秫酒甘甜清冽,微辣回酸,為世人所知,僅僅二十余年。姒少康早年流亡,從有仍國去到虞國,做了一名庖正。他偶爾見囤積的秫米發酵後流出了清液,便采集了進行沉澱和改良,發明了酒。如今之人皆愛秫酒,叔朋便是其中之一。
叔朋將陶罐呈給薑繾時,清晨的霧氣剛剛退去。集市中行人尚稀少,薑繾將藥草整理好,鋪在青石上。
“這是何物?”薑繾問道。
“酒。”叔朋打開陶罐,盛了一杯遞給她,“這個可稀罕,我昨日特意在王庭庖中要的。便是抵昨日的藥金。”
“吾子客氣了。些許藥草,無需掛懷。”薑繾淺淺笑道,想起昨日這人對自己說起夏人王庭中的諸多貴女,想來姐姐應是不在京畿。是時候去別的大邑瞧瞧了。
叔朋將那酒奉上,薑繾聞到淡淡的米脂甜香。
“酒是何物?”薑繾接過淺嘗了一口,入口甜甜的,吞下後有些辣,熱乎乎的,“竟頗為奇妙。”
薑繾從未喝過酒,從前在濮國時,王庭中有各種珍饈,也不曾見過此物。她正有些渴,仰頭便喝下一大口。
“好喝呢。”她又喝了一口。
叔朋遙拜道:“夏後少康睿智,發明了酒,夏人以之為天賜之物,疲乏時喝一些,睡眠也香甜。你手中這個,是王庭的陳釀,加入了蜂蜜,濃冽又清甜。”
叔朋仔細打量著薑繾。
她今日如之前一般,彩帛裹著烏發,身上穿著窄小的衣裙,十足的巫女打扮。但叔朋此時已經知道,她並非巫鹹國人,而是濮人。他心中暗想,今日借著這秫酒,務必要打探清楚她的虛實,不能叫王子予再小瞧了自己。
叔朋又斟滿一杯。薑繾的臉色泛出緋紅,忽如綻放的桃花般嬌豔。
“采藥人,你可是巫女?”他問她。
她眼中染上一絲飄渺的快樂,“為何我覺得有些輕飄飄的?”
叔朋想起昨晚王子予的訓斥,加緊問道:“你是巫女還是濮女?”
薑繾轉過頭看向叔朋,目光卻遠遠的越過了他:“濮女?如今哪裡還有濮國?”
她將眉頭皺起,帶著一絲辛酸道:“是了,我是巫女了。”
她眼神迷蒙起來,面色極淒苦,叔朋覺出了些異樣。
“你為何要來綸邑?”他又問道。
日上三竿,晴日鋪下金色的晨光。薑繾覺得今日的陽光好刺眼。她閉上雙目,感覺四周都漂浮起來。
“為何要來綸邑?你住在何處?”叔朋拽住薑繾的衣袖。她站立不穩,向他跌去,叔朋連忙伸手接住。
“對不住你。”叔朋見她醉倒,有些內疚道,“你不知酒為何物,我卻將你灌醉了。”
季予今日來尋薑繾,本意想告訴她所尋之人,卻正撞見她倚在叔朋懷中。她雙目半闔,面色潮紅,呼吸有些急促。
季予面色發沉,問叔朋道:“她怎麽了?今日大司馬不操練車戰了麽?你竟有空來此處?”
“王子昨日命小臣查探之事,小臣不曾查明,深感慚愧。是以……今日仍想探探這濮女的底細,便給她喝了些秫酒……”
集市中人漸漸多起來。在綸邑中,識得季予的人很多。以往每逢祭祀或出征,季予皆出過面。
“那是王子予!”有人將他認出。
“果真呢!”行人逐漸將季予圍住,向他行禮。
“王子怎來此處市集了!夏後氏當真是大禹後人,王子俊美無匹哩!”
“王子真是太好看了……”眾人議論紛紛。
酒為夏人特有,濮人極少見過。從未喝過酒的人,若毫無防備這麽喝下去,定會醉得十分難受。
季予低聲對叔朋說道:“朋,做事要思慮周全。她既醉了,又如何說話?如此只是讓她白白難受一場罷了。”
“去王庭找疾醫,送些醒酒湯過來。”說罷,季予上前,將薑繾打橫抱起。
叔朋慚愧且內疚。他素來敬服季予,點頭道:“諾。”轉身匆匆離開。
四周傳來一片吸氣聲。
“這女子是何人?是個美人呢,可惜似乎有疾。”
“得王子援手,何其幸哉。”
薑繾所住的逆旅距街市不遠,季予將圍觀眾人勸走,又詢問過鄰人,將薑繾帶回休息。
“真對不住你,是叔朋太過魯莽。”
季予將薑繾放在床上,見她緊緊皺著眉,臉頰酡紅。他欲盛些清水給她飲用,剛離開床榻,卻被她一把抓住衣袖。
“莫走……”薑繾低聲喚道。
季予回身去看薑繾。她的疏離和冷傲消失了,軟軟的靠在臥榻上,素面凝脂,眼波迷離。她衣裳那麽窄,纖細的腰肢若隱若現,裙子裹住雙腿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血液倏的湧上,居室變得炎熱難耐,季予略略移開目光,道:“你醉酒了,我取些水給你喝。”
“不,莫走……”薑繾坐起身。
猝不及防的,薑繾將自己拋了過去抱住季予。她的臉頰靠在季予的胸前,她的雙臂將他的腰身纏住。季予如同中了定身咒,想要推開她,卻不能挪動分毫。她身上軟軟的,季予覺得心被什麽狠狠撞了撞,泛起了難以平息的波瀾。
少頃,薑繾支撐不住身體,跌回被褥上。她眨眨眼,兩滴淚珠緩緩滑下。
“承,你莫走。”薑繾依然拽著季予的衣袖,迷蒙道,“……莫走……不要做那個王可好……”
季予一團黑氣的坐在逆旅的居室中,剛剛的激蕩,皆變成了挫敗和苦澀。
情緒起伏不定。一時在天際,下一刻便跌到深淵,竟會如此急轉直下麽?自己怎會被一個女子左右心情?何況她心中根本沒有自己。他越想越氣悶。
薑繾不肯讓他走,即便睡著了仍抓著他的衣角。她睡得不安穩,細長的眉梢蹙著,羽扇般的睫毛不時輕輕顫動。
她同自己一樣,心中有一個人,卻無法如願。季予將她望著,散去了些許陰鬱。
又過了許久,叔朋敲門而入,帶了一罐湯藥。季予給薑繾飲了一些,她醒轉過來。
頭有些疼。薑繾迷惑的看著王子予和叔朋,記不起發生了何事。
季予將她扶起,首先開口道:“你可還難受麽?朋……不知你不勝酒力,送你秫酒,不想竟讓你喝醉了。”說完瞧了叔朋一眼道:“望你能原諒他的莽撞。”
叔朋一臉內疚,向薑繾一拜道:“是朋思慮不周。你好心送我藥草,我卻恩將仇報……”
季予又看了叔朋一眼。
叔朋改口道:“讓你難受了。我補償你可好?你這些藥草我皆可買下。”
“不必了。”薑繾揉了揉額角,“原來酒可以讓人喝醉,醒來卻不記得發生了何事,倒是有些趣味。”
她又說:“你既是無心的,又何必掛懷。”
叔朋忐忑的看著季予,季予卻說:“朋,你且去外室,我有話與她說。”
今天的場面透著古怪,薑繾望著王子予,他也將自己看著,目光幽深不知何意。
她向他一禮道:“謝謝王子,贈繾湯藥。”
季予頷首:“我來尋你,見你醉酒了,便將你送回來,舉手之勞罷了。”
“繾不知這酒會讓人如此,見笑了。不知王子來找繾,是為何事?”
“是……”昨夜季予想通了一些事情,仍有一些未想通,“濮姬,你可是在尋人?”
薑繾訝異,“王子如何得知?”
季予目光有些飄忽,“你且說是與不是。”
“是……”薑繾奇道:“王子可知那人在何處?”
“若我知道,你待如何?”
薑繾望向季予。他長身而立,居高臨下看著自己,喜怒不辨。
想起他在越邑說過的話,薑繾覺得有些尷尬。不會又要說出些酸話來吧……可他若真知道姐姐在何處,是否意味著姐姐真的還活著?
薑繾擠出一絲笑意:“王子果真知曉?”
“我曾見過一人,與你面貌十分相似。不知是否是你所尋之人。”
薑繾忽而向季予盈盈一拜。
“還請王子告知那人處所,繾感激不盡。”
“感激不盡?”季予瞧著她的笑容。
那笑含羞帶怯,將她襯托得嬌弱無害,令人憐惜。可她曾與大蚺搏鬥而面不改色,又憑一己之力手刃山匪,怎可能是怯弱之人?
季予極少見她笑。他想,她不肯以真心對自己,才會有這刻意之笑。季予又是一陣刺心。
他說道:“濮姬似乎只會說‘感激不盡’呢。”
薑繾一滯,笑意微微消散,“繾不明白,還請王子明言。”
他想要聽她說實話。
“你所尋之人,是何人?你又是何人?”
薑繾悚然而驚。
“王子……”她腦中紛亂雜音此起披伏。季予似乎知曉了些事情。可是自己的身份,又怎麽能告訴他?舊濮國王族的身份,且不論自己的安危,若姐姐是隱姓埋名藏於夏人之中,自己貿貿然道出她的秘密, 恐怕會害她性命。
“王子是何意?”
“巫寨中人說,你姓薑。”
衣袖下,薑繾攥緊了拳頭,手裡全是汗。她問道:“那又如何?濮國薑姓之人多不勝數。王子究竟是何意?是真心來幫繾尋人麽?”
油鹽不進,一句真話也無。她是把自己當成孩童還是傻子?季予冷哼了一聲。他下巴緊緊繃著,鼻梁冷峻高挺,勾勒出英俊的輪廓和掩飾不住的憤怒。
“真心?”季予按捺不住氣惱,“我是否是真心你不知曉麽?那你呢?你何嘗有過一絲真心?我屢次助你,卻換不來一句實話,萍水相逢之人都不會如你這般冷漠。就算你有苦衷不願提起往事,也不應如此敷衍,毫無誠意。濮姬,你竟如此厭惡我麽?”
薑繾瞪著季予,季予也怒視著她。他神情執著,飽含情緒,薑繾覺得今次他很不一般,有種異樣的感覺在她心中彌散開來。她皺了皺眉,想要驅散那感覺。
“王子誤解了。繾是何人,有何往事,並非要緊事,怎可勞煩王子費心?可是繾所尋之人,對繾來說,卻十分要緊。不知王子要如何才能告知那人在何處?”
“你……”季予氣極反笑,“不必再拿這些假話糊弄我,罷了,是我不該多管閑事,我真是昏了頭了才會……”他深吸一口氣,“你聽好了,與你容貌相似之人,我曾在越邑見過,是我次兄仲余的內嬖。那人與你是何關系,我也不會再問。你好自為之罷!”
薑繾被季予吼得心中一凜,正待辯駁,他卻不再給她機會,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