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上學你幹什麽呀?你再忍忍就剩一年了。”
“反正我是受不了了,我不想上了!我就算去打工,去三班倒,也不想待在這兒,我搬磚,蹲監獄都比待這兒強。”楊達放心電話,準備往教室走。
排了五分鍾的隊,打了十分鍾電話,這時校園裡已經沒有幾個學生了,毫無疑問上課必定遲到了,“反正要遲到了,反正我都不打算上了。”楊達心想,“那我還怕什麽,我慢慢往回走不得了嗎?”
今天的天氣很特別,一反往日的燥熱,晨風柔柔地吹著,為這個世界添了幾分涼爽。旭日剛剛好,路兩旁的柳葉自在飄搖,映在地面上的影子仿佛是皮影戲,敘述著一段段悲歡離合,生離死別。風兒不斷吹著,似乎吹走了世間所有戾氣,憂怨與不滿。許久沒有發出聲音的麻雀也再次唱起清脆的歌,本不該掉落的落葉重新煥發了生命,隨著晨風在空中翩翩起舞,閃轉騰挪。一時間,楊達的身體輕盈起來,大腦無法控制四肢,眼前的景象漸漸消失,不知是楊達變成了落葉,還是落葉變成了楊達。
橫幅纏繞著晨風,發出“撲,撲,撲”的聲響,橫幅上的文字不再充滿嘲諷,而是滿滿的鼓勵。
晨風,柳影,麻雀和落葉讓楊達激動的心情平複下來。“到底為什麽要逃離這裡?”他開始思考,“僅僅是因為對當前的生活不滿,還是為了去追求理想?如果僅僅是因為對當前的生活不滿,那麽逃離的意義何在?無論在哪種生活,總會有讓人不如意的地方。如果說是為了追求理想,可楊達深知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麽。寫作?足球?這些不過停留在興趣的層面上而已。到底是為了什麽……”火熱使人衝動,冰冷讓人理智。楊達在影視作品中經常看到主人公在特別激動的時候衝入大雨中,每次看到這種情節,他都覺得編劇好蠢,原來這種“蠢事”是很有效的,而自己現在也要做這樣的一次“蠢事”。
“下雨啊,下雨!”楊達內心已經歇斯底裡,“為什麽不下雨?這滿城的風絮,它們飄蕩著,無處落腳,無所可依,你下雨啊!否則它們怎麽扎根?”他肌肉緊繃,喉嚨裡似乎卡了什麽東西,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你他媽的給老子出來,卡老子喉嚨裡算什麽本事。你出來老子弄死你!”楊達瘋狂地咳嗽,用死勁按著氣管,想要把喉嚨裡的東西咳出來。他沒有咳出任何東西,只有口水和唾液粘連這從他的口中往下滴。由於咳得太用力,楊達把鼻涕給咳了出來,弄得半張臉都是。要是臉上再有一點血,和喪屍就沒什麽區別;或者衣服足夠破爛,完全是一個乞丐,人人見而避之,因為太髒太惡心了。
蹲在地上的楊達心情平複了下來,一陣肺癆似的咳嗽過後喉嚨竟不疼了。他摸了一下臉,發覺了自己的醜容,在口袋裡來回翻著想找張衛生紙來擦一下臉,但翻遍了身上的口袋有沒有找出來一點紙。他再次激動起來,抓起衣服的下擺在臉上左一下,右兩下地抹起來。“去你媽的傻X校服。”穿校服的最大好處就是不心疼,摔倒不用擔心粘上土,吃飯不用害怕濺上菜湯,關鍵時候還能用來擦東西。
楊達罵校服不是因為校服太醜,他不挑衣服,也不喜歡花時間和心思去搭配衣服。所以他一直認為穿校服還是不錯的,這樣就不用天天想著穿什麽衣服了。楊達罵校服是因為學校拿校服來賺錢。在學校必須穿校服,而校服的褲子,不用想,一定是那種從上到下和鉛筆一樣——處處一樣寬,
並且胖得一條褲腿能裝兩條腿,當然這只是對一般的學生而言,對於那些特別胖的學生就另當別論了。處於青春期的學生沒有喜歡這種褲子的,學生們想了各種辦法使褲子變得好看一些,最後都被一條“禁止改裝校服”的禁令一刀砍死。後來有人穿著一條修身的褲子而沒有被處罰,經大家詢問,原來這是在學校北門一家賣盜版“”的服裝店裡買的,這家店裡面大部分是經過“官方認證”的校服,它家的校服,除了更加修身,和學校要求學生統一買的校服沒有其他區別。褲子統一八十一條,謝絕還價。這褲子其實就是一層布,成本不過十元,質量還不如勞保軍裝。不過兩個月,全校的學生都穿上了這種褲子,那種胖得要死的校服褲,再也不見了蹤影。楊達去買的時候,竟然還賣脫銷了,店家告訴他這很正常,每次學生放假,褲子都能賣脫銷。後來楊達粗略地算了一下,全校一共一萬名學生,一條褲子八十元,一名學生至少要買兩條,這樣下來就是一百六十萬元。“真爽!”楊達心想,“我寧願一輩子賣這種褲子,三年一百六十萬,夠多了。更何況還也上衣外套可以賣呢。”楊達直到高中畢業都不敢想明白,為什麽統一買校服的時候不直接給大家發這種校服,非要學生私下花錢去買呢?不敢想明白,楊達實在不敢想明白。 楊達蹲得腿有點麻,迅速站起來想緩解腿麻,結果又因為站得太快大腦供血不足眼前一片黑而差一點栽倒在地上,還好一陣“哐當哐當”地聲音把楊達從眩暈中拉了回來。 不用想他就知道學校又在折騰人行道的地板磚了。楊達已經記不清學校這是第幾次掀地板磚了,每次都是剛鋪好就掀了起來,掀了再鋪,鋪了再掀……他起初奇怪這都是什麽智障的施工隊,連個地板磚都鋪不好。一次楊達聽了姑姑講了她單位的事才稍微明白了一些,他的姑姑是社會保險中心的工作人員,去年她們單位要建一排房子,房子剛建好就推到,然後重建,這樣來回弄了三次才最終完工。房子建了三次,單位的一把多了一輛路虎。房子裝修好沒多長時間,這個一把手就被雙規了,據說是那輛路虎引起了長垣“朝陽群眾”的注意。其實地板磚一直鋪不好學生們還是很高興的。路還完整地日子裡,不知道從哪突然冒出來一個霍老師,播音專業畢業的。每天中午學生們午休起床,他就站在路中間拿著話筒說個不停:“同學們衝啊……展現出我們青春的活力……跑起來,飛一般的感覺……”楊達一直懷疑特步是不是給霍老師廣告費了。如果有誰不跑或跑得慢了,他就用話筒在全校播報那個學生的位置,人都是要面子的。就這麽過了一段時間,每個學生午休起床都會趕緊跑向教室,把那“飛一般的感覺”甩在身後。地板磚掀了之後,能夠行走地地方少了一半,也不允許上萬名學生狂奔了。於是“飛一般的感覺”再也沒有了。鋪地板磚的工人們一點也不急,或許是知道他鋪好後還要他掀起來,所以他們不像其他工人一樣,趕緊完工然後去尋找下一項工程。“學校版的推房子。”楊達苦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