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黑暗仿佛是疲憊至極,它已承載了太多落寞。
冬季漫漫長夜終於迎來一絲晨曦的曙光。
朦朧的光暈灑下,卻顯得異常詭異。遍地鮮血,早已凝結成冰,冰封著上千具殘肢斷臂的屍體。而這些無辜之人,或許致死都不曾明白,到底成了誰手下的亡魂。
龍天賜默默地扛起父親幾乎冰凍的屍體,走在死寂的古鎮上。
曾經熱鬧的古鎮,這時靜的出奇,靜的可怕,仿佛是天地之間,只剩這一行沉重的腳步。
龍天賜向著龍家祖墳走去。
作為人子,他想為父親盡最後一點兒孝心。
龍天賜徒手掘地,他想用自己的雙手,為父親掘出一塊安身立命之所,遠離塵世的一切。
此時他才意識到,父親已為自己犧牲了太多,父親已經太累了。
大地冰封成鐵,異常堅固。
但思起父親終生之愛,叛逆的過往,冰凍的大地又算的了什麽?
他要親手把父親埋葬在這塊——幾代人守護了千年的土地,讓他回歸虛無。
他望著寒酸的墳墓,心中燃起萬千思緒,這裡不僅埋在了父親執著的一生,同時也埋葬了他叛逆的過往。
再出發,已是另一個樣子。
神駝終於打破沉默道:“你父親雖是一生都沒有逃脫‘使命’的束縛,但他是一位好父親。”
龍天賜默然。
神駝道:“你父親在臨終之際,一切都已為你安排妥當。——我原本有意將你帶回雪域,但你父親臨終遺言,讓你投奔玄黃門下,那就遵循他的遺志吧!”
神駝將龍耀祖臨終遺言細說了一遍。
玄黃門。
一個充滿向往的地方,父親最終還是順從了自己的意願。
神駝道:“你劫數已過,十年天命已盡,此時重生已跳出天生。原本有許多事情想與你告之,但你現在身體虛弱,又經歷喪親之痛,所有之事暫且擱置。日後機緣甚多,也不急於這一時。不過你要珍惜生命,遇事切莫衝動,以免傷了性命。你情緣未了,世間諸多之事需要你去做呢!”
龍天賜點頭記下。
神駝將涅槃輪拿在手上,繼續說道:“至於這涅槃輪,你父親在臨終之際,托我保管。等日後你學成歸來,我再奉還。”
龍天賜向著神駝手中望了一眼,心中頓起百般思緒,涅槃輪雖救得自己重生,但又毀了唯一親人,哀傷道:“此物於我也是無用,還是仙長留著吧!留在我身邊也是徒增傷感而已。”
神駝也不再勸,又說道:“此處距離黃山路途遙遠,本打算送你過去。但我還有去找故弄道友,也分不開身,你自己路上小心。”
龍天賜道:“不勞仙長費心。”
神駝道:“所幸你在慈塵寺這幾年,已練就深厚內力,不懼虎豹豺狼,即便是一般劍仙也近不得身。”
神駝說到此處,似有所想,躊躇一下道:“說起故弄道友,我也需對你囑咐一番。
故弄道友名為‘故弄真人’。此人修煉於二郎山,他還有一位師弟名為‘玄虛真人’,兩人名字連在一起——故弄玄虛···”神駝說到此處也覺這兩個人的名字有些滑稽,展顏笑道:
“這兩人都是我摯交道友。只是這兩人脾氣秉性大相徑庭,尤其那故弄真人,他脾氣極為古怪,行事從不分善惡,全憑自己喜好。如果他願意,為你上天入地也毫無怨言;倘若不願,即使一句話也不肯與你多說。
而玄虛真人,正好相反,此人為人和藹,心腸古熱。
這兩人都是有名高人,以後若是遇上一定要謹言慎行,尤其是那故弄真人,脾氣古怪的很。我們相約至此,想是他此刻也在附近,以免你遇上被他戲耍,傷了情分,所以我現在提前告之於你。”
神駝一切交代完畢,深情一望,似有無盡心事,但最終化成一聲長歎,身形一閃,消失蹤跡。
龍天賜回望一眼,跪地倒拜:“邪魔猖獗,不能讓您安享天年。今辭別而去,他日學成歸來,定遵循遺志,弘揚我龍氏門楣。”
龍天賜跪拜辭別,再次背井離鄉,踏著晨光離開了南界鎮。
南界鎮地處邊界,兩面環山,一面環水,僅北面可行。
走出不遠,日前所見情景再現。
路上饑民無數,屍橫遍野。
有些中年男女推車挑擔,扶老攜幼舉家北行,躲避災難。
龍天賜突然想到父親曾說,此處饑荒及瘟疫皆由自己惹怒神靈所致。想到此處,心中略有愧疚。但又有些怨恨,暗自罵道:“九天之上也不過如此。諸般神靈竟也這般小肚雞腸,心胸太過狹隘,真是枉自稱神。”想著想著,有對神靈升起一股怒氣,暗自發誓:“他日若能學成,神靈又算得了什麽?全部都匍匐在我的腳下。即便是天道無常,那就重新造出一片天道。”
他癡迷於權欲,這時更加篤定對權欲的向往。
又往前走出不遠,見遠處人群亂竄,三五成群,正在瘋狂搶奪,因是距離太遠,也不知這些搶的是什麽東西。
等走進一看,這些人搶的竟是屍體。
龍天賜心中大覺蹊蹺,暗自想道:“這個世間搶什麽都有,但從未聽說有搶死人的。”
但看這些人的瘋狂之勢,好像不是在搶屍體,而是奪寶一般。
再往前走出不遠,忽見一處人頭攢動,足有幾百號人聚在一處。外面的人拚命往裡擠,而從裡面出來的人都扛著一個布袋,有的是興高采烈,有略有傷神。
龍天賜也不知其中緣由, 出於好奇,湊近一看,原來是人群中心有一撥人正在散糧。中間堆著兩個大垛——一垛是糧食,而另外一垛赫然是屍體。
龍天賜一看之下,更是大為疑惑。暗自想道:“此處饑荒三年,幾乎是家家戶戶都顆粒無收,糧食就是命根子。誰竟如此好爽,在此散糧呢?”
龍天賜不解其意,甚覺古怪,上前攔住一人,那人提著布袋,米不多,但神情喜悅。
龍天賜問道:“大哥,這是怎麽回事?”
那人顯得是有些心煩,用手一撩,不耐道:“去去去!小孩別瞎問。”說著揚長而去。
龍天賜心有不甘,他又攔住了一個中年漢子。這漢子身高闊綽,骨骼奇大,不過現在已餓成皮包骨頭,肩上扛著一袋米,看樣子比別人多了不少,但他並沒有半點激動神情,反而帶著淡淡憂傷。
龍天賜道:“大叔,你們這是在幹啥?”
那中年漢子停下腳步,神色黝黯,搖了搖頭,長歎一聲,終於開口道:“哎···天無活路。你沒看到嗎?——都在換糧。”
龍天賜疑惑道:“換糧?那些屍體又是怎麽回事?”
中年漢子道:“屍體換糧。”
龍天賜更的聞所未聞,想著世間真是無奇不有,驚訝道:“屍體也能換糧?”
中年漢子好像對他的嘮叨感到了不耐,道:“屍體怎麽不能換?你沒看到那垛堆積如山的屍體嗎?都是糧食換的。”
龍天賜這時已經明白,原來剛才看到那些瘋狂搶屍體的都是為了換口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