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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看了他一眼,有些憐憫的歎了口氣。
也不知道在憐憫誰。
全程跟進仲夏安置問題的民警,自然是知道事情始末,也了解仲夏具體情況的,失憶到話都不會說的地步,可比電視劇裡嚴重的多。
不記得也是正常的事。
他在平板電腦上劃了一下,換成了另一張照片,不包希望的輕聲問到:“那這個人呢?你認識這個哥哥嗎?”
那是一張證件照,面容略顯青澀的高中生一本正經的看著鏡頭。
沒有意外的,仲夏搖了搖頭。
民警拿著平板電腦的手緊了緊,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抬頭看了一眼剛剛站過來的刑警,搖了搖頭。
然後,他又歎了口氣,對仲夏道:“這是你哥哥,有血緣關系的兄長。”
不知為什麽。
聽到“兄長”這個詞,仲夏心中觸動了一下。
心臟砰砰的跳動。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顧久,眼睛裡浮現出一點茫然無措。
顧久安撫的摸了摸他的腦袋。
“沒關系,這不是你的錯。”
“對。”站在旁邊的刑警突然插話:“你怎麽想的,該怎麽回答就怎麽回答,沒事的,我們也只是記錄一下資料,什麽影響都沒有。”
說著,他向民警使了個臉色。
民警立刻意識到,他之前把個人情緒帶入工作中了,這不應該。
他立刻調整了情緒,連笑容也變得官方起來,問話的語調也更柔和了一些,就像平時哄小孩子一樣:“沒事沒事,我們接著看照片。”
一邊說著,手中一邊操作。
“來,小帥哥,看看這個,你認識照片上這個小姐姐嗎?”
那是一張在遠處拍的舞台照片,裝扮華麗的舞台中央,是個穿著紗裙的少女,微笑著抱著話筒,眼睛彎成月牙,瞳仁晶亮。
十分,美好的一副畫面。
站在一旁的刑警突然喘了口粗氣,胸膛起伏,眼睛使勁的眨了又眨,眼角有些泛紅。
他眼神閃爍著,粗略的觀察了一下其他幾人,好在,房間裡的人都沒注意到他。
青年猛地偏過頭。
背在背後的手,緊緊的握成拳頭,用力的微微發顫。
他曾見過女孩的屍體。
有些見不得如此鮮活的影像。
就算案件已經了結,就算凶手已經死去,但此刻,仍有一股氣梗在他的胸口。
大案件帶來的履歷,再不能使他歡顏。
他突兀的意識到。
她曾經活著啊。
如果能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去?
他忍不住看向仲夏,看著他稚嫩懵懂的臉龐。
這個孩子,是不是……就不會成為孤兒了呢?
突如其來的酸澀感,在他未涼的熱血中橫衝直撞。
年輕的刑警吐了口濁氣,對顧恆打了個招呼,推脫有些事情要辦,便悄無聲息的退出了房間。
他突然想抽根煙。
……
“父母”不記得,“哥哥”不記得,連“姐姐”也沒有絲毫印象。
除了茫然與空白,什麽也沒有。
仲夏隻覺得他們陌生。
他想著他們已經死去,帶入了樣貌去咀嚼其中的含義,卻仍舊像在想,一株花的枯萎,一片樹葉的流離。
沒有記憶。
沒有回憶。
仲夏看著民警的臉上浮現憐憫,
看著顧恆歎息,看著顧久紅著眼眶,一遍遍的對他說沒關系。 但他一滴眼淚也沒有。
沒有記憶,就能忍受這樣冷血的,可悲的平靜嗎?
仲夏撫上自己的心臟的位置。
他突然想到一個詞。
“兄長。”
“什麽?”
“沒什麽。”
兄長……兄長。
空白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蔓延著狼煙與火的廢墟。
他恍惚中,看到一席飄殘破的大氅,在大日將落的黃昏裡,獵獵如旌旗。
有什麽濕潤的痕跡,從他的眼角,慢慢爬到下顎,落進脖頸。
了無生息。
他猛的被擁抱,臉頰陷入溫柔的臂彎裡。
“不要傷心,還有我們陪著你。”
仲夏回過神來。
他嗅到一種溫暖又熟悉的馨香,抬頭看到女孩光潔的下巴,輕輕的“嗯”了一聲。
對方哭得竟比他更凶。
仲夏毫無的道理的,感到一種輕松。
他溫順的靠在柔軟的懷抱裡。
民警站在那裡,有些尷尬的看著他們,欲言又止,最後乾脆遞了點紙巾,安靜的等他們哭完。
最後,在仲夏和顧恆的安慰裡,顧久終於止住了眼淚。
不好意思的去旁邊補妝了。
這時候,可憐的工作人員終於發現同事早就拋棄了他,不知道跑去那兒摸魚了。
隻留下他一個人可憐的民警,面對三位情緒起伏的人民群眾。
看了眼顧久的背影。
仲夏突然看向滿臉無奈的民警:“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啊?”
站在一旁的顧恆輕輕拍了拍仲夏的背:“要叫叔叔。”
只是他嘴裡一邊這麽說著,一邊也將目光投落到拿著平板的工作人員身上。
仲夏點了點頭:“叔叔,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我不記得我的名字。”
“你能告訴我嗎?”
民警有些猶豫,為難的笑了笑,轉移話題道:“小朋友,你學說話學的真塊哈,前兩個月,你還在我們這裡的時候,連話都不會說,現在說的相當好了。”
他不知道現在能不能告訴這小孩,和不和規定。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你的名字叫仲夏。”刑警走了進來。
“仲……夏……”
慢慢念著自己的名字,仲夏的臉上,仍舊是茫然的。
“仲、夏,仲夏。”
這個名字,和親人一樣使他陌生。
民警有點驚詫,湊了過去,低聲問到:“沒事嗎?”
對方衝他點了點頭:“沒事,都查過了,醫院那邊早就確認了。”
顧恆有些激動,看了發愣的小孩一眼,上前問道:“是哪兩個字?”
先前背過身去補妝的顧久,這時也顧不得別的了,切切的向著他們望著。
民警回過頭,微笑著答覆:“哦,是小仲馬的仲,夏天的夏。”
“仲夏……”顧久念叨著,浸了層薄霧的眼睛漸漸的涼起來,她看向小孩,喃喃道:“真有緣分啊……”
她收起手中的東西,走到仲夏面前,溫柔的俯下身:“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遇見你的那天晚上,我剛剛看完《仲夏夜之夢》……”
真像是一場有關命運的夢啊……
仲夏茫然的看著她。
顧久微笑:“你知道這兩個字怎麽寫嗎?”
仲夏搖了搖頭。
顧久抓起他的手,在他手心裡一筆一劃的寫。
仲夏看著她寫。
莫名的,心底卻有一個虛無聲音,漸漸的,漸漸的大了起來,它篤定的告訴他,這不是他,“仲夏”,不是他。
仲夏的眼睛裡,有些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