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亭中。
齊子喻喝了口茶,有些好奇:“想當初見面之狀,不像是我薑國人士。而且小友為何易容,可是有仇人在外?”
聞言,江逸坦然道:“掌櫃猜的不錯,江某不是薑國人,而是一路遊歷至此。至於易容,是因為在下見說書人多半中年,年齡頗大;而我外貌過於年少,怕是不能服眾,便出此下策。”
齊子喻眉角上揚,儒雅的臉上掛著笑意:“小友的想法倒是別出心裁。不過小友的說書功底可是不薄,由此可見,你所說的‘遊歷至此’倒不是虛言。”
齊子喻點了點頭,稱讚江逸。
突然間,他皺了下眉好像若有所思,隨即舒展眉頭,再度將杯中茶水斟滿,舉杯向江逸敬茶:“古人雲:‘讀萬卷書,行萬裡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營,立成鄄鄂’,小友雖說年少,但稱得上‘先生’之名。”
江逸吃驚不已,忙舉杯回禮,將茶水一口飲盡。有些疑惑道:“掌櫃為何突然這般,莫非有什麽難言之隱……”
握住茶盞的手停滯了一息,齊子喻抬頭看著江逸的神情,不禁笑著搖了搖頭,有些感歎道:“不過是自己年少無知、偏執彌狂,待醒悟之時卻是身不由己。如今看小友如此年少,卻能做出取舍,孤身遊歷。對比之下,對小友有些豔羨。”
聽得齊子喻的感慨,江逸十分汗顏,解釋道:“雖說我是遊歷各方,但也是因為身受長輩之命,否則也不會有這種決定。”
齊子喻笑了笑,搖了搖頭。
江逸感覺掌櫃實在高看了自己,便扯開話題:“話說回來,那兩個挑釁的武人不知掌櫃是如何處理的。”
齊子喻眨了下眼,淡然道:“謀殺人者,徒三年;已傷者,絞;已殺者,斬。他們已被我送入衙內。”
他語氣一轉,有些歉然:“雖說武者犯法,與庶民同罪。但這些年,薑國國力衰弱,隻好減輕刑法。而且他們也是門派出身,雖說是我送去關押,但應該關不了多久。”
江逸點頭,笑道:“掌櫃何必如此,那兩人的功力可不是在下的對手。不過這兩人目無法紀,定當受到懲罰,要是普通百姓……”他搖了搖頭,歎息一聲。
“唉!”
齊子喻同樣發出歎息,隨後有些疑惑:“這兩人為何會對小友出手?”
“這,我也不知。”江逸蹙眉,眼中閃過一道亮光,忙道:“好像是白日裡我曾稱讚李廣陵,他們才會如此。話說身為武人,他們為何對李將軍心懷怨言?”
江逸明顯地察覺到,當提及李廣陵時,齊子喻的眼中閃過一道莫名的光彩,這和聽書的百姓眼中的崇拜顯然不同。
江逸疑惑萬分,心中困擾:他不曾遊歷到薑國時,便聽聞過李廣陵的事跡。李廣陵年少成名,是大陸名將之一,如今更是薑國之柱,一身武藝超凡入聖,哪怕在整片大陸上也是頂級強者。這樣的人,本是個英雄才對,為何掌櫃會有這種反應……
齊子喻看著江逸困惑的表情,淡笑道:“小友不是薑國人,對薑國之事了解不多,對一些事自然是一知半解。”
“那李廣陵是……”
見齊子喻只是笑了笑,沒有想說的意思,江逸隻好收回了繼續詢問的念頭。
心中暗道:有人稱齊子喻本是朝廷官員,只是仕途失意。看來並不是空穴來風,而且齊掌櫃似乎還和李廣陵有些不對付……
有人或許會詫異,為何江逸不維護李廣陵?
客官細想:首先江逸本就不是薑國人,
再說李廣陵的事跡雖引人說道,但就憑這些,便認為李廣陵是個好人,那也把江逸想的過於簡單了。 ……
“小友年紀輕輕,修為倒是不弱。”
齊子喻看著江逸,眉角含笑。
江逸嘴角一抽,明白齊子喻又在重提宗祠發生之事,開始調侃自己了。
“掌櫃不要折煞在下了,在下這點道行,於掌櫃面前只能算是獻醜。”
齊子喻嘴角上揚,笑道:“小友是修仙者,不知是哪個門派的高徒。”
江逸搖了搖頭:“在下沒有師門,只有一個師父,算是散修吧。”
“哦?”齊子喻有些詫異,但又覺得理所當然,不禁點頭道:“難怪。要是門派子弟,也不能這般隨意四處遊歷了。小友如此不凡,看來尊師定是個高人。”
聽到齊子喻對自己師父的誇讚,腦中又回想起老家夥的樣子,江逸腦門上冒出幾道黑線,也不說話,只是乾笑幾聲。
齊子喻沒注意江逸的小動作,笑道:“我沒小友那份資質,無緣入仙途,隻好修行武道。”
江逸神色一正:“掌櫃此言,不敢苟同。我老師曾說,世間大道,無論仙武,皆是殊途同歸。百姓都知,三百六十行不分高低。我們身為修行者,又為何落入俗套。在下認為,仙武兩道,沒有所謂的高低之分。”
聽江逸說出這番話,齊子喻心中難以平複,久久不能言語。
亭中一片安靜。
片刻後,齊子喻歎道:“理雖如此,世間卻沒有多少如小友般通透之人,同道難求啊!”
江逸笑道:“仙武兩道皆分四境:
武道:鍛體、煉氣、歸元、化玄
仙道:築基、金丹、元嬰、天人
光從境界看,也能知曉仙武兩道沒有高低之分。”
“修仙需靈根,習武需根骨。
修仙追尋道韻共鳴,求索超脫大道。
習武淬煉皮肉骨血,開發人體極致。
世人皆認為仙道強於武道,不過認知不同罷了。
修仙一途,需問心求道,給世人一種超脫世俗之感。而仙術神通,多半玄妙晦澀,外人難以明悟。且仙人行走世間,斬妖除魔。
武者參軍入伍,鐵馬金戈,以血肉護長城。且武者懲奸除惡,以鐵血護國,以武力治安。
於百姓眼中,妖魔鬼怪之恐怖甚於惡人之恐怖。
仙人蹤跡恍惚,難以琢磨;不像武人那般更為真實。
如此種種,造成了這種誤會。
人生當世,百姓平亦凡,習武衛長城、修仙求長生。
凡間種種,皆是大道。
凡人又如何,武也好,仙也罷,這便是人間百態。
蒼天之下,人人皆前行於心中大道,追尋之道無高低之分,皆是大道。
人之一生皆是求索,順應天理,皆是朝天闕!”
言語一出,四處皆寂。
江逸看著齊子喻,目光炯炯,心中激蕩,剛剛所言,便是他追尋的道。
“人之求索,皆是朝天闕!”齊子喻嘴中重複這句話,如高山撫琴,心中錚錚然。
“小友能有這般體會,無愧先生之稱!”齊子喻站起身,朝江逸抱拳。
見齊子喻朝自己行禮,江逸啞然,側身回避齊子喻之禮,坦然道:“掌櫃境界高於江某,而能耐聽我之拙見,如此風度,才稱得上‘先生’。”
江逸和齊子喻二人相視一笑,爽朗的笑聲在夜色中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