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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言:人之初,性本善。
法家言:人之初,性本惡。
一個人的性格究竟是怎樣形成的,又由什麽部分組成?
沒有人知道。
那大概是因由每個人不同的出生,一樣或不一樣的成長經歷;
父母、兄弟、朋友,甚至在你人生中只出場過一次的過客,一切在你生命中留下痕跡的芸芸眾生,耳濡目染,紅塵滌蕩。
一系列或錯綜複雜或機緣巧合的加工,所形成的,獨特的,屬於每個人自己的靈魂顏色吧。
但無論是什麽樣的顏色,再單調,再灰暗,再醜陋的顏色,也必然是經過了生活的浸染的。
一個人,是要為擁有了生活,將經歷刻在靈魂的輪廓裡,將記憶儲存在軀體裡,才能算的上是,擁有完整人格的“人”吧。
但仲夏沒有記憶。
在2024年9月醒來的仲夏,沒有任何層面的記憶,就如同狗血劇了裡遭遇了車禍的男主,又或者中了什麽記憶消除的魔法,大腦乾淨的如同一張白紙。
他不知道什麽應該做什麽不應該做,不懂得任何基本的生活常識,沒有正常的倫理道德觀,不懂法制,他大腦裡的信息,甚至不能形成任何可支撐思考的邏輯鏈條。
除了腦海裡偶爾會浮現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或正常,或不正常的認知,仲夏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甚至不會說話。
青少年的軀殼裡,是個嬰兒的靈魂,接受信號和發射信號的裝置,自然都形同虛設。
……
仲夏繼續擦著工藝品般的餐桌桌面,一點一點的清理掉粘在桌面的上的貓毛和老乾媽的油跡。
擦完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左腕上的手表,表面上斷斷續續的閃著15:36的時間數字,淡定的算了算。
那塊表上的時間總是比正確時間快1小時43分鍾12秒,調試接口似乎屬於被毀壞的一部分,調不了,也找不到。
還有7分鍾遲到。
仲夏扔下抹布,轉身就走。
也不管還在一邊發呆一邊傻笑的顧恆。
但防盜門不可避免的巨大開鎖和開門的動靜,還是將他驚醒了
“唉?你去哪……你今天不用去學校了!”
仲夏停下了已經踏出門外的兩隻腳,在窄窄的門縫裡回頭看他。
顧恆對上門縫裡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不自覺摸了摸鼻子。
“今早你們老師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就跟她說你去醫院檢查了。”這二十七八的老男人輕描淡寫的說出這樣一番話,說完竟然露出得意的表情來:“順便給你把下午的假也請了。”
“……”
“反正你這麽聰明,缺一兩天課無所謂的。”
“……”
“我看你上學這麽辛苦,很不習慣吧?趁這機會在家休息一天唄,放松放松。”
什麽話都讓你說了。
仲夏磅一聲關上門,徑直往樓上的房間走:“我去午休。”
“不要上網上的太晚了唷。”
你為什麽這麽熟練啊?
仲夏進了房門,反手把兩隻跟上來的貓關在了門外,不管窸窸窣窣的撓門聲,呼了口氣,漏出點氣音。
他靠著門,垂下眼睛,有些泄氣的樣子。
掛在窗邊的鳥籠裡,麻雀“啾”了一聲,有些響亮。
仲夏抬起頭去看,整個身子都被紗布裹著的小東西,正躺在籠底探脖子,睜著兩隻豆丁大的黑眼珠子,
不老實的四處亂看。 竟然還很快活的樣子。
仲夏一天到晚都緊繃著的臉,不自覺的緩了緩,眼睛裡泄出一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和來。
房間裡的擺式極其簡單。
窗子,窗,衣櫃,書桌,都是房子裝修時就配套好的家具,都是高質量的定製家具品牌,搭配成簡約的北歐風,連窗簾的顏色,也切合題意。
仲夏自己的物品,只有衣櫃裡不多的衣服,一箱書本,一台半舊的筆記本電腦。
但,除了這些,就沒有別的了。
窗簾是開著的,陽光照進來,窗明幾淨,北歐風的極簡精髓盡在其中,整潔的像間剛有客人入住的酒店商務房。
仲夏整理了一下桌上的幾本書,又查看了麻雀身上的紗布,拉上了窗簾。
他不是歸人,是過客。
……
2024年10月7日,仲夏出院的第二天,顧恆和顧久再次來到了警察局。
兄妹二人這次是自己來的。
雖然說已經交給警察處理了,他們也相信早晚能得出一個結果,但大半個月沒有查到仲夏的檔案,兄妹倆多少還是不放心。
表面不怎麽在意的顧恆,反倒比他看見仲夏就走不動路了的顏控妹妹,還要更用心一點。
他總覺得那個孩子身上,似乎還有著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當然,顧恆自己不會承認,他甚至把自己都騙過了,將這一次探訪的最主要緣故,完完全全歸咎到顧久的身上,是顧久不放心,是她拉著他,他這個華國好哥哥,才會勉為其難的陪著她來警察局。
漢城夏天的天氣,總是比女人的心情還難猜。
那天車開到半路上,天上突然就下起了暴雨。
車裡只有一把顧久的女士LV傘,鵝黃色的碎花小傘,撐開了也只能堪堪遮一點太陽,裝飾多過實用價值。
顧恆和顧久兩個人,就擠著撐著這麽把傘,一路互噴著進門了警察局的門。
進門就懵了一下。
仲夏當時就一個人站在走廊的窗子邊,靜靜地看著外面的雨幕。
他似乎在那裡站了很久了,別人和他說話,他也沒有什麽反應。
那時正是中午,警察局下班午休。
大廳裡只有一個年輕警察,正坐在藍色的塑料椅上吃外賣,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逗他說話。
仲夏神色淡淡的,並不理人。
他身上還穿著出院前顧久拿過去的衣服,那是顧恆的襯衫,穿在他身上明顯不合身,空蕩蕩的,還有些皺。
他的頭髮也長得更長了,想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打理,亂糟糟的,幾乎蓋住了半張臉。
兄妹二人站在門口許久。
顧久最先忍不住了,她出聲叫了他。
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叫。
——喂,小孩!
仲夏抬起頭,眼睛仍然是純粹的樣子,只是沒有什麽情緒。
也許是天氣的影響,室內的光線太暗,他瞳仁裡一向亮晶晶的那簇光,不見了。
警局查遍了本地戶口檔案和進出信息,也沒能搞明白仲夏的身份,查看其他省份的檔案需要時間申請,況且他身上也沒有任何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到時候一一篩選,恐怕也是很大的工程。
何況漢城的警務本來就吃緊。
出了院的仲夏又無處可去,只能暫時安置在警局裡,他已經待了兩天了。
顧恆把傘收好,和警察說了幾句話。
顧久來到仲夏面前,觀察了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問道:“你還好嗎?”
她明知道他不會回答。
“……”仲夏看了他一眼,歪了歪頭,鸚鵡學舌一般:“……還……好?”
顧久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吸了吸鼻子,鍥而不舍的問:“你在這站了多久了?”
“……多…久。”
“你不累嗎?”
“累……”仲夏頓了頓,轉過頭去看窗外,不理她了。
“你不餓嗎?”
“……”
“……哥,他這個樣子不行。”顧久回頭對顧恆說,有些心疼,又有些無奈:“怎麽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
顧恆點點頭,臉色也有些沉。
“唉,怎麽辦,總不能把他送孤兒院吧,不知道孤兒院收不收這麽大的孤兒。”顧久細細碎碎的念叨,說著又打翻了自己的意見:“不行,他現在什麽都不會,要是送去那種地方,他還不得餓死?”
“那怎麽辦,總不能讓他一直在這待著吧。”顧恆捏了捏眉心, 也有點憂愁。
顧久的眼珠子轉了轉,看看她哥又看看呆坐的仲夏,仲夏依舊是沒有任何反應,外界的一切都跟他無關。
顧久對顧恆說:“哥,你看,要不咱們把他帶回去吧……”
“帶回去?回哪去?”顧恆皺了皺眉頭,似乎料到了顧久要說什麽。
“讓他住咱們家啊,反正他也無家可歸。等他家人來找的時候,咱們在把他送走不就行了。”顧久小聲說。
顧恆看了自家妹妹一眼,他早就看出來顧久心裡想的什麽了,這顏控屬性滿點的傻叉妹妹,見仲夏如此可憐,長的又好看,估計一早就想把人帶回家了。
“哥……”顧久可憐巴巴地看著顧恆,“我們不能扔下他啊……”
顧恆當然……也不討厭仲夏,既然顧久這麽堅決,他也就順勢同意了。
“哥,你太好了,你真是個大善人。”顧久跳了起來,抱著顧恆的胳膊晃了晃。
顧恆兩頰的咬肌扭曲了一下,用力抽出自已的胳膊。
被他妹突如其來的撒嬌惹的有點反胃。
仲夏安靜的站在一旁,默默地聽著,看著,像個與之無關的局外人。
朦朧間,竟也隱約明悟了是怎麽回事。但對於他來說,此時在什麽地方,做什麽事,根本就不重要。
仲夏對自己的命運毫無知覺,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
他只能看著他們吵鬧,看著他們交涉,看著顧久對他伸出手。
微笑著說——
來,小孩。
“跟我回家。”