,驚喜的問:“老弟,你莫要哄我開心啊。”
連軍笑了笑,穩穩的說:“我再有錢,也不能跟人胡亂打賭啊。就這樣說定了,到時候你入了編,可要請我喝一瓶好酒。”
“喝!十瓶也成。”文思湧的心開始活絡了起來,他爽快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