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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之歌》第一十三章
  “是山匪。”虞丙稟明季予:“小臣曾聽聞,越邑野中有山匪,曾有往來旅人遭禍。旅人訟於越邑執事,描述匪人皆是甌越流民打扮。觀此人衣著,必是山匪無疑。”

  “只有他一人麽?”

  “旅人見過有十多人,想來還有匪眾藏於山中。”

  季予默默思索,大約猜到事情的始末。只是不知道她一個弱女子,為何會來到此地,還是孤身一人。又不知是如何碰到那山匪,竟然還以一己之力將那人殺了,實在很離奇。她現在氣息奄奄不堪一擊,如果再遇到別的匪徒,後果不堪設想。

  兩次遇到她,不知是否是上天的指示。季予眼眸深沉,“虞丙,點虎士百人,去將山上躲藏的匪人拿了。若敢頑抗,就地戮死,如有活口,押往邑中細細盤問。”

  “領命!”

  幽暗的森林,似有雨水滴下來。那雨水仿佛漿水一般濃稠,還泛著紅光。薑繾拚命的向後瑟縮,可那雨水卻偏偏落到她頭上,臉上,身上,漸漸染成了彤紅一片。

  樹木伸出枝條來,拉扯她的衣服,要將她拽入陰暗之地。那枝條纏纏裹裹,撫摸她的身體,繞上她的脖頸,慢慢收緊。

  不要……不要……她拚命的喊叫,可是卻發不出聲音。

  無論如何掙扎,她始終聽不到自己的呼救。突然之間,她明白過來,這感覺她似曾相識,是夢,她無數次想要擺脫的噩夢!

  她猛地睜開雙眼。

  “濮姬,你醒了。”有人喚她。那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

  四周在搖晃著,頭很暈。她發現是自己的眼珠晃得厲害。不得不又閉上眼。

  自己似乎躺在松軟的被褥裡,有什麽東西在碰觸她的脖子,有點癢,涼涼的。

  她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眼前這人……她一時反應不過來,“你不是……咳咳……”嗓子很疼,她說不出話來。

  那人點點頭,“我是季予,你醒了?”

  她想起來了,“你是夏國王子。”

  季予笑了笑,複用竹柄挖了些藥膏,塗在她脖子的青紫上。

  薑繾一驚,避開寸許,用驚疑不定的大眼睛瞪著他。竟又是他救了自己。怎會如此巧?

  “勿動。”他命令她。

  “那匪人如何了?”她很快想起那張猙獰的臉。

  仔細塗了傷藥,他將一杯水放入她掌中,看向她說道:“暴斃而亡。你可真厲害。”又說:“那些匪眾也被我擒了,交於越邑小府發落。你可放心。”

  她心中一松,那麽回巫鹹也不必繞道了。

  “你現在覺得如何?可還有哪裡痛?”季予溫聲說道:“我讓這逆旅主人家的女兒給你檢查了身體,除了脖頸,未發現其它傷。不過若是內傷,便驗不出了。你若是哪裡痛,便告知於我。邑中有疾醫,可替你診治。”

  清涼的水順喉而下,薑繾環顧四周,是一處屋宅,陳列普通,但打掃得很乾淨,她搖了搖頭,“我無事。這是何處?”

  “是甌越的一處逆旅。既無事,那便歇歇,待好點我再來看你。”

  他起身要走,薑繾出聲阻攔道:“王子,兩次救我於危難,繾心中非常感激。”

  季予腳步一頓,“我沒做什麽。是你勇猛,殺了那個匪人。”

  薑繾向他一禮:“王子如此幫助我卻不願居功,實在是仁德之人。可王子事務繁忙,繾不便過多叨擾。臨行前還有一事想要問王子:可知我那馬車在何處?”

  他皺起眉頭。

“你不必如此著急。在此休養幾天,無人會來打擾你。”  她從榻上坐起,神情已恢復淡漠,“我還得趕路,既身體已無礙,再留在此處也無益處。”

  一霎那季予的臉色就難看起來,他瞧著她,一雙黑眸幽深,含著莫名的情緒。

  “現在就要走?你可知你暈了足足半日?”

  他為何突然就生氣了?薑繾有些遲疑,道,“王子,我確實無事。可否告知我那馬車在何處?”

  “馬車暫被扣在邑中,一時拿不出呢。”

  冷汗悄悄的出來了。那馬車裝著一車曬乾的藥草,還有藏在草中的錢財……姐姐的性命說不定就靠那些了。

  “那是我的馬車,邑中為何扣住?怎的如此不講理?”

  “邑中小府要審問山匪,你那馬車便是證物,自然得耽誤些日子。”

  薑繾的眼眶紅了,她說道:“王子,我確實有急事。還請讓府君通融一下,將馬車歸還於我。”

  薑繾把淚蓄在眼中,直直的看著季予。她從小就知道這招最好用,無論闖了多大的禍,只要做出這可憐相,父親母親兄長姐姐,還有高陽承,都會立刻原諒她。

  “你不是王子麽?你說歸還,誰敢不聽?”

  他二人對視半晌,最終是季予不敵。他幾乎看慣了她的冷傲,如此模樣他還是第一次見。

  季予將心裡的異樣咂摸了一番,一時無解。他歎了口氣,“那我便去說說吧。究竟是何事需要你這婦人如此奔波?”他探究道:“你……夫君呢?”

  薑繾將淚收了,搖了搖頭:“我沒有夫君,家中只有阿媼和蘿兒與我相依為命,阿媼年邁,蘿兒尚幼,大小事宜皆由我操持奔走。”

  甌越郡的稻田如碧綠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帶來穗禾的香氣。再過一月,那綠色變成金黃,水田將會滿溢收獲的喜悅。

  季予和虞丙瞭望田間美景,作著激烈的思想鬥爭:季予負責想,虞丙負責鬥爭。

  “萬萬不可。”

  季予目光灼灼,向前踏了一步:“為何不可?”

  虞丙小步退後:“小臣為著王子考慮,須得提醒王子,像我等人才俊士,多少國家大事等著你我呢,萬不可為那濮女的美色所惑。”

  季予迫視著虞丙, 朝他逼近一步:“虞丙,是否平日裡對你是太過寬和,竟敢拿我與那些齷齪的山匪相提並論?我對濮姬並無非分之想。”

  虞丙且退且說:“那王子此時為何不願歸還她馬車?”

  季予雙手抱胸,“並非不歸還,只不過……我在甌越也待膩了,正想著換個住處。若……她正好與我等同路,送她一程又何妨?”

  “王子連她要去何處都不知,便要跟去?”

  “她帶著這滿滿一馬車的藥草,想是要去大邑中販賣吧。我正好也去瞧瞧……”

  “王子,不可!王子對這濮女哪裡是‘並無非分之想’?小臣瞧著,”虞丙手臂抬起,在季予周圍虛虛一劃:“全是非分之想啊!”

  “虞丙!”熱氣爬上季予的耳根,他將虞丙的手臂格開,走到近前在他肩膀重重一拍:“妄你還自稱人才俊士!這越邑中諸多流民和野獸,濮姬孤身一人又橫遭劫難,我等為大夏之王子、虎士,自當守護百姓周全,怎麽可以坐視不理?”

  虞丙被拍得齜牙咧嘴,又向後退了一步,狐疑道:“果真如此麽?王子這麽聰慧的人,騙騙小臣也就罷了,騙自己能騙得過麽?那濮女已有夫君和小兒,可不是待嫁之身。王子若熱心幫忙也就罷了,切不可對其傾心,否則將來主上不允,傷心失意的可是王子!”

  “自是如此,不過麽……”他將嘴唇抿了抿,“她說了,她沒有夫君。”

  虞丙倒退兩步,喊道:“哦嗬!王子還說沒有非……”突然一腳踩空,仰面摔倒在禾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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