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根本就沒有花的花園村,國家給撥款開始修路了,兩年的功夫,原來的小隊都通上車了,徹底的告別了泥濘的小路,活躍經濟也從此開始了。褚春林都告別了摩托車和自行車,村上第一個買上了客貨兩用的半截車。村裡人高興的不得了,大家都高興的說,“這回可是有本事就使吧,有柏油路了。”正是這方便的條件,人們的視野也在不斷的開闊。當年就有人開著車來村裡收山貨,核桃、榛子、蘑菇、山菜,城裡沒有的,缺的,都有人來收,甚至雞鴨鵝,這回三隊可活躍了,因為三隊離縣城最近。修了柏油路,騎自行車才用二十幾分鍾,在縣裡上學的學生都走著走,當然,象褚平安就是騎自行車了。要不是母親怕不安全,他就騎摩托車了。孫茗珍乾完了地裡的活就和別人搭伴去撿山,回來後精心的把山貨曬曬乾,來收山的人第一個就願意要她的貨。一來二去,混得就挺熟了。年年來收山的,同伴都叫他孫胖子,知道孫茗珍也姓孫,就套近乎稱她是一家子,讓孫茗珍叫他大哥,收孫茗珍的貨時從不計較,還要多給點錢,有時候中午還讓孫茗珍給熱飯,給錢。這麽熟的關系,他當然也了解一點孫茗珍的情況,就有些替孫茗珍可惜,免不了憤憤不平,有帶她去市裡重新生活的意思。孫茗珍本來對這個家一點希望都沒有,所謂不能離家出走,還是惦記著還有個孩子。她要是把孩子也帶走了,常萬和也活不下去了,那樣太殘忍,常萬和雖然無能,但對她不錯,不忍心,再說,孫茗珍哪都沒去過,外面的世界什麽樣?是福是禍還不知道,留下他,好歹他們爺倆還能過活。就這麽想著,常青十五歲那年,上初中了,剛剛入秋,孫胖子又來收山,第一個找到了孫茗珍,孫茗珍跑前跑後的,幾天就收了兩車山貨。一天早晨,常萬和走的早,村上有戶人家要蓋豬圈,找他去幫工,一天一塊五毛錢,管吃,挺好的,他早早就收拾走了。常青要上學走時,孫茗珍追出來,給常青塞了兩塊錢,給他整整衣服說,“常青,你都成大孩子了,快要成個大小夥子了,能照顧自己了。以後不管遇到什麽情況,都要象個大人一樣,有擔當。好嗎?”
常青什麽也沒想的說,“媽我不象個男人嗎?我在我班都是高個子。放心吧。”說完就跑走了。他不知道這是和母親見的最後一面。等晚上放學回來,天黑了,父親給人打工都到家了,悶悶的坐在炕沿邊,常青一進門沒看見母親就問,“爸,我媽呢?沒做飯?”
常萬和老淚縱橫,將一張紙遞給他。常青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我走了,不要找我。”常青象瘋了一樣往外跑說,“我媽上哪了?我去找她。”
常萬和一下拉住他,擦擦眼淚說,“讓你媽走吧,這些年也真是委屈她了。無論我怎麽做怕是都留不住她。把你留給我,我就很感謝她了。孩子委屈你了。”
常青慢慢平靜下來,心裡充滿了恨意。從此他也輟學不念書了,和常萬和一起出去打工,種地,開荒,打的糧食吃不了就賣。城裡特意用車拉了大米白面來鄉下換苞米面,小碴子,爺倆相依為命,生活也算過得去。又長了兩歲,常青就當大人用了,誰家雇去幹活,都得給成人的工錢了。常萬和也日漸衰老,發病的頻率越來越多。常青為了照顧爸爸,也不走遠,總是在村子裡轉,除了本隊,四隊五隊都去。常青十七歲那年冬天,常萬和約了本村的人上山打柴,差不多要往家走的時候,
他拖了上百斤的柴,走到一個有坡度的山梁,別人都下坡了,他在後面,還沒下坡時,一下就犯病了,連人帶柴一起滾下了山,當一起去的人把他抬上來弄回家,他已經沒氣了,依然是岣嶁著身子。褚春林和大夥湊錢把他葬了,從此就剩常青一個人了。開春,他就和村裡的幾個出去打工的人一起走了,出去在一家工地蓋房子當小工,那幾年正是各大城市搞開發最火的時候,幹了一年,常青過年回來的時候,什麽也沒帶回來,說是房子沒竣工,工錢先欠著。最讓常青生氣的是,他和別人一樣乾活,工長非說他人小力也小,給得工錢也少。常青年輕氣盛,第二年,他去磨了幾天,把工錢要回來一千多塊錢就不幹了,回村裡種他的地了。偶爾還撿撿山,出點零工,閑了就在家躺著,讓人看來實在是沒出息的那種懶漢。劉廣勝家裡就有點橫豎看不上他了,沒爹沒媽沒人管,又不是個有心眼、有智慧的人,誰能看得起?原來租給他們住的房子也只有五塊錢的租金,一點一點的,現在都漲到十塊錢了。常青就不服氣的說,“這房子下雨漏水,是我自己買了油脂苫得,你們還要那麽多錢?我買油脂的錢慢慢頂吧。” 劉廣勝立刻就火了,住我的房子,還敢這麽跟我說話?反了你了?大聲嚷起來:“嫌錢多就滾。我還不愛留你呢。你那個吊樣的,什麽也乾不成,破房子?破房子你也沒有。八輩子你也弄不上個房子。嫌錢多你就滾。”
劉廣勝老婆更猛,看老伴給懟了,也火了,本來抱了柴禾要做晚飯了,火也不生了,“嗖”一下走出去說,“還學會頂嘴了?沒教養的。”
常青氣憤地說,“我怎麽沒教養了?我哪裡做錯了?我就是說這回事。”
劉婆子不知哪來的勁,一步衝進常青住的屋,到處瞅瞅,就炕上一個被卷可拿,抱起來就給扔到了院子裡,嘴裡還罵道,“王八糕了,敢跟我頂嘴?我還治不了你了?趕緊給我滾。”
常青看到自己洗的乾乾淨淨的被給扔到了院子裡,眼淚再也止不住了,有一刻鍾的時間他都不想活了,活得還有意思嗎?他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大聲說,“不住就不住,扔我的東西幹什麽?我就是那麽好欺負?”
他們的吵吵嚷嚷,路過的人,鄰居門聽到了都過來看,正是回家做飯和學生回家吃飯的時候嗎,不一會,劉家的門前站了好幾個人。褚平安那年讀高三,差幾天就是高考了,學習很緊張,這頓飯很少回家吃,都是買點湊合一頓,八點下了晚自習再回家吃,那天不知怎麽就回來了,看見劉家門口怎麽那麽多人,不知發生什麽事了,下了自行車往前一伸頭,看見常青蹲在地上哭,就問,“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袁慶望的老伴就說,“不知是為什麽,常青和劉老婆子頂嘴了,被攆出來了,那不,被褥都給扔出來了,不讓住了。怪可憐的。”
又一個人說,“老常活著的時候,幫了他多少工?都不要錢。就是因為租他那個破房子。老常這一死,孩子也不懂這些,就住不下去了。”
常青還蹲在地上哭,劉老婆子不依不饒的說,“趕緊拿你的東西走。看誰能留你?”
褚平安沒經歷過這些,在村裡,褚家是出了名的有錢,爸爸是出了名的有頭腦,能乾的人,誰看了他不敬他三分?他看到常青可憐巴巴的,心生同情,放下自行車走進院子裡,一隻手把常青拽起來說,“哭什麽哭?男子有淚不輕彈。走,拿上你的東西上我家去住。我家有的是地方,還有一套空房,你就住那。”
常青站起來擦擦眼淚。一瞬間都在想:還活嗎?他看到褚平安那和善的臉,又看看劉婆子那失落的表情,又一想:憑什麽死給她看?他立刻撿起被卷,對平安說,“真的?”
褚平安笑一下說,“當然真的。把行李給我,你再回去拿點。”兩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東西搬走了。
褚平安在家裡的地位就不用說了,他把常青送到老房,讓他住自己原來住的那個屋,等常青又去取東西時,他才回家奏報父母。母親姚桂蘭一聽就說,“怎麽會出這事?你這麽做,你劉大娘豈不沒了面子?”
褚平安說,“我管她呢,常青本來就挺可憐的,他做錯什麽了?劉啟明今晚沒回來,他要在家我就好好損損他,就差那點錢呐?”
褚春林說,“別說了,讓常青來住就行了。一會我去讓他寫個協議,在咱家住咱不要錢,但是出現什麽意外,咱可不負責任。這是原則。”
褚平安笑一下說,“我爸真謹慎。行,應該的。”
從此,常青就住在褚春林家的老房了,他和往常以樣,種地,乾零活,似乎很逍遙。
常青住在褚家,褚家誰也沒小看他,平安對他更是好,上大學以後,每次回來都給他多多少少的帶點東西。這次是最多,因為自己掙錢了嗎。褚平安牽著狗,快到小房子了問,“這地方的雪都掃了?誰掃的?”
常青說,“我先來掃,還沒掃完叔就來了。還沒種上苗子呢,叔就這麽用心,每天都得來看一趟。去不去看林子?”
褚平安站下看了一會說,“這個地方真敞亮,口氣真清爽,冬天也這麽好看。”
常青笑了說,“你看見啥了?白茫茫一片。有什麽好看的,夏天看看還行。”
褚平安說,“你不懂,就是好看。這有道,你們是巡山走的?還是去打柴了?”
常青說,“都有。你走這幾個月,我和叔叔又清理出了那麽大一塊地,說明年要種藥材。又要種人參又要種藥材,能乾過來嗎?”
褚平安說,“看把你愁的。我爸都沒愁你愁上了。”
常青說,“不是。我不是愁,叔說幹啥就幹啥。我是看著乾不過來。”
褚平安說,“我爸心裡有數。走,回去吃飯。吃完飯你也別過來了,吃了發紙的餃子你再過來。走,大黃,一會你看門,讓你哥哥放假。”
兩個人往回走,常青說,“你才是狗的哥哥呢。”
褚平安也不理他,走在前面。
自從常青住到褚家,過年過節,褚春林夫婦都是把他叫到一起過,不管平安回沒回來,常青也習慣了,除了沒喊他們爸媽而外,已經把他們當作最親的人了。和褚春林一起巡山,他要不去,褚春林肯定牽一條狗,路上說說話,在靜靜的山裡也好作個伴。這都四年了,褚春林也有點離不開他了。吃完餃子放完鞭炮,常青再把狗狗的過年飯帶回去,看著它吃了,心裡有無尚的滿足。
初一,農村還是老習慣,出門拜年。少的給老的拜年,不是實在親戚的,拜了年,吃把瓜子就到下一家去,是親戚的,得有紅包,三塊兩塊的錢。已成習俗,延續了好多年。常青省去了這麽多套路,就是給褚家夫婦拜年。褚平安就不一樣了,除了給大伯,三姑拜年而外,村裡一杆的同學和小夥伴,每年都讓他走上兩天,今年也是如此。初四,女朋友王麗娜來,褚家自然是招待貴客的準備,褚平安問清楚車次,早早起來就把八層新的麵包車開出來,又挨著擦了一遍,吃完飯,開車到縣裡接人去了。因為年前兩人掙了不少錢嗎,褚平安特意給王麗娜多點錢,讓她來他們家時多花點,一示麗娜為人的大方。
王麗娜按照褚平安的囑咐,買了一箱香檳酒,一箱蘋果,小包是一盒茶葉,兩盒糕點,還給褚夫人買了一件絨衣,總之,到這樣一個小山村裡來坐客,帶這麽多禮物的人真不多,不去車真不行。褚家夫婦高興的合不上嘴了,一邊做飯一邊聊天。
姚桂蘭說,“我看麗娜這孩子挺會辦事的,保證比平安會辦事。我喜歡。”
褚春林說,“這才看到哪?兒子喜歡就行。看把平安高興的。”
姚桂蘭說,“誰說不是來,要是喜歡一個人,那可真是怎麽都喜歡。春林,你說麗娜都來好幾次了,我應不應該給她點錢了?給多少?”
褚春林說,“這事我也不懂,你問問平安。”兩人說著,也十分開心。
褚平安高興的帶著王麗娜逛了個遍,他家有什麽,父親有什麽規劃,通通都對麗娜說了,對麗娜,褚家沒有秘密。吃飯的時候,褚春林看平安那麽喜歡麗娜就說,“麗娜,你們倆這也相處好幾年了,我們家你也都看到了,看不到的我猜想平安也都跟你說了。”麗娜甜美的笑了,大家都笑了。褚春林接著說,“你們家那面呢?你爸媽知道你們的關系嗎?”
王麗娜笑著說,“知道。也知道我放棄考公務員到省城去,也是為了平安。”
姚桂蘭急著說,“那你們家知道我們家是農村的嗎?平安還是農村戶口呢。”
王麗娜說,“知道,我都說了。我把你們家的情況都跟家裡人說了, 包了一座山,家裡有車還有很多地。以前的產業是養過木耳,養過雞,豬、牛什麽的,可富裕了。我爸說,你家是個勤快的人家。現在是哪的戶口已經不重要了。這些他們都知道。”
褚春林看看平安高興的笑笑,褚平安也一臉的得意。褚春林說,“這樣就好,有時間就帶你爸媽來看看,住幾天,吃吃我們這地道的農村飯。以後你們倆在外面打拚一定很辛苦。想沒想過什麽時候結婚?”
王麗娜看看褚平安,平安說,“才畢業幾年呐?工作還沒穩定下來,結婚不著急。我們想回去以後多掙點錢,攢夠了,在沒找到合適的工作以前,再出去走走,這回走時間要更長一點,全國都走遍,以後就安心工作。”
褚春林說,“做什麽事你們自己安排。你們要是現在就結婚,就暫時租房子住,我給付房租。三年以後,我的人參上市了,我在省城給你們買個大房子。緩兩年結婚也行。”
姚桂蘭打趣的說,“人參還沒種呢,就答應給買房子了?”
一直不吱聲的常青說,“我叔說的話,什麽時候跑空過?”
褚春林笑著說,“就是,常青說的對。這一開凍不就開始幹了。苗子我都訂好了,錢都交了。三年多的參苗,咱們移栽了以後,再有兩年半就出貨了。為這,我已經學了好幾年了。”
姚桂蘭說,“別吹了,能掙幾個錢?除了還上那些債,不知道還能不能剩了,還許願呢?”
褚春林也不爭辯,大家都笑,吃飯時的氣氛都覺得喜樂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