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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之歌》第一十章
  因季予不肯娶婦,婦姚十分著惱。孟衡和仲余都已娶婦,如今就剩下季予這塊兒心病未除。

  姒少康早年人生顛簸,王庭人丁不算興旺,嫡系加上庶出子女也不過區區三人,王婦所出只有孟衡和季予。孟衡和叔蕊去年旦下一名男嬰,此為少康之嫡長孫。國中眾臣紛紛慶賀,孟衡的地位日漸鞏固。

  可婦姚卻無法不擔心。如今國中事務姒少康都交與孟衡操持。他行事穩妥,六卿多有讚譽,又有雍伯靡這個大宰支持,婦姚不曾為其擔心。若有一天他登上寶位,婦姚也甚是讚同。

  可是大宰卻是隱患。雍氏氣勢太盛,在過去的日子裡,婦姚偶爾能感覺到伯靡對季予的敵意。或許是有仍國和有虞國對季予的親近令他產生了戒備,這種天然的矛盾,在夏後的威嚴之下並不明顯,但是此後幾十年,很難說不會生出摩擦嫌隙。若以後孟衡做了夏後,季予的性命要維系於長兄和伯靡的仁慈之上,而沒有自保之能力,將來她死了也不能瞑目。

  好在虞氏和仍氏十分欣賞季予。當年季予領虎士伐弋邑,虞伯和仍伯之子分別為左右司馬。共同出生入死的經歷讓季予贏得了虞伯和仍伯的讚譽,他們讚王子予智勇無匹,有先祖大禹之風。

  婦姚令虞伯和仍伯獻來宗姬,置於瑜宮,和季予的琉宮僅一牆之隔。自季予歸夏,宮中便鶯鶯燕燕,熱鬧繽紛。孺子,不是說不娶不識之人麽,便教你都認識認識。

  季予覺得煩悶異常。每日除了睡覺,便整日混跡戍防虎士中,不回琉宮。

  虞丙見季予又早早來到戍防營中,抬手便來推他,“走走走,王子再來這裡,王婦大概要治我等虎賁的罪了。”他學著婦姚的口氣:“每日隻知騎馬射箭,不思政務,不娶婦生子,不知何時才能收心!”

  季予眉毛一挑:“你還說我?是誰死乞白賴要和我賽馬?又是誰輸了叔朋一箭便要鬧絕食?你怎麽不收心呢?”

  “哇……嘔……王子怎麽戳我痛處!”虞丙痛心疾首道:“明明是一陣妖風吹歪了我的準頭,讓叔朋那個傻大個兒僥幸贏了罷了,我可是虞國神箭,怎麽會輸給他!”

  季予嗤笑,“又來了!虞國神箭?好賤,好賤……”

  鬧了一陣,虞丙收起玩笑,正色道:“王子,有時候我可真不知你在想什麽。各方國獻女大多美貌可人,娶來便是,何必與王婦起爭執。”

  “母親雖是為我好,卻思慮不夠周詳。”季予平平的看著遠方的曠野,“我若娶了你虞氏或者仍氏的女子,雍人支持我長兄,虞伯和仍伯支持我,朝中便會自成兩黨。到那時,要將我長兄置於何地?讓君父在我兄弟之中艱難抉擇,何其不孝?”

  虞丙愣在那裡,仿佛不認識季予。他仍是不服:“有仍國那邊我不敢保證,但我父親斷不會如此昏聵。只是尋常聯姻,如何就威脅到小王了?你想想王子余,不也娶了姬氏宗姬麽?”

  季予轉頭看著虞丙:“我次兄是庶出,與我又不同,至於我。。。只是想清靜些罷了。若夏人自起紛爭,是何等愚蠢?再者,我隻願娶心悅之人為婦,不想糊裡糊塗的將就一生!”

  虞丙張口結舌。良久,他鑿了季予一下,“我族妹有何不好?堂堂虞國宗姬,竟讓你如此嫌棄?看我拳頭。”

  兩人同時哈哈大笑,纏鬥到一起。

  無論高陽承如何勸說,薑繾始終不願離開寶源山。

  數輩以來,高陽氏一直曾是濮伯器重的臣子。

高陽承自小出入王庭,與薑氏宗族的宗子宗姬們一起學習過課業,一起玩耍和長大。她還記得那時父親讓自己與寒氏聯姻時她的憤怒和羞惱。在薑繾曾經幼稚而模糊的想象中,她以為自己會嫁給高陽承,永遠留在濮國。可誰能想到長大後的光景是這樣的呢?薑繾並不執著於年少時的回憶,卻發覺高陽承仍在執著。她遺憾歲月改變了他們二人,令他們漸行漸遠。  終於到了高陽承要啟程的那一天。

  “繾兒,”高陽承深深看進她的墨瞳:“跟我走吧。我濮人總是要在一處的。”

  歲月沒有磨去他的意志,薑繾感到一絲安慰。離別在即,又心中充滿酸澀。

  她咬著自己的嘴唇,遲疑道:“承,你……”

  你留下來,好不好?

  這個世界上除了高陽承,已沒有人更了解她的過去。她是希望他留下的。如果他願意和她一起待在那個小寨子裡,薑繾想,她會願意嫁給他。可是他想要的和自己終究不同。望著他躊躇滿志的樣子,薑繾說不出口。

  “繾兒,別再猶豫了。我是你承哥哥啊。記得年幼時,你和緡兒不是總想和我一起玩麽?讓我照顧你一生,好嗎?”

  她心中猛地一抽。他提起了姐姐。

  姐姐曾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她想。

  那時的父親躊躇滿志。他曾說,繾兒最美,嫁於寒戲定能牢牢抓住他的心;緡兒呢,性情率真可人,嫁於高陽承,可維系薑氏和高陽氏的世代情義。

  彼時承是濮國最英俊的男子,最勇猛的虎士,連兄長都對他敬佩有加,父親也十分看重他,想把姐姐嫁給他。後來寒氏崛起,父親便計劃著將自己嫁過去,與寒氏聯姻。自己懵懵懂懂,卻始終不同意此事,心裡除了對寒氏的迷茫,還有一份無人知曉的模糊情感。她記得那時對姐姐的羨慕,以及對父親的不理解。

  因自己不肯聽話,父親那時很惱火。之後……姐姐自請聯姻,嫁了弋王寒戲。她那麽善良,最後卻替我去死。

  她那樣玲瓏柔弱的女子,弋邑被攻破時,不知是如何被侮辱而慘死?

  薑繾閉上眼,面色慘白。她今日仍能活在世上,是因為與姐姐交換了命運。

  薑繾的傷心一覽無余, 高陽承見她難以振作,不禁道:“繾兒,莫要再躲在此處了。如今族人在登葆山等你我。待我辟地建寨,便來接你。你是我濮人的宗姬,有你該承擔的責任。”

  “我不是什麽宗姬了……”

  她的猶豫令高陽承疑心。瞧著她,他倏然問道:“繾兒,蘿兒……究竟是誰的孩子?”

  薑繾一窒。他終於還是問起了此事,想來這些天他每日對著蘿兒,一定滿腹疑問。

  “蘿兒……自然是我的孩兒。”

  高陽承沒再問下去,卻皺起了眉頭。他的眉濃黑整齊,如此輕輕一皺,在薑繾看來卻分外顯眼,如同一個觸目驚心的疙瘩。

  她終於想清楚了,自己如何能跟著他去呢?蘿兒還那樣小,去了登葆山怕是會吃些苦。他若心存芥蒂,她能夠理解,卻不能讓蘿兒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

  所以他們二人,最終還是無緣的。薑繾衝他笑了笑,那笑容已滿是道別的意味。不能說沒有遺憾的,可是即使再遺憾,生活還是要繼續。

  高陽承拍馬而上,卻遲遲不忍動身。

  薑繾立在下風口,凱風將她的碎發吹起,猶如神女般遺世而獨立。高陽承回過頭,猶豫片刻道:“繾兒,我當初尋你時,也曾打聽過緡兒的下落。弋邑陷落後,我曾悄悄潛入尋過緡兒,並未聞得她的死訊。你不必太過傷心,或許……她沒有死。”

  他又說:“待我安頓好,再來接你和蘿兒,如何?繾兒,我定會做出些成就,叫你明白的。”

  風越發猛烈了,後頭的話薑繾一句也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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