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變小,灰暗的天空向地面壓下來,感覺一伸手就能摸到。
雷鳴聲聲,河水激昂。站在綠森河北岸高坡的營寨,溫特勞布躊躇滿志。
聖教之威,天下無雙。管你王侯將相、帝國公國,統統要俯首稱臣。
冰天雪地跪在門外苦苦哀求教宗陛下接見的國王也不是沒有過!
聖教可以硬生生以一己之力促成兩強國的聯合,這是何等的偉力!
這是最好的時代。
攀上神的聖光之階,就是攀上了最堅固的通天塔;再對異種舉起刀劍,收割無數榮耀——美好的生活就這麽來了。
而我,就是天國的使者,威福自專的天國使者!
看著波翻浪湧的綠森河從腳下乖乖流過,他心情激動不已。
綠森河,這人類百年來的恥辱之河,見證了人類不得不在囂張的異種面前退讓的恥辱之河,見證了數代凡俗君主愚蠢的可望而不可及的恥辱之河,終於被我征服了。
精靈,所有生命中最低賤最瘋狂的異種、神創萬物的美妙畫卷上一滴最刺眼的墨汁、一塊惡臭流膿的爛瘡,即將在我的督導下,徹底毀滅!
他回頭大聲詢問:“卡納托斯和霍華德的進展怎麽樣了?”
手下趕緊回答:“塔克洛尼亞軍正在繼續轉運輜重,拉克文軍的浮橋也在全力搭建……不過……”
“不過什麽?”
“卡納托斯和霍華德不約而同地派人來,說因為降雨河水暴漲,只能以臨時打造的船隻運輸輜重,而且天氣惡劣,偵查范圍大打折扣,建議我們小心行事。”
“膽小鬼。告訴他們,怎麽安排作戰是他們分內的事,我不會指手畫腳,但五天的時限絕對不能更改。任何汙損聖教名譽的家夥,我都會讓他親身感受一下神的威嚴。”
“是。”
手下剛剛退下,又一名手下急匆匆跑來匯報:“卡納托斯和霍華德的使者又來了,說有緊急軍務,要面見聖使大人!”
“讓他進來。”
兩名使者全身上下濕得通透,甲葉凌亂,臉色蒼白,額前發粘成綹,還往下滴水。溫特勞布大皺眉頭:“你們怎麽如此狼狽?”
一名使者勉強行了個禮:“見過聖使大人,軍情緊急,卡納托斯將軍和霍華德將軍請您立刻返回大營,聖教的護衛部隊也一起撤回南岸。”
“哼,荒唐——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們兩個怎麽回事?”
“我們的船翻了,還好幾位夥伴水性好,我們穿的又是輕甲,要不然……”
“船翻了?”
“是,這幾天連降暴雨,河水漲勢凶猛,暗流太多,普通的渡船太容易翻,我們就吃了這個虧……大人,還是盡快返回南岸大營吧!”
溫特勞布淡淡地道:“怎麽,堂堂將軍,歷盡戰陣,卻被一條河嚇破了膽?”
“聖使大人,將軍說了,人類已經百多年沒見到綠森河的影子,對附近的地形、水文兩眼一抹黑,現在雨季又來,天氣難以預料,如果河水繼續暴漲,南北兩岸最後剩下的交通手段就只有傳送法陣了,一天只能調動十幾人啊。”
“那又如何?”
兩名使者面面相覷。另一名使者忍不住了,決定冒死指導一下這位戰場嗅覺為零的大神:“聖使大人,這是極其危險的,兩岸聯系一旦被隔斷,等於是您自己和渡河的兩百多聖教兄弟要獨自面對五綠皮聯盟啊!”
溫特勞布放聲大笑:“那又如何?區區一群綠皮,
見不得光的老鼠,也敢對抗堂堂神軍?也敢直視神的怒火?” “這……”
“本使就在這裡坐鎮,哪兒也不去。如果綠皮來攻,正好與你們裡應外合。”
溫特勞布不能後退。
百余年來第一個踏上綠森河北岸的人類。
百余年來第一個踏上綠森河北岸又被一條河嚇得屁滾尿流、灰溜溜逃走的人類?
這榮譽稱號分量太重,他擔不動,聖教也擔不動。
“回去告訴卡納托斯和霍華德,趕快調集部隊和輜重,造船也罷造橋也罷,盡快完成集結,犁庭掃穴。他們的一舉一動,神都看在眼裡!我就在這兒,哪也不去!”
數小時後,在聯合軍——臨時聯合軍的臨時指揮部裡,卡納托斯和霍華德接到使者回報,大眼瞪小眼。
卡納托斯嘴炮開啟:“就這傻缺還聖使?一坨屎而已。”
霍華德嘿嘿笑道:“你不怕我去告密,說你褻瀆聖使,居心叵測?”
“敵人的話,誰信!要不是你,我還真不好意思說這話——死了好,可憋死我了。”
兩人一起大笑。
片刻之後,卡納托斯歎息一聲:“可是還真不能讓這坨屎被踩扁了,要不然,到處臭!”
“是啊。這家夥為了撈功勞也拚命了,豁出去把自己置於險地來逼我們盡快進軍。光明神教的家夥做正事的本事沒有,搞這些歪門邪道個頂個的強。”
“這家夥聰明得很!一到北岸先把傳送法陣預備好,還不是給自己準備的逃命門道?等精靈突他一輪,他就老老實實滾回來了。”
“到時候再給我們一人送一頂‘作戰不力’的帽子?拉克文這邊歷來不太受聖教待見,多挨頓罵而已,你那邊恐怕要日子不好過啊。”
“怎麽,存心看我笑話?我告訴你,我倒霉你也別想好過!”
“知道知道。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預備好突擊隊,準備接人回來吧——還有,今年這雨有點怪。”
“哪裡怪?”
“我在這邊呆了快十年了,這一帶的天氣變化都裝在肚子裡。往年這個時候也下雨,但是這種大雨從來不會一下兩天;河水上漲的速度也不對,太慢。”
卡納托斯猛然警覺:“上遊有古怪?有人在築壩蓄水?”
“不一定,但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你看,”霍華德指著地圖道,“現在我們的主力部隊已經推進到綠森河南岸附近,大營在這兒——剛開出來的空地上。這裡距離綠森河不遠,如果河水突然暴漲,衝垮河岸……”
“這一帶地勢北高南低,洪水一發,我們這近萬人的隊伍就全泡水裡了,所有的輜重裝備一點不剩。”
“對,越往南地勢越低,如果洪水再大些,能一路衝到長石哨站去,然後折向東南,奪摩蘇思河河道向南。”
“運氣好的,被困高坡,彈盡糧絕,壯烈殉國;運氣不好,直接喂魚鱉蝦蟹——可能性有多大?”
“精靈國有十二大靈魂祭司,三十六超絕刀聖。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靈魂祭司擅長犧牲獻祭,據說能改變天氣,不能不防啊。”
卡納托斯摩挲著下巴道:“看來,得組織人手到上遊去偵查了。可是這麽大的雨,樹林又密,尋常人可是有去無回啊。要是大隊出動,暴露行跡,說不定正中圈套。”
“這樣,我們分頭行動,大隊交給你帶,聖使大人就送給你伺候了,我帶人到上遊搜索,順便摸摸精靈的底細。”
“一言為定。”
於是,搜索上遊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毫無疑問落在了新晉劍聖康德身上。
康德拒絕了配置副手的建議,帶好魔法影像球,獨自上路,逆流而上尋找。
綠森河源頭在灰岩山脈西麓,從崇山峻嶺中穿過,自西北向東滾滾流淌,是秘藏之森與輝月之森最大的水系,最寬闊處浩浩湯湯,看不到對岸。
離開大營,步行在林中穿行了大約數小時,徹底感受不到魔法波動,確認周圍沒有任何一方的眼線,康德抖抖身子,張開兩對鐵翼,恢復了雷電與風暴之子的本性。
雷電落下,康德在無數藍紫色閃電枝椏的映襯下,騰空而起,鐵翼劃破長空,化作一道流星,繼續逆流而上。
在凶猛掠食者的視野裡,一切生物無所遁形。
雨漸漸大起來,下方鬱鬱蒼蒼的森林發出驚恐的呼喊。康德和不時落下的雷電一起,把恐怖的影子投向大地。
所有的動物都顫栗著躲到洞穴的最深處,祈求自己不要成為掠食者的目標。
康德沒興趣在那些小動物面前逞威風,他必須盡快找到目標。
輝月之森可真大,生命體又多,即使在暴風雨中,也能看到映入眼簾一大片一大片五彩斑斕的光點——那是擁有魔核的動物所散發出的特有的魔能波動的顏色。
數萬年無人打擾的原始森林造就了繁茂的物種,如果黑獄噬魂蜂能在這裡築巢,一年之內,蜂巢的規模就可以擴大三到五倍。
康德自嘲地一笑,唯一發現這座寶庫的是個被流放者。
突然間,他感到了一絲不尋常的風屬性波動。
“雷光護盾!”
下一刻,被風屬性波動引導的一道粗大的紫色電光化作一條搖頭擺尾的雷龍,猛撲過來。然而,被康德體表的雷光護盾干擾,成為雷光盾的一部分。
“啊……過癮!”
麻嗖嗖的微微燒灼感傳來,雷電的力量被康德吸收,變成了他魔能儲備的一部分。
這裡的雷電魔能強度不夠啊,只能算開胃小菜。
那麽,給我端上驚喜小菜的家夥在哪兒呢?
康德盤旋了一圈,鎖定了目標。
我來付款了!
他筆直地朝目標俯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