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玄衣半夜醒來,見身旁無人,便也出門尋找。見楚輕安一人坐在門前,托著香腮,半仰著頭,不知在想些甚麽。那柔和的月色若輕紗一般飄散,又如銀瓶傾水,緩緩流淌。銀色的月色之下,祝清秋單薄的身影有些顫動,一襲青衣隨風飄動,一縷清風卷起裙擺和鬢角一縷頑皮的青絲。
玄衣默默來到她身邊,坐了下來,也托著下巴,學著楚輕安的模樣,看了看那月亮,不過緊緊片刻功夫,她便沒了興趣,見楚輕安沉默不言,便問道:“你在想甚麽?想你的那個雪哥哥麽?”楚輕安聞言微微一笑,便說道:“你怎麽知道?”玄衣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問道:“我不太懂這些情愛,自小我所接受的便是殺人,殺中原的人,但我們十個人都不願意做一個冷冰冰的殺人工具。沒有人心疼我們,縱然受了傷也只能互相安慰。你能和我說說,你和刀雪客的故事麽?”
“故事太長,從何說起。”楚輕安輕輕說道。
玄衣便問道:“那麽,你們認識很久了?”
楚輕安搖了搖頭,回答道:“不過兩三個月罷了。”“區區兩三個月,你們的感情就已是如此之深了?”玄衣問道。楚輕安笑道:“因為我們在這幾個月的時間內,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有時間我再講與你聽。”
玄衣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便將心中壓抑已久的疑惑說了出來:“那你怎麽獨自出關來到此地,刀雪客為何沒有與你一同前來?”楚輕安站起身來,輕輕挽著那隨風飄起的青絲,玉手輕拂過耳廓,看著那天邊一輪銀盤徐徐說道:“夢瑤山一戰,休說是你們朝鷹族,我們幾人也都元氣大傷。雖說都僥幸活了下來,但是各自負了重傷,若不是有落櫻神醫離江酒離前輩施以援手,恐怕我們也早已命喪黃泉了。可那應無疾機關算盡,陰險狡詐,竟然設計引誘雪哥哥前往東陵府,而雪哥哥重傷未愈,內力盡失,此去東陵,極為凶險,而我卻幫不上雪哥哥的忙,只能孤身來到這群山之巔,尋找治愈內力盡失之法。”
“內力盡失,多半是丹田枯竭,群山之巔乃是貧瘠之地,歧黃之術更是遠遠不如中原。中原尚且無法醫治,那群山之巔又何來仙方?”玄衣有些疑惑。
楚輕安便坦誠說道:“我來群山之巔是想找到一味草藥,據醫書之中記載,唯有此草方能治愈這內力枯竭之症。而這種草藥,唯獨生長在你朝鷹族的領地,群山之巔,亂石之間。”
“甚麽草藥?”玄衣問道。
楚輕安轉過身子,看著她的雙眼說道:“雪岩修雲草!”
“雪岩修雲草?!”玄衣聞名,臉色巨變。楚輕安見她的反應如此之大,而玄衣又是朝鷹族的人,自然會知道這雪岩修雲草的所在,便快步走到玄衣身邊握住她的手,欣喜的問道:“好妹妹,乖妹妹,你可知道那雪岩修雲草的所在?你是朝鷹族的人,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玄衣輕輕抽出被楚輕安攥住的手,眼神閃動,也起身說道:“輕安姐姐,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只是我雖然知曉那雪岩修雲草的所在,可那地方極為險惡,你若去了,定是有去無回。我,我不能看著你眼睜睜的去送死啊......”
楚輕安卻搖頭說道:“不,這是讓雪哥哥痊愈的唯一方法,這也是他完成心願的唯一希望,我絕不能放棄。縱然是粉身碎骨,也要得到那雪岩修雲草。就當是姐姐求你了。”說罷,楚輕安就要下跪,玄衣忙將她扶住,連忙說道:“姐姐這是何故,
哎呀,這。哎......”玄衣連聲歎氣,面露難色,猶豫不決。楚輕安卻滿眼希望,眼神之中閃動著淚光。玄衣糾結一番終於說道:“也罷!不瞞輕安姐姐,那雪岩修雲草每年隻開一次花,且取其花瓣磨成粉末入藥有奇效,在地大物博的中原卻沒有,在我環境險惡的群山之巔更是稀有難得,其植株生長在山巔亂石之中,經過風吹雨打,吸收天地日月精華,極為珍貴。故而一旦長出,便會被朝鷹族的人采下,進貢給中平帝。如今只有在那朝鷹族的皇宮,群英殿之中的藥房,才能找到雪岩修雲草。想到得到它,就必須入禁宮盜寶哇!” 楚輕安聞言也有些震驚,不過轉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便說道:“既然如此,縱然那群英殿是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一闖了!”見楚輕安毫無懼色,玄衣雖然不懂男女情愛,但見楚輕安為了刀雪客甘願冒險,她也深受感動,便說道:“輕安姐姐當真要去?”
“當真要去!”楚輕安的語氣愈發的堅毅,她此次一行正是為了那雪岩修雲草,如今既然已知草藥所在,怎能無功而返?
玄衣長歎一口氣也堅定地說道:“既然如此,我便隨姐姐一起上山,夜探王宮,取得那雪岩修雲草!”“不可!”楚輕安連忙阻止道,“此去王宮凶多吉少,你方才脫離虎口,說不定那中平帝正在想著抓你,你怎能自投羅網?”玄衣卻搖頭說道:“不,輕安姐姐既然拿我當妹妹看待,那做妹妹的,又怎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姐姐去冒險而無動於衷呢?況且玄衣甚麽也不會,唯獨自詡輕功絕頂,再者我要比姐姐更了解那王宮的內情,其守衛分布調派,藥房所在,我都知曉。由我進宮偷出那雪岩修雲草,輕安姐姐在外接應,定能一舉成功!”
“可是......”楚輕安尚有些猶豫和顧忌,她也實在不願讓玄衣牽扯到這件事來。
玄衣見她如此猶豫便說道:“莫非輕安姐姐將我當做外人,不肯讓我盡自己的一份力?”
“不,不是這樣的。”楚輕安慌忙解釋道。“既然如此,姐姐何須猶豫?況且此法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若姐姐答應,明日亥時一過,便是宮裡防備最為稀疏的時刻,姐姐在外,我在內,定能成事!”玄衣握緊了拳頭,楚輕安聞言,也隻得點了點頭。兩人便休息一日,準備好明日亥時上山盜寶。
而在先前楚輕安昏睡之時,刀雪客與洛白衣早已進入東陵府,祝清秋與任山淮距離東陵府不過十幾裡地的路程,兩人騎著兩匹馬並肩而行。忽然聞聽林木間狂風大作,樹葉翩然飄落,枝丫搖晃,兩人警惕地看去,分明有人影閃動,一個,兩個,三個,愈來愈多,看來是衝著他們二人來的。“早就料到了應無疾會派人來阻截我們,沒想到,他派來了這麽多人。而且看武功,似乎不低......”任山淮憂心忡忡的說道。
祝清秋卻無所顧忌,嫣然一笑,雙眸凝視著任山淮說道:“應無疾手下高手已死傷大半,剩下的人有你我二人聯手,又有何懼哉?”任山淮聞言也輕聲笑了起來。
“嗤嗤嗤”連聲聲響之後,那二十名黑衣人便擋在了二人身前。任山淮縱馬上前拱手抱拳道:“諸位兄弟在上,小生有禮了。不知諸位攔住我二人去路,所為何事?大白天身穿夜行服,莫不是要劫取錢財麽?”
為首的黑衣人嗤笑道:“任山淮,你也是個聰明人,何必在我等面前裝瘋賣傻。我們也算是舊相識了,過去一起在王爺手下做事,你也不曾虧待我們兄弟。可如今你們二人不識好歹,背叛王爺而去,我們也就恩斷義絕了。如今王爺派我們來去你們的性命,若你還有悔改之心,便下馬受縛,隨我等回去複命。否則,少時動起手來,定叫你二人人頭落地!”
任山淮聞言便反駁道:“既然如此,話也說開了。我也念在過去共事之情放你們一馬,你們且回去向應無疾複命,說我二人不日便到東陵府,舊仇新恨我們一並算清,何須勞煩諸位兄弟動手?”
祝清秋也附和道:“應無疾乃是利用了你們,讓你們為他賣命,自己卻做個縮頭烏龜,妾身也有一言相送,你們個個身手不凡,為何不做個逍遙的江湖人,而非要為那應無疾賣命,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呢?”
“哼,王爺對我等有知遇之恩,我們又怎會像你二人這般背信棄義,狼心狗肺!”一黑衣人說道。另一黑衣人也附和道:“廢話少說,既然這兩個叛徒不肯下馬受縛,我等隻管動手!”
祝清秋聞言輕歎一口氣,默默的搖了搖頭,看向身旁的任山淮,任山淮雙眼時刻注視著眾人動向,與此同時小聲的對祝清秋說道:“他們殺心已起,已無回頭的余地,隻管動手,不必再留情。”祝清秋微微頷首。
黑衣人各自亮出兵刃,四散開來,將二人圍在當中,皆衝天而起,揮刀當頭斬下。祝清秋與任山淮也從馬上飛起,分兩側閃身躲開,那二十把明晃晃的鋼刀將兩匹坐騎砍殺,又轉過頭來去找任山淮與祝清秋。任山淮身後騰起縹緲的墨煙,墨袍飄動,袍袖揮舞,猛然落下,一柄長劍從袖中落在掌中,任山淮眼中若墨色暈染一般,口中念道:“寒山古刹有遊龍,山海歸心萬物容,飛劍落雨青墨染,枯松再生明月朦。”
說罷,將手中長劍擲出,身形閃動而出,緊隨劍後,那一柄長劍呼嘯著殺來,若墨龍吟嘯,殺氣橫生。而祝清秋也跳出了包圍,轉身坐在一旁,將懷中清淮琴橫放在兩腿,十指按在琴弦之上。眾黑衣人撲了個空,落下身來,面面相覷,對視一眼,便默契的分為兩隊,十人去纏住祝清秋,十人去圍攻任山淮。
十人轉身疾步逼近祝清秋,祝清秋微閉雙眸,歎一口氣道:“既然如此,就請諸位聆聽妾身這一曲罷。”說罷便懸起玉腕,十指指尖在那琴弦之間閃動,連連撥彈。琴聲乍起,若清泉流水,月色沉浸,可分明是白天,天色竟然黯淡了許多。那悠揚的琴聲並無多少變化,似乎毫無殺氣,與任山淮那邊翻滾著殺氣的墨色截然相反,反倒有幾分清心寡欲的味道。那些黑衣人漸漸止住腳步,躊躇不前。
一人說道:“這祝清秋畢竟號稱夜闌聽雨,以精通韻律武功著稱,看似毫無殺氣,實則那琴聲之中暗藏殺機。”
另一人卻不以為然道:“甚麽夜闌聽雨,我聽不懂這甚麽琴曲,你們不敢上前,待我上前殺了那祝清秋,取下她首級,在王爺面前,你們都分不得功!”說罷,那人便大步流星的衝向祝清秋,手中鋼刀揮舞,撕破狂風,玲玲作響。祝清秋聞聽腳步聲漸進,不慌不忙,用小指勾住一根線向外一撥,拇指又按住琴弦待那人靠近,猛地撥出,琴聲陡然下墜,若高山激泉,內力洶湧而來。
那衝在當前的黑衣人不曾防備,被那澎湃殺來的內力直衝面門,停下腳步。他身後的同伴皆心中起疑,不知他為何僵在原處。林中狂風頓起,沙沙聲不絕於耳,群鳥振翅,一片喧鬧,祝清秋的雙手十指漸漸加快速度,那緩緩流淌的琴聲也急促起來。那停在她身前的黑衣人緩緩轉過身來,面紗已被絞碎,胸口滿是傷痕,張大著嘴,瞪圓著眼,七竅之內流出殷紅的鮮血,似乎想要呼救卻再也發不出聲來,那驚恐的模樣著實讓他的同夥目瞪口呆,心驚膽戰,而那人手中長刀裂作幾段摔落在腳邊,那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
祝清秋眼前剩下的九個黑衣人心中雖有懼怕之意,奈何應無疾之命不可違抗,但又不敢再獨自貿然上前,便相視一眼,心領神會,一齊殺來,而祝清秋仍是心如止水,但那琴聲又漸漸放緩,只是那琴聲之中少了一絲淡然,多了幾分哀怨,似乎置身若清幽孤寂的深夜,深邃的空中沒有一點星光,銀盤高懸,月色如水,萬籟俱寂,忽有一女懷抱古琴,獨坐幽篁之中,琴聲悄然而起,百鳥回巢,萬蟲俱寂,唯有繚繞於耳畔的清風與那飄揚幽怨的琴聲,其中似乎夾雜著低聲的抽泣和綿長的傾訴,嗚嗚哀怨之聲繞梁不絕。令聞曲者無不潸然淚下。
可那些黑衣人本都是亡命之徒,縱然聞聽如此感人至深的琴曲也無動於衷,可他們的步法卻不由自主的漸漸放緩,精神有些恍惚,意識逐漸消散,動作遲緩,視線模糊,眼前似乎漸漸沉下一輪銀色的玉盤,眼皮越來越沉重,手腳也重似千斤,又過了一陣,這九人竟手舞足蹈起來,口中還癡癡的笑著,似乎已然沒了神智,手中鋼刀也丟在了一旁。
祝清秋雪白的肌膚上滲出豆大的汗珠,這一曲《夜闌殘月訴幽曲》畢,對她也是極大的消耗。徐徐睜開清眸,看向任山淮那邊。任山淮劍纏墨色,一招一式皆若用沾滿了墨汁的毛筆在那風中點了一點,暈染開來,橫削直劈之間似有墨色遊龍徘徊縈繞,將周圍的黑衣人打翻在地,那漫天的劍光閃爍,若繁星點點,匯聚在劍尖,閃爍著光芒。在黑衣人腹部陰交、氣海、石門、關元四處穴道上掃過,將丹田破開,內力震散,如此一來,及不會傷了他們的性命,也能是他們失去防抗能力。
待將一乾人等皆打倒在地之時, 任山淮與祝清秋兩人也都消耗不少,兩人聚在一起,看著這滿地昏厥的黑衣人,不禁又歎氣起來。雖說他們並未留手,可實在沒有必要取走他們的性命,便只是設法將他們打昏。任山淮收起長劍對祝清秋說道:“可惜他們身手不錯,卻淪為了應無疾的走狗。”祝清秋眉頭微蹙說道:“或許他們也想我們過去一樣,有甚麽難言之隱罷。這也怪不得他們,只能怪應無疾太過心狠手辣。”
任山淮微微點了點頭,便笑著問道:“對了清秋,方才打鬥之間,聽見你的第二曲極為玄妙,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就如同東坡的赤壁賦描寫的一般。此曲可有名麽?”祝清秋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莞爾一笑,輕啟朱唇回答道:“這曲子叫做《夜闌殘月訴幽曲》,其實還有唱詞,只是並不常用。此曲意境深遠,聽來滿心淒涼,不禁潸然淚下。配以內力,將那琴聲攻入穴道之中,便可令人頭昏眼花,出現幻覺,以致短暫的神智錯亂,手舞足蹈,但彈奏一曲消耗極大。若不是今日實在不想傷他們的性命,妾身也不會這首曲子。”
任山淮也點頭稱讚道:“的確是當世罕見的奇門武功,看來在音律武功這一方面,無求宮的造詣,真是江湖之最。”祝清秋聞言卻面露苦澀,輕聲歎道:“只是我許久沒有回去看看師父。雖說是應無疾送我上山學武,但師父卻是對妾身極為關愛,若母親一般......”任山淮見她黯然神傷,便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說道:“等那應無疾被誅,江湖平定之時,我倆再一同上山去無求宮拜見你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