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j西路的大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鍾成宇拖著裝有小黑的箱子,順利的坐上了回家的車,半年前小黑來的時候坐的是專車,這次回去只能坐在箱子裡了,對它來說已經是幸運的了。
經過四個多小時顛簸,他們在村東頭的一條公路上下車,放出來的小黑搖頭擺尾走在大路上,眼前的村莊,河流,田野,山丘,對它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迎著夕陽的余輝,他們經過了莊稼地,前面就是黃興村了,鍾成宇變得有點緊張起來,準備著接受男女老少們的“熱情問候”,上次回來是坐在車裡,今天要開始“露臉”了,在他看來雖然有些尷尬但無法回避。
鍾成宇正想著,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兩個十一二歲的小屁孩,像是看到怪物一樣,興奮不已的從他們的身邊奔走過去,嘴裡大聲重複著一句話,“鍾成宇回來了,大少爺從省城帶著小黑回來了……”
不一會兒,路上人越來越多,在做飯的,拉屎的,掃地的,挑糞的,幾乎都放下一切,陸陸續續走出來看鍾成宇和小黑,老少男女站到了各自認為合適的位置觀望著,嘻笑著,隔著河的另一邊有人在那指手劃腳,評頭論足。
“這次沒坐車回來,背著個破爛包,不會是被趕出來的吧。”
“難說。”
“是個好孩子啊。”
“好帥呀。”
男女老少們盡情的發揮著想象,談論著。
極不自然的微笑在鍾成宇的臉上顯得有些僵硬,他不停的向著路邊的人們禮貌的點著頭,嘴裡不停的叫著,大媽,大姐,大叔,大爺……他唾沫橫飛的叫聲越來越小,慢慢的沒有了聲音,只看到嘴吧在動,他加快了腳下的步伐,這條走過無數次回家的路仿佛比以前長了不少,小黑神氣十足的走在前面,像個領路者一樣時不時回過頭來,時不時停下來等一等。
人群中有一雙凶狠的眼神正叮著鍾成宇,那是輟學在家遊手好閑的李武,坐在摩托車上,斜著腦袋,嘴上叼根煙,典型的流氓像。
“成宇,我們來了。”
忙著打招呼的鍾成宇順著熟悉的聲音,一眼看到了王志和王勇在他的正前方不遠處,滿臉笑容的向他走來,鍾成宇像是看到了遲來的救星,向他們衝過去。
“成宇,你回來了。”王志和王勇兄弟倆迎了上來,邊說邊拿過了成宇手中的包,一左一右的搭著他的肩膀往前走著。
“謝謝!你們來得太慢了,呵呵呵……”
鍾成宇呵呵一笑,頓時輕松許多,他們有說有笑的走著。家越來越近, 20米,15米,10米……圍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作拐杖的大爺大媽,推著木板車準備去田裡乾活的大叔,穿著開檔褲的戴著解放軍帽子的小男孩兒,穿著花棉襖的小姑娘,他們不再觀望,而是跟隨。
三條,四條,五條大小花色不同的狗也跟隨著小黑的步伐屁顛屁顛的走著,夕陽和晚霞的余暉在每一個喜氣洋洋的臉上綻放著光彩,狗群和人眾在小小的黃興村形成了一副溫馨和諧的畫面。
伯父伯母早已站在家的門口,鍾成宇快步上前給了他們一個大大的擁抱。
身後二十多人的隊伍沒有停下的意思,有一半人擁進了院子,一半是小孩子們在外面嘻戲追逐。
王志王勇搬來了登子讓大爺大媽們坐下。在眾人的目光下,成宇來到了媽媽欞堂前,看著媽媽的照片,跪下嗑了三個頭。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你媽媽在天堂為你驕傲的,“來,手掌攤開讓我看看。”一輩子靠算命為生的王大爺,他喜笑顏開邊說邊拉住了鍾成宇的左手。 成宇立刻明白這是要給他看手相了,配合著王大爺不停顫抖著的粗糙大手,掌心向上,被舉著貼近了王大爺睜得大大的眼睛。
“不得了啊,看看這事業線清晰深刻的紋理,橫跨整個手掌心,我看了一輩子手相沒見過這麽奇特的掌紋,將來必能成大事,掙大錢,將來......”
王大爺話說到一半,成宇的手已被另外一隻大手奪走,我看看,我看看,頓時大家一哄而上,鍾成宇的手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像是一件寶物被別人搶過來搶過去,鍾成宇除了配合,還有一臉的無奈的微笑。
“別扯了。”
王大爺急得大喊一聲,大家立刻放開了鍾成宇的手,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這時憋了好久的黃大嬸,搶到了發言機會她說道:
“好孩子將來等你發達了,一定不要忘了黃興村父老鄉親啊,為村裡多做好事啊,你可是土生土長的黃興村人,我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不能忘本啊!”
“話音剛落。”
大家不約而同收回黃大嬸身上的視線,齊齊看向鍾成宇,他們那不容回避,不可抗拒的眼神,直直看著他,等著他給出他們滿意的答覆,此時,仿佛若是成宇嘴裡說出一句他們不愛聽的話,就會遭到天打雷劈。
成宇咽了口口水,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說道:“一定不會忘,絕不會忘,一定為村裡多做好事。”
“好!好……好孩子。”大家異口同聲的大聲說道,滿意的點著頭,像是吃了顆定心丸。
“成宇呀,這次怎麽沒車送你回來的?”隔壁一向精明的李大媽一語問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是啊!怎麽沒人送你回來?”王大媽也跟著一句。
成宇抓了抓頭,一臉尷尬說道:“乾爹出差了。”
“哦!沒讓司機送你呢?”王大媽追問到。
“司機也陪他去的。”
“怎麽沒租個車送你的?這麽大老遠的,背這麽多東西。”李大媽再次接過話問到。
“我是想那太麻煩,我還是體驗一下坐大巴車的樂趣。”鍾成宇說到。
“哦,這樣啊!”大家異口同聲。終於解開了心中的疑團。
這時鍾國向妻子王英使了個眼色,王英心領神會,說道:“大家都散了吧,孩子一路奔波回來還沒吃飯呢。”
“嬸嬸我快餓死了。”鍾成宇終於找到了脫身的機會說到。
如果再問下去,不知道還會問出什麽。
快去你嬸子家吃飯吧,正長身體呢,別餓著了,大家都回去吧,王大爺站起身,邊做手勢邊說到。
成宇趕忙上前扶著王大爺向外走去,王志王勇也跟在後面,看著人群都散開了,王大爺站住了腳嘴貼著成宇的耳邊,輕輕的說了幾句話……
鍾成宇點著頭,“好的,我盡力。”
王大爺在王志王勇的攙扶下,面帶微笑走了。
王志王勇初中畢業後一直在家,沒什麽正經事,王大爺一直想找機會讓鍾成宇把兩個孫子弄到nj去,在成宇乾爹的公司找個事做做。這不,今天看到成宇回來了,總算說上話了,心裡也有個盼頭了。
一團團白色的煙霧彌漫在整個雜亂的房間,微弱的燈光下,床頭邊木製的馬桶上,坐著一個男人精瘦的身軀,
手指間夾著的一根以燃燒自己來釋放香味的大前門牌香煙,咳咳咳.....
不停的咳嗽聲打破了夜的寧靜,隔壁房間的鍾成宇起身開燈,從帶回來的包中拿出了一瓶蜂蜜,泡了一杯水來到了鍾劍的房間,
“爸,喝點蜂蜜水,止咳的。”
鍾劍從馬桶上下來,正要接過杯子,鍾成宇手一下子縮了回去,說道:“先去洗手。”
“嘿!你小子真成了城裡人了,挺講究啊。”鍾劍笑著說完,乖乖去廚房打水洗手。
“成宇,我今天剛到家還沒來得及跟你小子談談呢,你在南京半年了,也沒給我去過一封信,人家對你怎麽樣?湯玲現在怎麽樣了?”鍾劍說完端起了桌上的杯子,一飲而盡。
“爸,乾爹乾媽對我很好,像是對待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我也很尊敬他們,湯玲在國外得到了最好的治療,己經有所好轉了,應該不久就會康復回來。”鍾成宇說到。
“那就好!你小子前世修來的福氣,把他們家電話告訴我,我可以打電話聯系到你。”鍾劍拍了拍成宇的肩膀說到。
“爸你還是別打電話了,話費太貴了,有事就寫信到我學校就行了,也可以打我學校電話預約,然後我打給你,我剛剛在他們家才幾個月,等以後更親近些,你就可以隨便打。”鍾成宇遲疑了一下說到。
“好吧,你小子想得挺周到,等以後我也可以去你乾爹公司乾點什麽事,看看門兒也行啊!嘿嘿。”鍾劍說完笑得露出了口中的兩排黃牙。
“爸,不早了,你趕緊睡吧,坐了一天多的火車也累了。”鍾成宇說完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想到這幾天所收到的明星級的待遇,心中不知道是喜還是憂。
銀白色的月光從窗戶外偷偷的照射進來,矇矓之中,他突然看到房門正輕輕的打開,輕得發不出一點點聲響,嚇出一聲冷汗的他肯定這不是父親鍾劍,父親開門的動作沒有必要這麽輕這麽慢,而且他睡在東邊的房間,正在打開的這扇門是西邊通往廚房的,隨著門慢慢的慢慢的打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有賊,他心頭一怔,當他正在糾結先開燈還是先喊叫的時候,他隱隱約約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熟悉的身影正向床邊一步步靠近,他倒吸一口冷氣。
不可能,絕不可能,怎麽回事,他揉了揉眼睛,是她,是她,可是她遠在美國,怎麽可能,他瞪大雙眼再次確認,沒錯,我沒沒看錯,難道是在做夢!
鍾成宇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傳來的疼痛感,告訴他這不是夢。
他一動不動看著眼前的湯玲,一步,兩步……感到自已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成宇突然腦海裡閃出了兩個字,天堂,難道湯玲死了,去了天堂,現在來看看自己,不__跟本就沒有什麽天堂,天堂只是用來騙小孩子的。難道他死了變成了鬼?來看看自己,不__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他的大腦飛快的運轉著。
怎麽回事,怎麽會這樣,此刻成宇已經不再害怕,他傷心的留下了眼淚,他一下子打開了燈,兩個人四目相對,他想像過他們見面時的場景,可這是他完全不想看到的。
湯玲長長的秀發披在肩頭,穿一身潔白的連衣裙,紅潤的臉蛋微微一笑。
“成宇你好嗎?我好想念你。”她邊說邊來到了床邊。
“我很好,我也很想念你,可我沒想到你.....”成宇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成宇你別哭了,男子漢的眼淚是最珍貴的,你放心吧,我在天堂過得很好,我還碰到了你媽媽,你爺爺奶奶,她們就像我的親人一樣,對我可好了,我一點也不孤單,天堂很好玩,沒有人生病,沒有人死亡,每天無憂無慮,就是你不在,我感覺得有點失落……
“成宇成宇起床了, 太陽曬屁股了。”鍾劍的叫喊聲在現實中傳來。“哎!起來了。”成宇下意識的答應著從床上坐了起來,看了看被自己掐紅的大腿,那不是夢?是什麽……成宇疑惑不解自言自語起來。
他匆匆忙忙吃完早飯,帶著小黑來到了鎮上的郵政局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你哪位?”電話裡傳來了湯雄的聲音。
鍾成宇清了清嗓子說道:湯叔叔,我是鍾成宇,我現在老家呢,湯玲現在美國康復得怎麽樣了?
“你小子還知道打電話呀!她蠻好的,前天己經能勉強說話了,昨晚我們還通了電話,她還問到你了,你小子還真倔,也不說一聲,一個人還帶著小黑,坐車回去多不方便啊,年後過來時給我打電話,讓車來接你們。
太好了,太好了!她沒死。鍾成宇興奮的說到。他腦海裡立馬又浮現出昨晚那張臉。
“誰說她死了,說什麽呢”
電話裡湯雄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
“乾爹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湯玲很快就會回來了。”鍾成宇說到。
“你小子一會兒叔叔一會兒乾爹,看把你高興得__行了,等你回來後我讓你們通電話。”
謝謝叔叔!再見!………
鄉間的小路上,風一樣的男孩和一條黑色的狗相互追逐著,遠處的山高聳入雲,一條條蜿蜒曲折的河流在天邊會合,綠綠油油的田野隨風起伏,路兩邊一棵一棵的大樹上,鳥兒在歡快的歌唱,鍾成宇沉浸在這如畫的景色當中,喜悅的心情,充斥著他身體內的每一個細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