崗的要求讓芽比較犯愁,要離開植英齋,不能自己偷溜,只能讓蔡琰將自己趕走。聽起來容易,實則很難,因為讓蔡琰發怒的那個度不好把握。輕了,他未必趕人,重了,沒準性命難保,畢竟像她這種下人在蔡琰這樣的大士族眼裡,大概也就是幾隻鵝的價格,說殺也就殺了。
一時想不出主意,芽直愣愣地看著院裡的花圃發呆,手上心不在焉地動著鋤頭,直到大夥兒都乾完了活招呼收工,她才回過神來,一看自己手上那點兒活根本沒有怎麽動,也不好意思收工,自己獨自忙活起來。鋤著泥土,看著那間大屋,通常蔡琰在的時候會將屋門打開,以便盡情享受院中彌漫的臘梅清香。此刻他明明在裡面,屋門卻是合上,要麽正在用膳,要麽又是在行著齷齪之事。
芽心中不免感慨,這些風雅之士真是閑得無聊,世上有那麽多可做的事,偏偏要每天呆在這裡聞花香,一呆就是一天,任由光陰流逝,還如癡如醉,還自詡為高雅,還憑著自己的喜惡將一切不喜歡的東西歸之為庸俗,其實他們自己身上那股子酸味才是最俗氣的。這些個所謂的“風雅之士”也就是被人伺候的太安逸了,隻丟他們在塵世裡走一遭,讓他們自己去織衣煮食,看他們還有沒有這份所謂的“雅致”。一天到晚念叨著愛花如命、愛花如命,真到了要命的時候,看你愛花還是愛命!想到這裡,芽突然靈機一動,有了主意。
蔡琰已經將蔡瑁寫給曹操回憶童年的書信交給了崗,讓他下午就出發前往許都送信,此刻正在屋中與崗“踐行”。難舍難分之際,忽然聞見一股濃鬱的惡臭侵進了屋裡。蔡琰肥胖的身軀一彈而起,裹上大氅掩鼻衝到門口,“嘩啦”一下撥開房門,驚恐地高聲叫道:“什麽味道?”
植英齋庭院一株株傲然挺立的梅花樹間,芽一襲綠羅裙,半面白紗遮著口鼻,在粉粉嫩嫩的花瓣點綴之下,嫋嫋娜娜,似極了畫中仙子。偏偏這樣一位仙子,卻是手裡拿著一個瓢,腳邊擺著一個髒兮兮的木桶,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蔡琰,憨憨地問道:“怎麽啦?”
“你桶裡的是什麽?”看著芽腳邊的木桶,蔡琰有著一股強烈的壞預感,問話的語氣毫不掩飾地迸發著他心底的那份惶恐。
“糞啊。”芽憨態可掬的模樣甚是可愛,可她輕松回復的那個字卻是直叫蔡琰捂著鼻子連連作嘔。一連乾嘔了好幾下,蔡琰惶恐地嚷了起來:“誰讓你淋糞的?”
“這主人就不懂了吧,淋了糞的泥土,來年春天開的花可豔麗了。”芽那雙裸露在外面的眼睛散發著自鳴得意的光芒,也不知是真在顯擺自己高超的種花技術還是惡心到了蔡琰讓她心底痛快。
方才蔡琰的叫嚷早已驚到了前屋裡的老店主,他趕到庭園一見眼前情景,生怕連累自己,急急跑到蔡琰面前“撲通”一聲跪下,慌忙說道:“主人恕罪!本是已經收了工,沒想到這小丫頭自己又跑出來了,實在不是老奴教的她!回去老奴就打斷她的腿!”
蔡琰哪裡有心聽他說話,難以忍受的臭味讓他幾近崩潰,捂著鼻子衝他瘋狂叫著:“滾!滾!讓她給我趕緊滾!你他媽的給我把院子的味都清了!清不明白你他媽都給我吃了!”
老店主豈敢拖延半刻,從地上拾起一把鋤頭就來趕芽。哪裡用得著他來趕,老店主才剛把鋤頭舉過頂準備來打,芽早一溜煙跟兔子似的躥了出去。老店主本要追出去,聽見蔡琰在後面瘋了一般大呼小叫,
又急忙轉身回庭園,拎起糞桶匆匆忙忙跑進茅房裡潑掉。 惡臭之源被拿走,院子裡雖然還余臭幽然,但也算可以忍受了。蔡琰終於冷靜了下來,好生換了一口氣,回想起方才一出房門見到芽在梅樹下的那一眼,又有了些懊悔,不禁搖頭歎道:“明明是個如詩如畫的美人兒,講一口彪悍話也就罷了,還傍了身屎味!太不自愛了,太不自愛了!可惜啊,可惜……”一直躲在大屋中的崗,透過房門大開,庭園裡的鬧劇被他真真切切看在了眼裡,咧嘴“嘖嘖”直歎:“這小娘們兒真狠得下去啊,這味兒……”
遠離了植英齋,走在渺無人煙的襄陽街道上,芽直挺挺撐了個懶腰,深深吸了一口氣,渾身輕松……外面的空氣真是好啊,雖說微微有些焦炭的味道……
次日,佔巴從草堂帶來的人就來植英齋找芽,也不知該說這人運氣好還是差,他晚了一日,當然沒法與芽碰上頭,但正因為晚了這一日他才能錯開崗在的時候,不然性命定然不保,可他得知芽被趕走便轉身離去,若能再多留半刻,他便能遇上也來植英齋尋芽的惡狗,將他並沒被俘的消息帶給佔巴。
惡狗之所以重新入了城徑直先去找芽,皆是因為他身上這身軍士裡衣,著這身衣服去民宅似乎有些詭異,來這處城裡人人皆知的蔡琰別院反而無人在意。不過這身衣服他也不能直接去問,於是使了個巧,從前屋下人口裡套出了芽昨日已被轟出了植英齋的消息。得知此消息,惡狗擔心不已,也顧不及謹慎,匆匆行往西街民宅去尋矢呼。
到了民宅,惡狗“砰砰砰”數著節奏叩過門,等了良久,也未收到任何反應,擔心屋中情況有變,遂悄悄拔劍插入門縫挑開門閂,小心翼翼推開宅門,躡手躡腳摸了進去。近到屋前,隔牆貼耳偷聽,裡面似有細細人聲,盡管聽不太清,但他能確定那聲音不屬於任何一個他見過的人。於是屏氣斂息,貼著牆挪到門口,把門摳開一條縫往裡窺視。裡面的人正好在他視線死角,藏得嚴嚴實實,連個衣角都看不見,不過投在地上的兩個影子清楚地告訴著他屋裡的人數。
惡狗握緊腰後短劍劍柄,沉下氣,猛地破門而入!然而那柄短劍並沒出鞘,眼前不過一個驚恐萬分的女公子和她的婢女。那女公子雖受驚嚇,卻也不失儀態,倒是那婢女張大了口眼見著就要呼喊!惡狗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捂住了婢女的嘴,扭頭與女公子說道:“莫要叫喚,我不傷你們,我來找人的。”
“明白了,我們不會驚擾到旁人的。”女公子微微點了下頭,端在衣前的雙手明明還在瑟瑟發抖,說話的語氣卻十分鎮定。
惡狗松開了手,婢女馬上躥到了女公子前面,渾身哆嗦地撐開雙臂,用身子將惡狗和自家小主隔開,壯著膽子叫道:“你是什麽人?進來做什麽?”
“你們不必知道我是什麽人,你們須得答我,你們是什麽人?為何在這屋裡?這屋裡原本的人呢?”惡狗冷冷問道。
婢女還未說話,她身後的女公子卻是予了惡狗回復:“既如此,軍爺也不必知道奴家是什麽人,這屋子本就是我家的,奴家在這裡有何奇怪?至於軍爺問的原本的人,大約是指的前幾天的那位租戶吧。奴家也奇怪,那位大叔說了租房一月,當時說囊中羞澀,先給部分定金,他去做工七日,叫奴家之後再來收剩余的錢。今日七日期滿,奴家如約前來,他卻不見了人影,軍爺若是認識,奴家倒想問軍爺,他在哪裡?”女公子柔而不弱,不卑不亢的說話引起了惡狗的注意,他歪著頭,目光繞過面前婢女好生打量起那位女公子。
這女公子正值豆蔻華年,顏如玉,氣如蘭,眉似新月,杏眼明仁,頭上倭墮髻,雙鬢隔香紅,耳中明月珠,唇色朱櫻一點紅,不施粉黛而顏色如朝霞映雪;白巾翠袖,衣冠楚楚;儀靜體閑,婷婷玉立,恰似詩中秋水伊人。惡狗素來自認為自己是個鐵石心腸的人,絕不會為女色所動,但此刻看她這一眼,也不禁感到心中似乎泛起陣陣漣漪,遂慌忙扶正腦袋,盯著眼前的婢女,暗暗調整幾口呼吸,口裡仍是與女公子說道:“我若知道便不會來這裡尋他了。女公子可否準我入內尋尋那人是否有留下什麽東西?”“軍爺請便。”女公子大方同意,惡狗言了聲謝,轉身進了矢呼之前休憩的裡屋。
矢呼離開時可謂收拾得仔細,連火盆裡的碳灰都清走了,惡狗在裡屋仔細搜尋了一陣,一根頭髮絲都沒搜著。於是與那女公子說道:“多有驚擾,還請女公子見諒,今日之事,還望女公子不要與他人說起。”
“軍爺放心,奴家非多事之人。”
辭過女公子,惡狗並沒走遠,在巷子轉角處尋了個角落藏了起來。他看過女公子的眼睛,那是雙不會騙人的眼睛,他相信她說的話。但是惡狗仍是決意暗中跟蹤,畢竟乾他們這行當的,遇到了生人還是要留個心眼,凡事親自確認一下比較好。他相信,自己僅僅只是小心謹慎,絕對不是想再多看她一眼……
沒等多久,那女公子便與婢女一同出了宅門,惡狗閃出角落,悄聲無息地跟了上去。行至路口,女公子嬌氣,怕也是走不了太多的路,婢女街邊叫來一頂竹轎,載著女公子一路到了城南一戶大戶人家的宅子前,女公子方才下轎與婢女走了進去。
惡狗瞧那宅子,門當上並沒立匾額,正門簷檁的兩頭懸掛著兩個長柱形的燈籠,上面寫著“弈府”兩字。這種門頭布置惡狗還是第一次見到,尤其那兩個燈籠與荊州本地的人家截然不同。荊州人家一般不掛這麽大的燈籠,只會在屋裡有喜事或有人逝世才會在門頭掛兩個球形的大燈籠,而且上面寫的都是與屋中事情相關的字詞,不會有屋主的姓氏在上面,姓氏一般都刻在匾額懸在門當上。他依稀記得少年時,矢呼曾與他們講說天下風土人情,這間宅子門頭的布置,倒是與當年矢呼講到的揚州建安郡侯官一帶的風俗多有類似。
侯官與襄陽相去遙遠,到底是什麽讓一戶大戶人家不畏艱險千裡迢迢跋山涉水遷移到這裡?惡狗慶幸自己跟了過來,他直覺這戶人家並非那麽簡單……
峴山草堂的庭院裡,伴著一聲弦響,一支信箭正落庭院當中。滕石從屋中走出,拾起信箭,解開箭上系著的布條,展開一看,不由大驚,氣衝衝走回屋中,將布條呈與德公說道:“老師請看。”德公慢騰騰放下手中竹簡,展開布條,眯著老眼,借著燭火細細閱起布條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年紀大了老眼昏花,廢了老大勁總算閱完,德公兩指夾著布條,若無其事地與滕石問道:“滕石掌門打算怎麽做?”“學生打算清理門戶!”德公看他咬牙切齒,呵呵一笑,淡然說道:“不急,還不到時候。”言畢,兩指一抖,那布條從他指間飄飄然揚出,空中浮遊一程,準確落入到幾步之外的火盆當中,勾來一縷火焰,化作一襲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