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我們要不要上去接應?”司空月緊張的問。
武泰與她並肩,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領頭者正是巨石,此刻禿頭大漢雙眼赤紅,額上青筋暴跳,太陽穴突突突地抖動,兒臂粗細的刀柄幾乎被他攥斷。
白啟能夠清晰地聽到身後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聲,他知道戰士們已經處在暴走邊緣,看著戰友深陷絕地卻不能支援比直接殺掉他們還難受。
斑白長發迎風飛舞,白啟的氣勢陡然拔高。
就在所有人以為白夜之神要率先發難時,卻見他緩緩搖頭:“冰原與群山之間有不可觸犯的法則約束,接受洗禮無可厚非,但如果我們的軍隊越過邊界,就會被拖進曠日持久的戰爭泥潭……”
“可是……武力他們已經……”
司空月語帶哭腔,卻被白啟果斷伸手打斷,“立刻傳訊,招常驍過來。”
“常驍?他現在過來有何用?來不及呀,他人還在祭壇之城。”武泰有些詫異地詢問道。
白啟搖頭道:“不是現在,是這件事結束後。有些時候,解決問題商隊比軍隊更有用。”
武泰躬身行禮,目光卻不自覺地又望向戰場,關節攥得發白。
白啟輕拍武泰的肩頭,“為大局,至於現在,一切……只能靠他們自己。”
……
隊伍悶頭向南狂奔,所有人都確信連歎息地工夫都用不了,武鋼等人會瞬間被兩股洪流吞沒。
結果一口氣跑出五裡地,身後的喊殺聲仍在繼續。
武力帶頭減緩速度,以保證體力均勻分配,消耗能夠得到有效緩解。
士兵們忍不住都回頭去看,但只看了一眼便各個閉上眼睛,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那片戰場已然遠到只剩輪廓,但大家都清楚看到仍有一個白夜人堅強的站著,那是教官武鋼,半截馬矟將他牢牢釘在地上。
他似乎能夠感覺到背後有目光注視,艱難地舉起手,揮了揮用染血繃帶緊緊纏在手上的戰刀。
戰刀卷刃,但依舊閃亮。
在他身前,冰川巨人與熾烈騎莫名其妙的地扭打在一起,雙方都有近三分之一的折損。
亂軍之中,死雅瑪倚仗眼疾手快,撥打開六七條鐵矟,巨斧揮出,“咣當”一聲將一個鐵甲騎士砍落馬下。
令人驚奇的是,那個挨了車輪大斧重擊的甲士竟然沒有立刻死亡,摔在地上又迷迷糊糊地站起身來。
他後背鐵甲凹陷,但並沒有明顯裂痕,看得巨人們都有些發愣。
死雅瑪氣急敗壞地向那甲士狂吼,聲浪中那個晃晃悠悠的身影終於狂噴出一口鮮血,倒伏在地。
畢竟是三丈高的巨人,千斤之力即便勇猛強悍如熾烈騎也不可能抵擋。
可死雅瑪還沒來得及高興,騎士坐下那匹巨馬已經一頭撞進他懷裡,同樣是千斤巨力,死雅瑪悶哼一聲仰面摔倒。
冰川巨人的首領強悍無匹,隻晃了晃腦袋便再次起身,可惜,迎接他的是兩個盤口大小的後蹄。
“砰!”死雅瑪哎呀一聲再次摔倒,手中巨斧脫手。
那噴火巨馬得勢不饒人,昂首人立就要用鐵蹄踩踏那張醜陋的臉,可上身剛落下便被一雙鋼釺般的大手擒住,一聲爆喝,千斤巨馬直接被甩飛出去。
戰場上翻翻滾滾,熾烈騎與巨人們激烈交鋒,雙方勢均力敵,都不肯分兵出去追擊,怕給對方可乘之機,於是便有了十三等人逃脫的良機。
“別看了!跑起來,
加速!”武力強忍淚水,率隊再次向南發足狂奔。 又連續奔跑了兩刻鍾,平坦的大地終於開始出現明顯起伏。
隊伍艱難地爬上一個矮坡,密密匝匝的樹林已經近在咫尺。
山林裡傳來“咚咚……咚!”的戰鼓聲,那是北三兵團的引導信號。
武力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倒在地,還沒等十三等人圍攏便指著前方的樹林爆喝:“別管我,繼續跑!繼續跑!”
“隊正!”十三剛要詢問忽然余光中瞥見一個巨大的身影正朝這邊衝來,死雅瑪!?
“快走,隊正,是死雅瑪追上來啦!”
十三顧不得許多,就要去攙扶坐在地上的武力,哪知道剛扶起半個身子,便被武力一把推開。“走!快走!不要管我。”
十三怔怔地坐在地上,看著身上醒目的血手印,隨即目光鎖定武力肋部的傷口,鮮血已經將衣服染透,“隊……隊正,你受傷了?”
“十七!”武力沒有理會十三,高聲招呼十七。
十七跑過來,俯下身,也第一時間觀察到武力的傷口,臉上露出緊張表情,一邊慌慌張張在懷中摸金瘡藥,一邊四下尋找可以止血的繃帶。
他剛要說話卻被武力攔住:“沒時間啦,聽我說。”
他說著將自己的胸甲和鷹首卸下,一把塞到十七手中,“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新隊正!所有人都歸你指揮……咳咳……包括這個混蛋。”聲音嘶啞,武力手指十三。
“同時,也意味著你要對這支人馬負責到底!如果他們不能平安到達,我、武鋼……還有所有殿後的兄弟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他猛地抓住十七的胳膊,血跡從指縫中溢出。
十七臉現驚恐,倒退數步差點一屁股跌倒,“隊……隊正……”
“你還楞著幹什麽!咳咳……還不快帶上這群混蛋走!”武力回頭看了一眼快速接近的死雅瑪,隨即大聲咆哮,牽動傷口,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隊正,我們有一百三十人,他只有一個!”十三怒吼。
“混蛋!被他拖住很快就有十個、二十個衝上來,武鋼!還有弟兄們的血就白流啦!”武力用盡全力,一腳將十三踢倒,隨即拔出一支利箭,指著自己的咽喉狂吼:“走!否則我立刻死!”
十七眼淚狂湧,兩下將鷹首和胸甲系在自己身上,一把拉住十三,向身後隊伍發出命令。
十三拚命掙扎,十七咬牙切齒地湊到他耳邊,“你現在是教官!先走,弟兄們安全後我們倆再回來。”
“來不及!”
“你現在越耽擱,就越來不及,走!再說一遍,你是教官!”十七咬著牙,臉色發青。
十三終於被說服,回頭看了一眼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劇烈喘息的武力,又看看一裡地外正在狂奔而來的巨人死雅瑪,一咬牙,當先向南方密林衝去。
一裡地,五百步,四百步,隊伍距離樹林邊緣越來越近,樹林深處的戰鼓聲越發清晰。
十三猛地停下腳步,十七追及,怒道:“你幹什麽?”
“你先帶弟兄們撤,進了林子再來接應我,我現在折回去,還來得及。”
“你要硬拚那怪物?”
“我有五石強弓,三十步足夠射穿他的要害!”十三堅定道,一震手中巨弓。
十七略一猶豫,伸手將箭囊中剩下的十隻箭全部塞到十三手中,狠狠捏了一下對方強壯的肩膀,繼續向前大步狂奔:“所有人!跟上我,不許掉隊,違令者就地正法!”
十三看著隊伍遠去,深深吸入一口冷冽的空氣,提氣朝來路奔回。
……
轉眼之間,三丈多高的身影裹帶著一股灼熱衝至面前,武力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腔子。
身披獸皮,頭頂金箍,黃發貼在濕淋淋的額頭上,灰蒙蒙的眼白,一張醜臉被血汙和傷疤佔據。
他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血紅舌頭伸出豁成兩半的大嘴,舔舐著臉上的血跡。
死雅瑪用語調奇怪的中原語言緩緩道:“白夜人,跑得挺快,給,別忘記帶你的同伴!”
“啊!”武力大叫一聲,雙手奮力將手中戰刀擲向巨人的胸膛,同時用力翻身,向側面滾開。
“砰!”
武鋼的頭顱被當做武器,狠狠砸在他剛才躺倒的地方,顫巍巍站在幾步外的武力望著那一地血汙,面孔扭曲,滿頭冷汗,片刻後跪倒在地大吐特吐,嘔出來的都是酸水。
“怎麽?很奇怪我會說你們華族人的語言?死在我手中的白夜人……哦,應該是中原移民怕是不下一百個了,有很多都被我帶回去慢慢折磨……教會我一句話,就可以少挨一刀……我很喜歡你們的語言,還有你們的恐懼……
哦,你們華族人吃起來味道不錯……看,我能聽到你上下牙齒相碰的咯咯聲。”
死雅瑪露出殘忍笑容,那笑容隨即凝固,變作冷酷:“你們,竟然在我面前使詐……跑到山林裡以為就安全麽?等我把忒勒湛河那老家夥乾掉,會帶著我的族人去拜訪你們,到時候連本帶利一起收回。”
武力猛地一個後滾翻,隨即操起之前備好的硬弓,拚盡全身力氣,忍著肋下劇痛,“嗖嗖嗖……”連珠三箭。
“噗、噗、噗!”一丈不到的距離,一石強弓,三支撿拾回來的箭矢雖然有些磨損,但還是準確地釘在對方前胸。
望著抖動的箭尾,武力一口氣松下,頹然坐倒:老教官……我終於給你們報仇……
思緒未盡,陰影再次將武力整個人罩住,他意外地抬起頭,發現巨大的醜臉上獨眼放光,正盯著他看,滿臉戲謔。
兩根手指,輕易地拔出羽箭,有鮮血迸濺,但那傷口對於獨山巨人來說更像是展示勇武的點綴,並不致命。
怪物,莫非是不死之身?!武力長歎一聲,隨手甩掉手中角弓。
“高貴的中原人,你們不是總喜歡標榜自己堅韌不拔的性格麽?怎麽?我覺得你好像已經徹底放棄。”
死雅瑪蹲下身子,巨大的頭顱貼到武力面前,不屑道。
近距離看著那張醜臉, 血汙、汗液,粗糙到生瘡的皮膚,毛發雜亂,還有各種各樣的傷口,讓人作嘔,武力卻毫不在意地露出笑容。
“你笑什麽?故弄玄虛。”
“沒想到你這樣的畜生竟然還能用出這等詞匯。”武力繼續笑。
“你是在嘲笑我,這會加速你的死亡……是在逼我給你個痛快?”
“無所謂吧,反正殺你的人已經回到山林中。”
“殺我的人?哈哈……哈哈哈!殺我的人,你是說'人'?有人類能夠殺死我?獨眼死神!”死雅瑪仰天長笑,震得大地都有些震顫。
“嗡!”弓弦嗡鳴,一支利箭猛地插入巨人的肩膀,笑聲戛然而止,化作淒厲慘呼,一尺二寸的狼牙箭竟然灌入肩頭一半,深可及骨。
三十步外,一個強壯矯健的身影在快速接近:“殺你的人來啦!”
來人正是十三,他一邊大喊,一邊連珠放箭,三十步的距離,衝到武力跟前時箭囊已空,十二支利箭全部穩穩地釘在死雅瑪身上,巨人嚎叫著仰面摔倒。
“隊正!”十三滿臉激動,慶幸自己來得及時,目測武力雖然身受重傷,但應該並不致命。
武力用力一拳砸在十三胸口,“混蛋!回來幹什麽?”
十三喜極而泣,指著來路上另外一個快速接近的身影:“十七很快就到。”
“怎麽?還有一個趕來送死……砰!”
冷不防,十三腦後突然出現一個殘忍的聲音,接著身體遭遇重擊飛離地面,渾身劇痛,天旋地轉,耳朵裡全是“嗡嗡”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