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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之歌》第二十五章
  薑繾第一次見夏後,是突然的傳召。那是兩日後的清晨,寺人椒帶來消息時薑繾正在梳妝。她隻問了一句:王子予何在。得知他一早便到婦姚那裡請安去了。

  薑氏王族已沒落,如今只剩下自己和濮地的伯父薑元。彼時薑元背叛了父親,換得他那一脈在濮地的生息和繁榮。他這樣的人,薑繾不敢指望。現今的濮伯姬顯是夏後氏的宗親,姬氏蠻橫凶惡,作威作福,薑繾更不指望他們能良心發現。她自問,自己不過是獨自一人罷了,為何要走到這裡?

  只是,不得不來罷了。

  她也想讓自己心腸硬一些,在巫鹹那麽消無聲息的活下去,可是她怎麽可能不顧念濮地的百姓?一想到濮人在受苦她就會坐立不安,她是濮國人,就算死了也是濮國人。她想,她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天光大亮時,薑繾立在桐宮的大殿裡。這裡是夏人的王庭,她同自己說,不可以給濮人丟臉,她抬起頭來。上首這個精光內斂的人便是姒少康了?這個她從未見過卻掌握了她家族生死的人,他頭戴金冠,面容威嚴。歲月在他臉上留下自然的痕跡,卻並未染白他的頭髮,他看起來睿智而不顯一絲老態。她覺得自己該去恨他,卻也知道自己的恨與他而言,不過是微風拂面。與其恨,不如做些實際的事情。

  薑繾行了一禮,一邊不著痕跡的打量著殿中的人。姒少康的下首列著兩排臣子。薑繾眼風掃過,就看見王子予立在夏後王座近處,絳朱衣袍,束發皮弁,長身而立。見到他,她心下稍定。他身邊有一人並肩,那人錦袍金弁,眉宇間和他有些相似,只是和王子予淺麥的膚色相比,要白淨些。薑繾思忖著那估摸便是他的兄長小王衡。

  姒少康也打量著薑繾。他閱人豐富,見到她時還是略微驚訝了一瞬。這個女子目前算是處在風口浪尖的人,已經有六卿、王子、宮人幾撥人來向自己稟報過,其中就包括孟衡和季予。而她帶來的文書上,還有仲余的印鑒作保,如此一來她竟和自己三個兒子都扯上了關系,令姒少康猜度這女子恐怕是如同那妖女純狐周旋於后羿和寒浞一般,善於將男子玩弄於股掌的人物。然而很意外她卻是濮地民婦打扮:她穿著樸素的鴉青色粗布衣裳,周身沒有裝飾,烏黑的頭髮結成繁複的辮子,發間只有一個素色骨笄。

  薑繾這身衣裳在民間十分常見易得,用核桃皮就能染製,姒少康記得自己當年在有仍國蒙難時也曾穿過。這衣裳暗沉老氣,穿在她身上卻越發襯得她膚色雪白,身量纖細,在加上她神色沉靜,頸背筆直,周身自有一番雅致氣度,少康知曉她並非一般民婦。

  “你就是濮薑?”姒少康開口問道。

  “正是民女。民女拜見夏後,願大夏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因何事諧闕?”

  殿上除了王子予和小王衡,還立著五六個卿士。薑繾用余光掃過,心想今日完全不是諧闕的陣仗,倒有些像朝會。

  她謹慎道:“民女是濮人,近些年濮地生活艱苦,特來向夏後祈求些許恩典。”

  姒少康頷首,“余一人已有所耳聞。不過還是想聽你細說看看。”他眼風掃過眾人,“濮薑獨自一人,不辭千裡來向余陳情,倒是比某些臣子更忠勇些。”

  桐宮裡是屏息的安靜。薑繾深吸口氣,道:“請夏後明察:據濮薑所知,大夏各城邑、方國皆分公私田畝,農人在公田勞作,納什一稅,私田則無需繳納賦稅。

可如今濮地卻比別的地界課稅重了一些,無論公私田畝,濮人都需繳納出產。如此區別對待,濮人的生計自然比別處艱難些。是以,濮薑的第一願,便是希望夏後垂憐我濮人百姓,與夏人一視同仁。”  姒少康用手指磕著扶手。殿中有人向前一步,正待說話,少康擺擺手,道:“說下去。”

  “近年來,濮地年景不好,雨水太多,淹壞了許多農田,遭了災的農人不在少數。這些人交不上稅,只能被貴族充為奴隸。擱在別處,奴隸多是征伐留下的降虜,如今濮地失了自由的人倒越來越多了。可憐了這些人,要麽終年辛苦勞作看不到出頭之日,是為人奴,要麽,或伐或焚或埋,是為人殉人祭,一生再無指望。濮薑第二願,仍是希望夏後垂憐我濮人,約束濮伯和濮地的貴人們。”

  薑繾已經無數次的在心裡排練這番話。如今說完,隻覺得松了口氣。她向眾人一一望去,最後目光停留在王子予身上。能在這裡替濮人說話,她感激他。

  對於濮地的稅賦,姒少康並非不知曉,只是此事頗為微妙。姬氏初入濮國,戰亂後百廢待興,每次來綸邑都來和他哭窮。然而夏國本土亦經歷數年戰火,財政空虛,少康隻得命姬氏自行治理。姬氏下手就是猛藥,提高了稅賦,將這幾百年來的規矩拋到了一邊。對於此事,少康隻裝作不知曉。流民之亂後,濮地出了一個高陽氏,在巫鹹國和濮國的邊境籠絡流民,竟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前些日子大宰雍伯靡前去征討,高陽氏便領著流民躲入了深山,一時奈何不得。少康重新審視此事,發現濮國的形勢若再不干涉,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身為上位者,姬氏舍本逐末不甚高明,手段亦太過冷硬,少康決定敲打一番。如此說起來,是薑繾給了夏後氏一個機會,借助她的手,少康便可以名正言順的借著民聲降罪於姬氏,若非如此,她根本不會有機會見到他。

  姒少康轉向孟衡,問道:“衡,你日前剛從濮邑回來,怎麽未聽你提起此事?濮邑民亂究竟因何而起?”

  孟衡面色平靜,竟似責備一般,看了一眼季予。他早有準備,不疾不徐的說道:“父親,此事其中頗有些曲折。父親和母親剛從帝丘歸來,旅途勞頓,衡原不欲驚擾,本想日後慢慢稟告,誰知季予卻不改孩童脾氣,如此急於安排濮薑來此。”

  他一番開場白,令薑繾睜大了眼睛。

  孟衡並未將薑繾放在眼裡。“衡此次去已經查明,濮地天災多,流民眾多,濮伯和濮地的氏族需時時開設粥棚賑濟災民,用度頗大,是以額外加征了私田的稅賦。濮伯姬顯此法雖冒失了些,卻也是因為心系百姓,不得已而為之。至於奴隸……”孟衡輕蔑的看了薑繾一眼,“自古以來,人殉人祭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國之大事,唯祀與戎。不論祭天帝、山神、河伯、征伐、出行、婚嫁、喪儀,諸如此類,何事不用人牲?衡認為,濮伯並無錯處,倒是濮薑妄議殉祭,是對鬼神大不敬。”

  這些事經孟衡這麽一說又是另一番景象,薑繾如墜冰窟。濮人生存本已艱難,天災再加上橫征暴斂,只會加劇流民的數量,此時再開粥棚豈不是治標不治本?

  她忍住怒氣道:“夏後,此事並非如此……”

  “放肆!”殿中有一人喝道:“主上面前,豈容民婦插話。”

  “主上,”季予看了那人一眼,“予有話說。小王此言,初聽下來頗為合理,但是細想下,卻有不妥。大夏各方國、城邑皆設公田征稅,幾百年來自有平衡。治國則為治民。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爭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濮伯私自征收重稅與民爭財,不論緣由是為了賑災或是斂財,民心已傷,此罪已犯,不可避重就輕。”

  季予轉向孟衡,又道:“再說人奴。因無法繳納田稅而沒入奴籍,勞苦一生還要被殉祭,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天大的慘事。好生惡死,乃人之常情。濮人恐沒入奴籍,不得已隻好背井離鄉。予認為流民之亂,並非天災,倒是人禍了。”

  有臣子道:“主上,臣以為王子予有理。濮地從前也有天災,但並未見如今這般流民四起。”

  “主上!”有人急忙辯解:“濮地艱苦,各邑君實在無法可想,濮伯也是深有苦衷。”

  “連年天災,還要課以重稅,不是雪上加霜麽?”

  又有人說:“濮人都是極壞的刁民,極難教化。譬如這濮薑,她本身是罪臣薑吉之女,卻欺瞞主上,裝作民婦。她還藐視鬼神,替賤奴說話,臣認為應將她處死。”

  議來議去,矛頭竟來到自己身上。薑繾努力隱瞞的身份原來早就不是秘密,她不識得這些人,他們卻知道自己是誰。薑繾暗自捏住拳頭,努力維持著鎮定。無論他們是誰,怎麽知道自己的,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本來自己的身份,走到夏人的地界便是自尋死路,她一直都知曉,卻也還是來了,還來見了姒少康替濮人說話。不來她也不會知道:姬顯這樣凶惡殘暴,卻有這麽多臣子護著他,或許高陽承是對的,一直以來是自己太軟弱天真了。天道這樣不公,她感覺自己微薄的力量快要用盡了。她想著在天上的父親、母親、阿兄,她挺了挺腰,站得筆直。

  季予說道:“父親,濮薑並未隱瞞她的身份,只是薑氏族人俱已亡故,她是不願提及傷心往事。”

  薑繾看向季予,幾乎鼻子一酸。

  “都住口!”姒少康開口說道。怒氣在他臉上形成一個川字形的褶子,川字下面是鐵青的臉色。他目光在孟衡身上盯了片刻,道:“一個個的,竟吵成這樣子?”

  殿中無人再敢出言辯駁。少康看著孟衡:“衡,你果真覺得姬顯無錯麽?”

  孟衡咬咬牙,“父親,並非無錯,乃事出有因,衡認為我大夏王庭應寬厚對待宗室,莫要寒了他們的心。”

  少康又問季予:“予以為呢?”

  季予道:“小王要宗室的心,本沒有錯,予卻以為我大夏應對百姓寬厚以待,莫要寒了他們的心才好。”

  少康冷笑,“好一個小王衡,好一個王子予。”

  孟衡渾身一僵,抬頭去看少康。少康道:“一個隻想拉攏宗室, 給自己結黨,一個隻想做善人,要自己高興!在余看來,全都是私心!有誰是為了大夏考慮?衡,大夏才安穩了幾年!濮地流民之亂,牽一發而動全身,你身為小王,怎可如此簡單!”

  孟衡臉色難看到極點。在朝堂上夏後還是第一次如此斥責他。他余光掃過季予,見季予的目光完全在薑繾身上,心中不滿漸漸升起。

  桐宮陷入了沉默,少康轉向薑繾,問道:“濮薑,你果真是薑吉的女兒麽?聽說你嫁了寒戲?”

  薑繾道:“繾是次女,嫁了寒戲的是我姐姐薑緡。”她看著先前說話的臣子道:“濮人勤勞善良,絕非刁民。萬望夏後憐惜。”

  “為何隱瞞身份?你可知這是重罪?”

  “若濮薑在入綸邑通關時就報上真名,必被當做罪臣拿下。那樣濮薑就見不到夏後了,不是麽?”

  “就為了見余,你不怕死?”

  薑繾笑笑,“若怕死,就不會來了。”

  殿中靜得很,姒少康愣了一瞬,似乎是累了一般,他揮了揮手,“虎士何在?將濮薑押入小圉。”

  季予渾身一震,他急道:“父親!濮薑本性純善,並非奸人。”

  少康並不理會。虎士進入桐宮中,季予把薑繾護在身後,道:“不可!”

  孟衡喝道:“孺子!不可忤逆父親!”

  季予倔強的攔著虎士,擋在薑繾身前。薑繾輕輕推了他一把,自己走到虎士跟前。

  “繾!”季予的眼圈紅了。

  薑繾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麽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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