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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色貌美》21、如果〔二〕
  手機那頭傳來了,似曾相識的細柔嬌聲:

  “我是杏香,......”

  財子不聽則已,一聽便魂魄衝蕩,邁進家門的腳不走了,反倒往回抽。

  托子見他醺氣滿身,一邊攙扶,一邊罵道:“沒有那個量,捅那麽多乾麽?你還能找到家門,你怎沒走錯?還是沒有醉!”邊說邊往裡扯。

  加工組,酒喝多了是常有的事。托子想,男人嘛,喝點也正常,所以,連瘋帶鬧中免不了罵幾句,埋怨幾句。

  可是,罵著、埋怨著,覺得不對勁;這次不一樣,從說話的口氣,神態來看,不僅事出有因,而且還情緒激動,就格外引起她的注意;格外想知道,手機裡說的什麽事?是什麽人和他對話,說的如此火熱、投機?見財子步履不穩,手舞口狂,更煩。托子一把將手機奪過來,臉漲通紅,張口喘著。

  財子話還沒有說完,一看手機被老婆搶去,更焦急,於是拚命去奪。老婆遮擋,快要被財子搶去,她胳膊一回收,財子撲空;一個趔趄,歪倒在鍋台邊沿不動,有點嚇人。

  老婆一愣,趕忙趨前,俯身去拉;財子趁著回過神兒,劈手奪過手機,噴著酒氣轉身往外走。

  托子一見不好,忙去阻攔。

  她哪是熱血沸騰財子的對手,沒擋住;只見丈夫推著摩托車走出院子,一邁腿,跨了上去。

  她哪肯罷休,從側面山貓似地往上撲。

  啪!

  即將撲過來,被財子掄過去的巴掌,打個結結實實的左臉蛋子。

  一驚一愣!像被釘住了,捂著腮,斜眼怒視,恨恨看著他出了門口;一眨眼,嗚地一聲,一溜煙,象脫兔一樣跑沒了。

  托子臉火辣辣,抽噎抹淚地將門砰地關上,罵道:“今晚別回來,有本事就老住小屋,別吃別喝!”

  財子風馳電掣,沒有走尚在修建的路,而是沿著鎮上汽車站,往北的大路下去了,奔往夢雲。

  摩托呼嘯,風聲陣陣。

  北面的天空,烏黑的雲彩上面,又竄出無數奔馬形狀的乳白色的雲頭。他腦子裡一閃,孩童時代往河裡去抓魚時,有天大中午,也是他一人,茅草、棘子林唰唰地搖擺,象有無數神秘的動物在亂竄;與之呼應的是,北面天空泛起奇形怪狀的雲頭,越看越覺得,洶湧翻滾,煞是嚇人。空曠的天地,象正在吸允他小小的身體……摩托一路狂奔,前面是個大上坡,乳黑兩股雲頭,交合相雜,像幾隻神態猙獰的怪物,越來越抵近自己。

  晝短夜長,一傍晚就黑天了。濃厚的雲層挾雷裹雨;路兩邊的高樹低叢,被風刮得搖來擺去。路面滑膩而陰暗。對面過來的車燈,刺得眼睛疲憊不堪。

  俗語雲:“一場秋雨一場寒,十場秋雨得穿棉。”

  本來午後小雨,東風暖濕,身穿兩三件單衣;想不到雨住後,天一黑,加上車速快,衣服被鼓脹的熱氣盡散,酒力上浮,一陣眩暈;腹內一股熱流逆行上竄,到了嗓子眼,胸憋氣悶,哇地一聲,穢物從口中噴濺而出;眼淚都嗆出來了,嘴角的粘液滴到衣服、摩托上。

  剛清醒些,來個急轉彎;眩暈隨著急轉彎再度來襲,腦袋又疼又漲,像要生生裂開似的。他猛然想起,下午喝酒了……有一次酒後,腦袋也要生生裂開般的,好多天象病了一樣……又閃現妻子捂臉的痛苦,委屈的淚光……此念剛閃,摩托聲怪叫著,腦子一陣麻木,任憑兩手攥著羊把手,死死地不會轉彎;預感不妙,

已經晚了,失去了拐彎的大好機會,溜直地駛向路心的道牙子。由於車速太快,被道牙石一硌一顛,彈蹦懸空,轟動一聲,人竄出去,頭先觸地,摔在車前右側……  閃爍的轉向燈兒,像醉漢血絲朦朧的獨眼,又像黑暗裡的一尾螢火蟲。

  怎麽掉進黑淵裡,車也不動?哦,應該就在不遠處,已經觸到地面了,哪怕是爬……唉……動不了;再歇會,好好睡一覺,會好的……

  這是他在世上最末的僥幸,最後的殘絲斷魂。

  就在那個拐彎處,他的頭腦不靈了。摩托車一聲怪叫,駛進了路沿;咚一聲,重重地摔在冬青、月季、刺柏叢的邊地上。

  過路的人不認識他,沒人敢去扶。不知過了多時,有位老者,看著他和自己的兒子年歲相仿,乞求路人撥打了110電話。等交警車來到,距出事過去幾個鍾頭了。

  車子也沒牌照,從他身上翻出個小本子,在記錄眾多的電話中一一撥打。

  大多數不清楚,一個沒戴頭盔,中等個小方臉的男人;直到打給許其,許其還睡意朦朧。聽說摩托車模樣及人的長相,預感不妙,才答應馬上過去看看。誰料想去到後,陰陽兩隔,天奪其魂也。

  許其接到交警的電話後,第一時間打給財子家,托子接的電話。從語調上,最親密無間的她同氣連枝。她只有猜疑、恐懼,凸著眼睛搜尋著;側耳細聽著,偶爾風撲動街門,她心就跳到嗓子眼,奪門而出;幾番蹙眉,幾番驚魂。

  末了,不知等了多時,一輛車悄然停在門口,燈倏地熄滅。

  她沒有奪門而出的力量了。

  大腦一片空白。

  她走到外面,目不旁觀,一眼便看到丈夫長拖拖、直僵僵臥在車上。哇地一聲,撲到車上,躺在丈夫身邊,擁著就抱住;不停地搖動, 仿佛沉眠還沒醒。搖動無望,便握拳揮動,打在財子身上。

  財子冥靈已已,駕鶴西歸了。

  托子哭得淚漣漣,象根爛面條;涕淚俱下,悲慟的如泥委地。

  兒子虹,睡夢中被驚醒,衝了出來。此情此景,心靈一下打開了,從懵懂的少年一步跨入大人的行列。

  “爸爸——”

  一聲悲慟,一個縱躍,跳到車上,抱著爸爸僵硬的身體,發出了悲遏行雲的哭聲。村邊黢黑沉重,棲鳥宿鴉撲楞楞驚飛,啼聲淒厲。

  哭聲驚動村子,門閂個個打開,驚訝地圍過來。財子的父母拄著拐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縱橫交錯,肝腸寸斷。

  實際上夢雲賓館的杏香,並非趙香。

  趙香她始終保持著家庭的完整。

  朝工暮計,人心叵測也好;利益熏誘,金波玉液也罷;趙香都保持著對男人清醒認識,都保持對家庭的忠貞不渝,問心無愧。

  從芳年妙齡的癡戀,到未婚先孕被唾棄的悲傷;再到割腕輕生的絕望,又後來廣覽群書的滋養,及親人呵護。坎坷的打擊,痛定思痛,杜門面壁,得以醍醐灌頂。做新娘那天,若沒有內在的美,折射不出清麗中的華貴,灑脫中的嫵媚。

  財子冥靈有知,也該為他清純的初戀欣慰。他妒忌恨,也該檢討他自己,顧慮重重,患得患失,前怕狼後怕虎;無堅強、勇氣,失之交臂;舛比路柳牆花,並褻瀆初戀,將是錯愕和大煞風景的!

  悲兮!痛嘻!沒有如果……

  只有一長串自己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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