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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之人亂世道》11
  黃家的腰牌在新野城很是有用,對城門的守衛亮了腰牌未有一絲阻攔,獾一行人押著被蒙上眼睛的虎大搖大擺地就進了城。入了城,他們一行也不往黃府去,而是進了一戶平常百姓家。這戶人家,門頭不大,宅子裡面卻不算小,南北房、東西廂、抄手遊廊、左右耳房一應俱全。奇怪的是這麽大間宅子,裡面卻空無一人。一行人順著遊廊走到裡面,過了北房,背後竟然還藏著一座小小的祠堂。進了祠堂裡面,只見裡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靈位,每一座都布滿了灰塵,看不清上面的字。獾走到一座靈位牌前,將靈牌拿起,那靈牌下竟有一個小小的凹坑,坑裡還藏著一個銅製的旋鈕。一扭旋鈕,只聽得“呲啦”一聲,一塊石板移開,一個帶著台階的地道顯在了眼前,一行人二話不說,押著虎就鑽了進去。

  解開了蒙眼布,虎四下看了看。自己被綁在一張固定在地上的鐵椅子上面,四周的岩壁上掛著鐐銬、皮鞭、烙鐵、刑架等等一些刑具,身邊是抓他的那十幾個人,正前面是站著的獾和一個坐著的婦人。這婦人三十有五,朝雲近香髻,曲雲彎鉤鬢,白玉芙蓉銀步搖,鶴羽領子蜀錦氅,靛藍卷草赤曲裾,颯爽冷豔的妝容,氣定神閑的微笑,盡顯她風過無痕的從容,看著她,隻讓人感歎一個女人的魅力不在其年齡,而在其氣質。

  見虎看了過來,獾先開了口,與他大聲說道:“首領在此,你是何人,速速報來。”虎望著她嘴角詭異一笑,一根眉毛一跳,賤嗖嗖地回道:“我是你的人呀,不能到了你娘家就翻臉不認人呀。”在自己人面前被虎調戲,隻叫獾臉上一陣通紅,轉身與身邊那位婦人請道:“這登徒子無禮,請準屬下給他點教訓。”婦人微微點了下頭,獾衝到虎的面前,揚起玉手,“啪啪啪”連抽了他幾個耳光。手上才停,又見虎猥瑣笑道:“獾姑娘摸得可是有點重,下回輕點,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摸,我教你。”獾一聽來氣,高高揚起手臂,正要再扇他幾個,聽見身後那婦人說了一聲:“夠了。”獾便收手退回了她的身邊。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叫虎,是‘戌組’的。”婦人對虎冷冷地說道。虎聽她這一說,又是痞痞地一笑,回道:“沒想到姐姐也暗戀我,也不知該怎麽稱呼姐姐,以後也好在虎大爺追求者的名單裡留個名。”獾見他這般不敬,忍不住又要衝上去抽他,卻被婦人伸手止住:“我叫寒鴉,‘辰組’首領,雖說同門不同支,但按著隱門的規矩,你也該尊我一聲‘首領’。”

  虎笑道:“‘首領’叫著多生分啊,還是叫‘姐姐’親熱。”寒鴉也不見生氣,還是那副冷冷的口吻說道:“你是真不怕死啊,看來矢呼把你們教得不錯。”聽她提及了矢呼,虎佯做驚訝:“哇,姐姐連我們家老大都打聽了?是要上門提親嗎?咱倆不合適的。不過,你要是帶著旁邊那位獾姑娘做陪嫁,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虎言語輕佻,獾被他激得怒火中燒,一雙杏目含著怒氣直勾勾地盯著他,恨不得將他一口吞掉。可是,不管她那雙眼睛裡怒氣多有殺氣,虎總是動不動就給她回過來幾個讓她反胃的媚眼,只是寒鴉坐在這裡一臉的淡定,她也不能胡來,只能將那怒氣生生含在胸口,憋得直難受。

  “你要是配合,我也不是不可以把獾配給你。”寒鴉的話急得獾在一旁直搖頭,她卻跟沒看到似的。

  “色誘?這是色誘嗎?姐姐這是要使美人計了?好吧,我中招了,

我配合,姐姐問吧。”  “你們‘戌組’到底在做什麽?”

  “細作啊,隱門十二支不都是做細作的麽?姐姐怎麽連這都要問?”

  “我‘辰組’千人之眾,暗樁遍布天下,自有隱門以來,我‘辰組’都是隱門最大的情報提供者。為臥龍打探天下消息,是掌門直接下達給我‘辰組’的指令。臥龍身居茅廬,想要什麽地方的什麽消息,我‘辰組’就能送達什麽消息,長久以來,從未有過紕漏。但他這次出山,為什麽你們‘戌組’最先收到風聲?”

  “這我哪知道?大概是姐姐手下的姑娘們腳下跑慢了吧。”提到姑娘,虎忍不住又對獾拋去了個媚眼,順便偷偷瞥了一眼寒鴉,只見寒鴉臉上刻著那淡定的微笑,靜靜地看著他。虎看得懂她那表情,那是在等自己給個靠譜的說法,於是又與她嬉皮笑臉地說道:“這事我是真不知道,姐姐手下的人能知道為什麽姐姐探得了的消息別人探不了嗎?不可能嘛,對不對?我們也一樣啊,還不是首領怎麽說就怎麽做,至於為什麽我們最先收到風聲,那我哪兒知道?這個姐姐得問我們首領去。”

  “嗯,這倒是句真話。那我再問件你知道的,你們‘戌組’效力宜城馬氏,不在宜城,跑到襄陽做什麽?”

  “呵呵,這個姐姐還真是問著了,我們首領還沒來得及跟我說要做什麽,正好獾姑娘被送來了,首領就讓我送獾姑娘回新野,我還在等著首領傳信我呢,又被姐姐給請這兒來了,所以啊,我也不知道要幹什麽。不如,姐姐放我回去,我問清楚了再來告訴姐姐?”

  “這我可就沒法信了,你要說你不知道細節尚且說得過去,一點都不知道恐怕就沒那麽好說得過去了。”

  “姐姐智慧,什麽都瞞不過姐姐。只是我知道的那一點兒微不足道,對姐姐沒什麽用。”

  “知道多少就說多少,對我有沒有用無需你操心。”

  “既然姐姐這般說了,那就請附耳過來吧。”見寒鴉坐在椅子上無動於衷,虎又補充道:“好歹也是我‘戌組’的秘密,總不能任誰都能聽吧。”說完看了看四周的人,又看向寒鴉,拿眼神給她示意著他對這些“閑雜人等”的顧慮。寒鴉猶豫了一下,仍是從椅子上緩緩站了起來,獾馬上湊過來在她耳邊說道:“首領,當心這小子使詐。”

  看著被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的虎,寒鴉嘴角淡然一笑:“我倒要看看他能使什麽詐。”她款款走到虎的面前用幾乎是命令的口吻吐出了兩個字:“說吧。”“姐姐要近些,我隻說給姐姐聽。”寒鴉彎下了腰,伸長了脖子往虎那裡湊近了些。“再近一些,請姐姐附耳過來。”寒鴉又近了些,與他面對著面,隻隔一指的距離:“就這麽近了,你要說就說吧,別想著使詐。”“瞧姐姐說的,我能使什麽詐啊?”虎使壞一笑,突然,冷不丁地脖子猛地往前一伸,嘴對嘴的結結實實親在了寒鴉兩片朱唇上!

  這一吻,整個地下室的人個個驚得張大了嘴巴,呆呆地杵在那裡不知所措。寒鴉也是兩眼圓瞪,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愣在了那裡,直到虎趁她愣住的時候,又在她唇上狠狠地吮了一口,她才反應過來,慌忙將虎一推,向後退開兩步,臉上那抹從容已是蕩然無存。

  “哈哈哈,姐姐香吻甜,真是甜啊!”得了便宜,虎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全然不顧他正身處險境。“給我狠狠地打!”寒鴉近乎咆哮的怒吼一聲,轉身走到獾身邊,與她怒道:“傳信給矢呼,叫他來給這小子收屍!”言罷,怒氣衝衝“砰砰”響的踏著台階走了上去。

  再說回襄陽城,惡狗抓崗入了神殿,從他披帛上撕下來兩條布條,分別綁了他的手腳,扔他坐在地上,問道:“你是什麽人?”

  “我叫崗,隱門‘醜組’,效力蔡家,現在在襄陽的有四十一人。來這裡是因為這裡平常沒人,太平老也可靠,所以我與同袍之間臨時約見都在這裡。”崗沒一點猶豫,麻溜地一連串招了下來,這配合主動得倒是叫惡狗有些不知所措。

  見著惡狗有些發愣,他反倒是催上了:“還有什麽?快問啊。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一句假話天打雷劈。趕緊問,問完趕緊放我走。”見他這般主動,惡狗也不兜圈子,直接問道:“你想殺馬良?”

  “誰跟你說的啊?我殺馬良幹嘛啊?我跟我手下說的是要有證據,你在梁上是不是也聽到了?”

  “什麽證據?”

  “投曹的證據啊。有個許都來的人滿城找一個‘姓馬的糧商’,還說這糧商是家中四子,家父病重,家裡有三個兄長。兄弟,憑良心說,換你是我,是不是也會懷疑馬良?懷疑了自然就要去找證據啊,看那人口中‘姓馬的糧商’到底是不是馬良。如果沒有證據,誰敢無緣無故找他的麻煩?如果有證據,那他馬良就是通敵之罪嘛,殺他也是應當的嘛。現在那個許都來的人投井自殺了,線索就斷了嘛,就沒證據了嘛,沒證據誰殺得了他啊。”

  “我換不了你,我是聽說過白眉馬良,他家裡什麽情況我可不知道。你們做細作的依著什麽懷疑人,我不懂,也沒興趣,跟你們不是一路人。”幾句話下來,惡狗便心中有了數:眼前這人狡猾。此時,他還不知道自己是何人,惡狗也不打算讓他知道,先將自己與細作這個行當摘清楚,也好將他帶有刺探之意的話封住。

  “抱歉,抱歉。是我這嘴上沒把門。”崗那話裡的刺探之意不知是有意或無意,至少他認起錯來是極其迅速的,或是他在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是心直口快卻無惡意的那種人。

  “你剛剛說的許都來的人?是什麽人?”不管崗是否有耍小心思,惡狗很是清楚自己該關心什麽問題。

  “看起來是個商人,說是被那個‘姓馬的糧商’收了銀子,叫他來襄陽收糧,結果來了找不到那個‘姓馬的’了,今天說著什麽‘傾家蕩產了’什麽的跳井了。”

  “死了?”聽過崗的講述,惡狗基本可以確定“許都買糧人”就是承擔著放風任務的龍空了,但跳井自殺這個結果他不能接受。可當下情景又不能過於表露,只能壓住心中震驚,裝出一副好奇樣,好似街頭巷尾閑聊著別人家的閑事一般。

  “被衝走啦,沒見著屍身,那井通著沔水,這個天,十有八九是活不了。”

  他倆正說著話,聽著門口一響,太平老挎著一個竹籃進來了,他從那一堆雜七雜八的食物裡翻出一個荷葉包顯給他倆:“今天可是遇到好人家了,還給了隻雞。”惡狗起身去幫他接那籃子,崗卻嚷了起來:“太平老,你不義啊!平常也沒少給你錢,今天這裡有人你怎麽不說?”惡狗聞言疑惑:“你給他錢?”“嗯啊,這老頭整天在城裡到處竄,有時候我會給他點錢,幫我們做做眼線。”找些不被注意的人望望風、跑跑腿兒可以避免很多麻煩,在細作這個行當裡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兒,知道了只是這層關系惡狗也就不在意了,卻是太平老抱著歉意與崗說道:“你們兩位我都惹不起,所以讓我閉的嘴我都閉。”“現在這樣都是你害的,你早說我就不來了,也就和這位白頭大俠碰不上面,也不至於我倆都被耗這兒。”崗抱怨道。

  “吃東西吧,這樣一個古稀老人不想惹事也情有可原。”惡狗將那隻雞撕下一半遞給了崗,另一半留給了太平老,他自己揀了兩個饃拿了出來。

  崗倒是不客氣,用那雙被拴在一起的手接過雞就啃了起來,邊啃邊念叨:“他要早說了,我就算非來不可,也會帶件兵器。哪怕帶根釵子,就憑你這三兩下也拿不住我。”

  聽他念叨,惡狗也不搭理,專注吃著自己的饃,時不時幫太平老撕一下雞肉。崗自己覺得沒趣,又問惡狗:“可不可以放我走了?你是誰, 為何藏在這裡,我一概不知,我也不問,只要我出了這觀,我倆就素未平生,從沒見過。這地方還留給你藏身,你在一天,我絕不踏足,如何?”

  “不行,萬一你出去了報官來捉我,我往哪兒逃?”惡狗嚼著饃冷淡地回道。

  “我報官幹嘛啊?你以為我愛多事?我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與我辦的事沒有半個銅板的關系,我捉你幹嘛?我發誓,出了這觀我就不記得你這個人,有一句假話天打雷劈。”

  “這大冷的天哪來的雷劈你?你就在這兒安心住兩天,等我走了你再走不遲。”

  “你……”見無法說動惡狗,崗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心翼翼地試問道:“你不肯放我走……是不是看上我了?”這話一出,惡狗差點沒一口噎死,急促咳嗽幾聲把喉嚨裡的殘渣咳了出去,冷冷地回了他一句:“我沒這個癖好。”

  聽到惡狗這話,崗反而像是放心了不少,他長籲一口氣,就地一躺,兩手抓著半邊雞肉送到嘴邊撕咬一口,嘴裡一邊嚼著一邊問道:“那你什麽時候走啊?”

  “等人來接,就走。”

  “等人接?要離開襄陽啊?你到底犯了什麽案子又是藏又是逃的?最近沒聽說郡府衙門接過什麽大案子啊。”

  “你確定要知道?”惡狗看著崗幽幽問道。見他神色陰暗,崗連忙賠笑:“是我多嘴,不問,不問。”

  吃過東西,惡狗也不再與崗廢話,將他拖到角落的乾草堆裡,自己就在一旁枯守著,等著“來接他出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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