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天賜見眼前宛似金鑾寶殿一樣,紅光搖曳,映照著金庭玉柱,金碧輝煌。儼然比外間要氣派的多,也生動鮮活許多。
上千座泥像雕塑分立兩側,而每座雕像神態各異,或坐或臥、或喜或笑、或長眉或須髯……樣貌神情栩栩如生,成百上千的雕像皆是如此。
不難看出龍耀祖對神靈的敬畏之心以及虔誠之意。
上千座佛像,就像是上千個真人坐在這裡,這引起了他極大興趣。
他跑到裡面,一抬頭看到室內盡頭,有一座泥像高高在上,身穿九章法服,頭頂十二行珠冠冕旒,其神情端莊嚴肅,目光如炬,寧靜飄遠,儼然是一位至高無上的王者,俯視著芸芸眾生。
龍天賜暗自想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玉皇大帝?”
龍天賜看上第一眼,竟被這種權利所迷惑。
這裡像是有著某種魔力,喚醒了內心深處的欲望。又像是似曾相識,另他禁不住誘惑,心潮澎湃。
一個五歲的孩子,竟對權利如此貪戀。
他徑直朝著玉皇大帝的神像走去,暗自想道:“這種睥睨天下到底什麽感覺?”心裡想著便拾階而上,當他的目光與王者目光接觸的刹那間,小小的身軀猛地一震。森嚴的目光就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刺在身上,渾身冰冷。
這是一種正義的光芒。
但他沒有退縮,因為欲望的驅使,他可以克服這種恐懼。
他略一遲疑,又暗自想道:“你現在僅僅是一尊泥像,我又如何肯懼你!”他用自身的勇氣鼓舞著自己,並避開目光又繼續向上走。
繞過龍案,他終於坐到了那個位置上。
他模仿著玉皇大帝的樣子,坐在了他的懷裡,俯視著兩側的群臣。
在此刻,仿佛三界諸神都已臣服於他的腳下,對其頂禮膜拜。
他喜歡這種感覺,他喜歡這種凌駕於一切之上權欲。
這種感覺竟然讓他有一種從未有過的亢奮。
即便這樣,還是不過癮,他想真正成為寶座上的那個人。
所以他扒下了他的衣服,又想摘下他頭頂的帽子,但是個子太矮夠不到,他站在龍案上,勉強扯住了帽子穗子。這十二行珠冠冕旒,前後共計十二串,而每串皆是九顆玉珠串成,價值不菲。但他在意的不是帽子的價值,而是它的象征意義。
穗子扯在手裡,竟有一種迫不及待的感覺,猛地往下一拽,因是用力過猛,撤掉了兩個穗子,同時也扯斷了玉皇大帝的脖子,泥塑的腦袋“噗通”一聲落地,並順著石階翻滾落下,摔成了幾半。但他並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頂帽子,現在帽子終於拿到了手裡,其他的都不重要。
穿上了寬大的衣服,戴上了並不合適的帽子,甚感滑稽,但他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要變成他——變成那個之高無上的王者,然後讓眾生臣服,頂禮膜拜。
他貪婪的是物質所帶來的權欲,而不是物質。
當他正沉浸站在巔峰之上,享受快感時。
他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已被氣得隻哆嗦的老人。
而這個嚇得渾身哆嗦的老人,正是自己的父親——龍耀祖。
龍耀祖自從離開,其實並未走遠。他也沒打算真讓他跪著反省明白,知子莫若父,他明白自己的兒子性格倔強,天生叛逆。讓他改掉性子,變成心中的好兒郎,根本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這次把他帶到宗祠祭祖,只不過是想借此壓壓他的性子,
消消他的戾氣,讓他明白一個尊師重道的道理就行了。 他雖是負氣而去,但終歸是過於疼愛,唯恐他年紀尚小,在這裡受到驚嚇,又怕是寒疾發作。所以他只不過是鎖上門裝裝樣子,就在門外聽著。先時還能聽見動靜,猜想一定是他在屋裡走動的腳步聲。其實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知他也不會一直跪在這裡的。那時龍耀祖本想進來,但是一想:“我現在進去了也沒有任何意義,這宗祠雖是供奉神靈之地,但多少有些陰森。一個孩子任是膽子再大,時間稍長一些總會有些打怵。不如我在等等,等他害怕了,我再進去,也可起到一點威懾作用。反正我在門外守著,也不會出現什麽意外。”想到這裡,所以他並沒有急於進去,又在門外守了一會。
隻到他在門外聽見“噗通!”一聲,猛然心驚。他不知是龍天賜因是扯帽子,扯掉了玉皇大帝的腦袋掉在地上所發出的聲音。以為是他寒疾發作倒地的聲音。
這一驚非同小可,龍耀祖忙是開門衝進,待衝進屋內一看,正好看到他穿著玉皇大帝的衣服戴著並不合適的帽子,像個滑稽小醜,表演著對權欲的貪婪。
但是這場滑稽的表演一點也不好笑。因為他選錯了舞台,也選錯了觀眾。
龍耀祖看到這一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這是對神靈的褻瀆,怒不可言,衝到近前重重地扇了他一計耳光,怒斥道:“你這個逆子,你已闖下大禍了,快滾到下面給我跪下。”
這是龍耀祖第一用這種口吻斥責,更是第一次出手打他。
龍天賜被這一計耳光從幻想中清醒過來, 他沒有哭,也沒有按照父親所說的去做,只是站在原地癡癡地望著他,眼裡竟然閃過一絲怨毒之恨。
他的目光冰冷。
龍耀祖不敢相信這樣的目光竟是一個五歲的孩子,他甚至也從未見過如此犀利的目光。但他已怒道了極處,依舊怒斥道:“還不快給我跪下懺悔過錯,難不成你還想打我不成?你···你這個忤逆之子。”他已被氣的語無倫次,然後又狠狠踹了他一腳。
龍天賜被踹倒在地。
一記耳光加上一腳,徹底惹怒了他。
他猛然站起,扯下衣服,撇掉帽子,一把將他父親推開,跑出了宗祠,不知去向。
要知道,龍天賜雖是年紀尚小,但渾身蠻力,這負氣一推,力道極大,竟把龍耀祖推出丈余,順著石階滾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等他換過氣來,隻覺五髒六腑翻滾,像是燒水開鍋一般,跳動而出。
可憐一把老骨頭已摔散了架,緩了半天,他才掙扎著從地上坐起。但他並沒有要站起的意思,而是一轉身,雙膝跪倒,匍匐在地,懺悔道:“玉帝天尊在上,都怪弟子教子無方,褻瀆了神靈。——念小兒年幼無知,無意冒犯。今雖損壞了仙體,只求玉帝天尊寬宏大量,不究小兒之過錯,弟子就是傾家蕩產也定為你重塑仙體,純金鑄就金剛不壞之身,日夜香火奉供,年年牛羊祭祀,歲歲沐浴吃齋。”
龍耀祖懺悔完畢,宗祠陷入一片寂靜,仿佛是眾生都在等待著那一刻的雷霆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