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隊伍開拔繼續向北進發。
之後十幾天平安無事,放出去五裡遠的斥候甚至連警訓都未發出過一次。
武鋼、武力並未因為路上的安靜而感到輕松,相反,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們臉上表情越發嚴肅,連喜歡講笑話的武力每日裡都雙眉緊鎖。
“隊正,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十三終於忍耐不住,上前詢問。
“這一路太安靜,安靜的不正常。我倒希望能時不時碰到些小麻煩,比如小隊猛鶻遊騎呀,或者來兩個冰川巨人活動活動手腳。”武力笑著打趣,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出他言不由衷。
“太平反倒不好?”
武力收斂笑容:“好不好不能貿然下結論,但肯定不正常,事有反常必為妖。
從上次遭遇戰發生的地方到冰海之濱雖然范圍廣大,但猛鶻人至少能夠大體推測出我們的行軍路線,以他們的性格應該早就追上來伺機報復。
可是,咱們行軍十幾天,直到現在,斥候甚至連馬蹄聲都沒有聽到過一次。
忒勒人始終認為這裡是他們的地盤,這幫對領地有執念的家夥至少該派出巡邏兵做例行巡視吧?”
“會不會是白狼的襲擊打亂了他們的節奏,等到反應過來已經徹底丟掉我們的蹤跡?
從忒勒臨崖親自帶兵出來盯梢這件事上不難看出他們的態度很堅決。”十七道。
“應該有這方面原因。
連續兩戰,他們至少損失掉二十多人和七十多匹戰馬,這對不算富裕的忒勒一族來說是個不小的數字,他們肯定氣急敗壞。
正因為如此,這十幾天見不到他們任何動作才讓我覺得心中沒底。
以猛鶻人的搜尋水平和對大冰原的了解程度,不可能完全丟掉咱們的蹤跡,更何況我十分確定忒勒人比冰原狼還要記仇。”
“或許是冰川巨人又與他們爆發衝突?或者是白狼?”
“狼群偷襲有十幾名騎兵看護的馬群已經是能力極限,如果不是預先勾出它們的饞蟲,這種事很難發生。
假設碰到猛鶻的大隊騎兵,白狼們只有逃跑的份。
至於冰川巨人……希望他們的臭脾氣可以幫到我們吧。”
武力用力哈出一口白氣,然後伸手在白霧中揮舞,水霧瞬間扭曲,幻化出各種奇怪形態。
他回過頭看看不明所以、正在發愣的十三和十七,笑道,“太無聊而已……”
走走談談,時間在不經意間流過,大約兩天之後,嗅覺靈敏的獵人們開始能聞到空氣中的淡淡鹹腥味。
一位去過東胡海濱的士兵率先興高采烈的大叫起來,“我們到了!我們到了!”
隨即,興奮在隊伍中快速蔓延,早已疲憊不堪的新兵們士氣大振。
當天下午,隊伍真正到達冰海之濱。
那是完全有別於冰原的遼闊,深藍色的海面上漂浮著巨大的冰山,空中有海鳥飛翔,偶爾能看到遊魚躍出水面,沒有人因為這偉岸而感到無助、恐懼,相反,心胸在那一刻變得無比寬廣,豪情萬丈。
天色漸暗,從興奮中回過神的新兵們開始安營扎寨。
正忙碌著,忽然有人手指遠處一處斷崖高聲叫喊起來。
所有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同時警惕起來:那裡不知什麽時候忽然多出一個人,迎著海風站立,一頭烏黑長發與靛藍色長袍同時飄揚,面具遮住他的面容,色彩濃烈,即便在夜色中仍然十分醒目。
“大祭司?”
正當所有人亂哄哄地揣測這個人的來歷時,本來身在營盤中央的武鋼和武力踉踉蹌蹌地分開眾人,跑出營圍,只看了來人一眼,便單膝跪倒,虔誠地躬身行禮。
那……就是白夜之神?那個帶領先民們離開中原,在極北的冰天雪地中開創祭壇之城的大祭司?
十三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十七的大手拉著他一同跪倒在地。
眾人的動作並沒有引來面具人的過多關注,他只是隨意的抬抬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禮。
武鋼、武力又率眾鄭重叩拜後方才起身。
二人剛要說話,卻見面具人伸手向大海的方向指了指,所有人齊齊轉過頭去,隻一眼,便陷入徹底震驚之中……
夜空中月光皎潔,繁星點點,忽然,有一道光幕出現在天際盡頭,就在他們轉臉的刹那。
初時,如一抹半透明的青綠色緞帶,蜿蜒典雅,隨即,亮而靈動的色彩開始紛紛出現,有跳躍的紅,有嬌豔的紫,有明麗的黃,還有柔和的青。
每種顏色都以一種聞所未聞的形狀出現,或如青絲一束,或如彩綢飛舞,或如晨光乍現,或如蝶翼翱翔,色彩繽紛,幻化無窮。
沉醉、迷戀、震撼,諸般詞匯都無法形容眾人此刻感受。
正當所有人難以言表之時,一陣柔和的吟唱之聲從他們心底升起。
那聲音縹緲無序,沒有一個字能聽清,痕跡難以捕捉,卻又讓人覺得正大堂皇,有威嚴之氣。
一個月前在天池邊受洗的感覺再次浮現在所有人腦海中,只是更加清晰,更加蓬勃。
四肢百骸,全身上下,細小如汗毛都在瑰麗的自然奇觀中歡呼雀躍,似乎每一個毛細孔都可以自由自在的呼吸,將生命繁複而龐大的規則吸入體內……
……
司空月靜靜地站在崖邊陰影之中,緩緩睜開眼睛,夜空中的瑰麗已然消散,洗禮儀式結束,但那神秘的吟唱依然縈繞心間,久久不散,溫暖,讓人迷戀。
她抬頭去看崖上的白啟,見他盤膝靜坐,隨風揚起的長發已然出現星星點點的斑白,心裡不禁一酸。
“司空……又在為不值當的事情傷感?”白啟似乎可以輕易覺察到她的心思,關懷如約而至。
“老師,我只是覺得您身上擔子太重,惱怒自己愚笨,不能為您分擔更多。”
“傻瓜,你才來到這世上二十幾年,如今取得的成就已然遠勝當年的我……千溝萬壑皆由歲月洗禮而來,萬事萬物有因有果,不可強求。”
“老師是在講解法則?”
“法則由元素按固定規律和運行模式構成,完美元素通過運行和組合構成法則,不同法則交匯並相互作用投影出不完美的世界。”
“就像天邊出現的壯麗極光?我發自內心覺得那便是極致的完美,讓人心靈震撼。”司空月讚歎道。
“世間哪有極致完美?極光不過是無數大法碰撞的結果,有太陽的熾熱,有黑夜的靜謐,有極北的寒冷,有海洋的浩瀚,甚至還有我們經常感知,卻往往忽視的空氣流動……
法則普遍寓於具體事物之中,但是,將萬事萬物還原成簡單的基本規律,並不意味著從這些規律出發就具備找到、確定法則的內在能力。
我們不能依據少數范例的共性簡單歸結出複雜元素集聚體的運行規律,相反,在複雜體系的每一個層次都會呈現出全新、多變又難以琢磨的特性。
能夠親眼目睹天地造化,體味其中深意,是一種幸福,也是一種遺憾。”
“老師……組建黑甲雲逸,真的要如此辛苦?
十一年前您從中原帶回辰君,十年前您又親赴崇山救我回來……
北陸、東陸、白夜,現在有武卓大師和我代勞,您又何必非得親歷親勞?”
司空月知道白啟正在講解法則,點化於她,但她始終沒法集中精力學習思考,總有難以名狀的煩悶困在心中,不吐不快。
“你們已經幫了我很多,武卓堅守著大聯盟的北方,而你遠赴關東、天南,我很感激。”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我隻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為您分擔更多……
只是,我們的隊伍如今已經有更多人,像現在這樣花費時間、精力去觀察候選者真的值得麽?”
目光停留在斑白的長發上,心中酸楚,比自己受傷還要難過。
她想不明白,這明明是被萬眾頂禮膜拜的半神之軀,為何要在如此小事上這般執拗,甚至不惜消耗自己?
“黑甲雲逸,承載著更大的使命,每個人都不可輕忽。
更何況……這未嘗不是一種心境歷練。
人……只能活一次,沒法擁有更多人生,如果有機會靜靜地旁觀別人的抉擇,千萬不要錯過。
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人生百態,其中也有大法孕育。
你道我們只是在考察兩個合格的弓箭手?
不,我們要在他們身上體會何為彷徨、何為恐懼、何為無措,進而領悟何為勇氣、何為忠誠、何為生死之間才能迸發的熾熱……”
司空月瞪大眼睛,檀口微張,半晌才道:“生死之間…您的意思是他們…後面還有更大的考驗?”
白啟微微搖頭,雖然隔著面具,但司空月知道他在微笑……
她陷入沉默,一顆晶瑩的淚珠從俏臉畔劃過:白啟,啟蒙白夜,背負著眾多期盼,步履蹣跚卻始終兢兢業業。
這個人永遠站在高高天際,懷著悲憫俯瞰眾生,讓每一個抬頭仰視者被希望之光包容,但又有誰能夠替他開解?化去他的悲傷、怯懦、軟弱……
只有常年跟在老師身邊,才明白他不是神,而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他也有心中所想,也有喜怒哀怨……
她努力想去觸碰他的內心,想去解讀其中隱約可見的煙火,卻總是在抬頭時驚覺自己的渺小和無力……
唯有努力,再努力,終有一天,當他再次輕呼“司空”時,可以走到近前,用溫暖回應溫暖,用包容撫慰包容……
“走吧,我們該回去啦。”白啟聲音傳來。
司空月從思緒中驚醒,發現靛青色長袍已然飄到幾十丈外,顧不上雙頰滾燙,趕緊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