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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色貌美》56、秘密
  花落花開,冬去春來,又一年的清明節到了。

  天空飄著霏霏細雨,空氣陰冷潮濕,嫩黃的萌芽倔強露頭,欲在明與暗,生與滅做冒險選擇。柳苞鼓脹泛黃,榆樹芽兒在春風催促中眯眼朦朧。

  每年村民手提香紙登上山麓,來到山坳這片墳塚相連的肅穆之地,給已故的親人、好友掃墓祭奠。

  用鍁取土,擱在墳堆缺角的地方,象故人的衣服破了、或少個紐扣,後人給連綴完整。上年的花兒褪色破敗了,親人再插株新的,就像換件新衣服。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紅秀清早起床,給王喜國做了早飯,匆匆踏上去娘家掃墓的路。

  姐妹三人,一個在縣城,一個在濟南,為父母掃墓她每年都去。

  今天她出了龍鳳村,沒有直奔娘家的墓地,而是折轉先來到龍鳳村的墳地。此時,雨絲如發,粘濕了塵土,沾帶在她的鞋上。

  來到一座墳前,四外一瞅,她第一個先到。雙膝跪下,默默靜哀,在祈禱,在訴說兩年來壓在她心裡的話。

  她哭,淚象可憐她的靈魂,很馴順地從她蒼白的臉頰吧吧往下滾。

  山麓小道暫且是寧靜的,遠處傳來蒼涼的咳聲。

  紅秀還在往事中沉浸,在夢中糾結。

  有天睡到半夜,她夢見一個女人躺在水泥地上,裹著薄褥單兒,風一個勁地從敞開的門往裡刮,女人凍得打哆嗦。她上前搖醒那女人,拉她起來。那人勉強睜開眼,啊—怎麽是巧雲?巧雲看是她,平靜的臉兒驟變,勃然大怒:“我睡的正香你推我做麽?什麽事你都管,睡覺礙你什麽事?從此往後我的事你少管,往後我也不認識你……”說完坐起來,一臉不可饒恕的怒容……門外響起腳步聲……巧雲和進來的人說話,紅秀扭頭一看,來者怎麽竟是去世多年的財子……

  她鄭重磕三個頭。起來時,連膝蓋上的泥土都沒撣。

  臨別望著青色大理石墓碑,和墓裡的人告別。“連巧雲之墓”五個仿宋體,鐫刻蒼勁。

  等村民上來時,紅秀已蹲在公婆的墳前燒紙。

  她下山比剛上山心裡輕快,騎上自行車走了。

  兩年前,那是個熏風潮潤的晚上,她在廚房忙完,去了洗澡間。在浴池中泡澡,靜靜享受水柔和溫熱的親昵,在水的浮力下舒服極了。隱約聽到街門響,她仍微閉雙目,兩手時不時撩著水花,讓腹部保持熱度。心想丈夫回來挺早的。

  她秀發披肩,赤肩,下穿短褲走進正房。想不到梨花帶雨含濃意,玉軟花柔意朦朧時,竟然看到了一個削肩豺目的陌生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玉色驟變,芳容如紙,驚出不寒而栗的目光。

  她瞥見茶幾上的錢包已被拉開,像掉光牙齒的口腔。她囁嚅著向後退。可是晚了,一把瓦亮的匕首,寒光森然地抵在她馥膩的脖子上。

  她玉慘花愁盯著這個凶相微斂、色欲已呈的中等偏高的漢子。她被逼到洗澡間,在匕首下,隨了歹人的淫意……

  她在屈辱中站起時,歹人已飄然而去,陰影卻留在她的心中。

  她去二姐家住幾天,以舒緩心靈的鬱悶。等回來時,如蘭已經和許其離了婚。離婚雖然合她的意願,陰影卻使她無比窩囊。

  沒有想到,這個歹人並沒有遠走他鄉,在紅秀、巧雲送孩子高考的時候,歹人跟蹤並訛詐、恫嚇紅秀,再次利用她的軟肋。

  紅秀為息事寧人,伸手掏錢時,

聽到巧雲喊她,渾身一驚。而歹人作賊心虛,伸手強取。這個過程被稟性剛烈的巧雲看到了,她那裡容得下“小偷”行竊自己的同伴,便不加顧慮地衝過來,在搏鬥中愈挫愈勇,在追趕時竟然橫死於車禍。  在紅秀心中,巧雲就是因她而死,她愧欠巧雲一輩子!

  剛才跪在巧雲的墓前,心中掙扎,沉浮:

  巧雲,你走了,走得那麽急溜,令我猝不及防。當我看到你死命地抱住歹人的腳脖時,我真想衝上去,哪怕一丁點微弱的力量!可是,我沒有動,木樁一樣沒動,如其說心中膽怯,不如更多說是糾結,心盡管劇烈地跳動,血也頂上頭,可我還是自私地回首張望鴉鴉一片的考生,我怕暴露曾經遭受屈辱的身份,我怕堂皇的面具被揭穿,我永遠沾沾自喜地看別人蒙塵著羞,那時我的心中頓起莫名的快感。

  巧雲,你走了,帶著遺恨,帶著曾經的羞愧走了。巧雲,當年你和王奎的髒事在村莊紛紛傳開後,我鄙夷你,嘲笑你,也在譏誚的人群中。現在看來,如果我能像你那樣敢愛亦敢恨,就不會有那天晚上陰晦而倒霉的記憶,就不會在我心中永遠藏著腐朽氣味的秘密和暗影。暗影,這是腫瘤患者最忌諱提到的字眼,如今,這個暗影卻移植在我的心中,讓我在沉沉的黑夜中驚醒,也讓我的味蕾在甘飴中麻木。

  生活是一口大缸,缸中盛滿水。沒有誰能跳離缸沿,即使跳到外面,也不能絕對在水浪煽潑中獨善其身。

  巧雲,你帶著望子成龍的憧憬走了,在那一聲淒慘怪叫的刹車聲中,你連回頭看一眼兒子的機會都沒有了,你多麽渴望看見兒子的笑臉。你看到了,就在你罹遇前看到了,也從那時永遠失去了金榜題名的喜悅。你不甘心,死不瞑目,你銅鈴般眼珠的余氣讓我膽戰心驚,也讓我鄙夷自己的狹隘懦弱,和你比起來,我是可憐的鬥筲之輩!

  是啊,你在降臨的黑暗前,是那麽不甘心,你奮力地睜圓了眼,睛光四射,似乎看到我委索膽怯的靈魂,你在茫然中疑惑過嗎?失望過嗎?痛恨地想追問我嗎?

  是啊,你連開口罵我的機會都消失了。也許曾,也許不曾帶著疑竇就撒手而去。

  可是,我現在多麽希望當時你痛罵我,叱喝我。越是信任包容我,越是對我靈魂的鞭撻!

  巧雲,對不起,我是罪人,請你寬恕我吧!

  巧雲,願你在那邊過得快樂,繼續你敢愛敢恨的性情!

  巧雲,我的秘密只能跟你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閉著眼,斂容正色,一連三個叩頭,訴完了紅秀的肺腑之言。

  睜開眼,卻見王奎從天而降般蹲在身邊,輕輕點燃紙。

  紅秀一愣,心砰砰跳!看著那橘紅的火苗在墳前溫暖地跳動著。她走了。

  紅秀和王奎都不需要別人曉得,只求自己明白,讓自個的靈魂安生!

  自巧雲死後,王奎時常做夢。

  夢裡,她板著臉,不愛說話。

  有時只看到她的背影,等他走過去,她的影子不見了。

  有次夢裡,他獨自走在一片宅子裡,太陽快落下去的時候,見一幫人在荒涼的台子上吃飯,都是陌生的,他扭頭走了。走過深深的巷子,來到破舊的屋子,徑直走到桌子前,拉開抽屜,看見自己放的饅頭怎麽是生的,玉茭皮風乾裂開,饅頭硬得象石頭,他愣了。這時從外邊進來個肩上挎包的女人注視他,從包裡取出一個饃。兩人正要說話,從外面又進來一男人,那女的便消失了。王奎見那挎包擱在桌子上,他喊她怎麽也出不了聲,包怎麽也抓不起來,男的變成巧雲,朝他笑一下也消失了……

  王奎心口憋得慌,睜開眼,滋味怪怪的,滿身是汗。

  他下炕,來到正廳,看一眼西屋,空空的。

  他到院子溜達一圈,汗消了,進屋。往西屋一瞅,一個女人站在那!

  張花白天回娘家了,這女人是誰?

  穿著白底紫花褲子,筆挺地站著,是巧雲?對,她穿過這樣的襯褲!

  她在山上躺著,怎麽來我屋裡?他頭大了,看不出黑暗中她的臉!他驚恐地打開燈,這才松了一口氣,是張花的一條襯褲搭在寫字台前的椅背上,在東屋燈光折射下,讓他嚇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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